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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七炉香·忘川(四) ...


  •   夜里的姑苏万籁俱静,沉香阁紧闭的大门被敲响。响了几声,见无人应门便静了下去。过了会儿,有人从墙头翻了进来。暗卫迅速跟来人缠斗在一起,过了还没两招,被赶来的竹苓喝止。

      月满西楼里,画妩正打了一碗胡酒喝完。匆忙跑来的脚步声在背后传来,竹苓行了个礼,“阁主,有客。”

      她纳罕的回过头,看见竹苓无奈的一张脸:“鬼谷王,携叶小将军,从西墙翻进来了。”

      自鬼谷一别,画妩与季无秋已有五个月余未见。故人来访,她默了一阵,叹了口气:“说我不在。”

      她话音刚落,院外长长的“哦呀”一声,拖着尾音,满是戏谑。

      季无秋揣着手,在墙角露出了个头:“嫂嫂,一别数月,好生无情呀。”

      紧接着,一身白衣的叶落秋也露了脸,扯着他的袖子,颇为无奈的表情,认真的跟画妩说:“阁主,实在叨扰了。”

      季无秋揣着手,趿拉着步子往前走,被身后的叶落秋狠狠一扯,冷不丁的一个趔趄,不耐烦的甩了甩袖子:“你老是拉着我干什么?你扯我袖子干什么?”

      叶落秋无奈的说:“深夜闯旁人闺宅,君子不为。不……”

      被季无秋翻了个白眼打断了。

      画妩跟叶落秋一样的无奈,“你怎么来了?”

      季无秋甩开叶落秋的手,朝她走过来,“听闻你去了涌泉寺,为什么不来后山找我玩?”凑在她身边挤出个不怀好意的笑,“你跟二哥闹翻了,是不是?”

      她恨沈晏,但对季无秋是没仇的。默了一会儿,却又不知道怎么回答,“不好说。”

      季无秋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一枚忘川,好手段。”说完,不理会画妩吃惊的表情,继而问,“他总会知道的,你逃得了多久?”

      胡酒醉人,画妩有些发晕,话也含糊了:“我不需要多久。”

      静了会儿,叶落秋低声说:“阁主仿佛有些醉了,让婢子扶她回房歇歇吧。”

      竹苓上前扶了画妩,季无秋却突然一劈手,将她的动作钳住了:“月黑风高,正好饮酒。我陪小阿妩喝一些。”

      她确实有些醉了。

      天上的圆月带着虚影,大地也仿佛有些倾斜。他们三个人坐在槐树下,沐着秋风,将苏合留下的胡酒喝了一壶又一壶。

      叶落秋的酒量不好,喝了几圈便也趴在了桌子上。画妩的酒量更差,跑去吐了两次,整个人歪歪斜斜,口齿不清,瘫在椅子里。

      只有季无秋毫无反应,执着酒盏不停的喝着,面不改色。

      酒过不知几巡,画妩笑了一声,喃喃自语:“他算计了你,你却当他是二哥。为什么世人都忌惮他?我偏不要。”

      “这世上并不是非黑即白。他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帮了我,该当得起我一声二哥。”季无秋沉默片刻,轻轻一笑,“小阿妩,你想问的,只是这个?”

      静了好半晌。

      她终于开了口,问他:“你曾说过,鬼谷喜欢做些包打听的活儿,所以你无所不知,是不是?”
      他微微颔首:“是。”

      又静了一会儿,画妩轻声问:“是谁杀了我?”

      季无秋撑着头看了她一会儿,未答反问:“你卖香有规矩,卖一枚香要收一场梦。鬼谷也有规矩,想要答案,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怅然一笑:“你说。”

      季无秋想了想,道:“你对我有恩,我也不开海口,便依你的规矩。你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我就给你想要的答案。”

      长久的静默。

      叶落秋打了个酒嗝,模糊的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

      有雀鸟落在枝头,叽喳的叫了两叫。季无秋也不催她,静静给她添了半盏冷酒。酒溅出来些许,洒在她的指头上。

      风拂过脸颊,将她的酒劲吹散了些许。画妩垂着眼,半晌,终于开了口:

      “七岁那年,是我记忆里,第一次见到沈晏。那时候,世上尚没有画妩。”

      —————————————

      永昌九年,河东,晋阳城。

      在后世口中,郢朝是个苛税暴政的朝代。永昌八年河东闹了蝗灾,整个州郡几乎颗粒无收,流民遍野。晋阳是河东的州府,这里不仅是北方最繁华的重镇,亦有着整个中原最显赫的世家。

      这天是除夕,晋阳城格外热闹。

      连月的饥荒没有消散晋阳城欢庆除夕的年俗,自晨起开始,敲锣打鼓的声音便不绝于耳,从院墙外不停的传进王家大院里来。

      王家的院子也热闹,前院跳着剑舞,后院摆着戏台。酒香飘了满院,女眷清脆的笑声像夏日里最好听的鹂鸟。

      可这一切都与王昔玦无关。

      因是除夕之日,王氏所有亲戚都来到主家一同饮宴了,满满堆了整个前后院,少说也有几十个人。后厨天不亮便开始生火,整个院子的婢子小厮都忙碌了整日,马不停蹄。她也不例外,被管事娘子喊了出来,话说的仿佛客气,但语气却不冷不热:“姑娘,不是老婆子为难姑娘,实是霏姑娘院里忙不开,人全在前院,霏姑娘那边……”

      她没等她说完就把话打断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一路晃悠着走到她的院子,被洒扫婆子塞了个跟她一般高的大扫帚。婆子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来的甚慢,想是去哪多懒了”,便扭着肥腰转身走开了。

      王昔玦举着大扫把,一言不发,低头扫雪。

      前一日落了一夜的雪,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她需在人出来前扫出通道来,最好是将整个院子都扫干净,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扫着雪,隔着门,她听见屋里头传出来小姑娘气哄哄的声音。

      “可我觉得还是这个海珠的链子好看些,我不想用这套金手钏。”

      婢子陪着笑,哄着她:“今天是大日子呢,夫人吩咐要穿戴喜庆些,姑娘别拗着夫人的意思呢。”

      哗啦啦一声响,小姑娘喊:“我不喜欢这个!”

      这样的场面她见惯了,隔三差五就要在院子里见一次。过了会儿,又砰的一声脆响,有什么瓷器摔了。房门轻响,婢子捂着头出来,血顺着手指头流。

      想是被人砸了脑袋。

      王昔玦眼观鼻,鼻观心,扫着院子,视而不见。

      然而不过片刻,身后咯吱的踩雪声传来,管事娘子推了她的肩膀,嘴朝着正房努了努:“霏姑娘与姑娘最要好,姑娘去给霏姑娘梳个头、收拾妥当,前厅夫人还等着。”

      她口中的霏姑娘是王昔玦的妹妹。与她这个记在大夫人名下的私生女不同,王霏是真正的王氏嫡女,千金之躯,掌之明珠。从小便是锦衣玉食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脾气骄纵,是谁都不愿伺候的主子。

      王昔玦抿了抿嘴,放下扫把推开了门,语气不善:“王霏,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空气蓦的静了一瞬,金色闪着光兜头袭来,砸中了她的额头,砰的一声,王霏大喊:“关你什么事了,你来干什么!出去!”

      额头火辣辣的痛,王昔玦蹲下身子将手钏捡起来,挥了挥手,让两个婢子出去。

      王霏蹙着眉:“你又要干什么?”

      王昔玦把手钏扔回她怀里,站到她身后,将她散乱的头发抓在手里拢起来,一壁说:“李娘子让我伺候你快些收拾妥当到前厅去。你别动,我赶紧给你收拾好,还要去街上看傩舞。”

      王霏原本正伸了手要打她,闻言一顿,看着镜中身后的人,眨了眨眼:“今日街上有傩舞?”

      她一双大眼眨了又眨,王昔玦明白她想干什么,有些不耐烦:“你又出不去,你别动了,你头发怎么这么碎。”

      王霏干脆整个人都转过身来了,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半天,抿着嘴说:“好阿妩,方才额头撞的还痛不痛?”

      王昔玦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出不去,大夫人还等你去前厅。”

      可王霏到底是个孩子,抓着她的手,支支吾吾:“你……嗯……你时常出府去,肯定有法子的。你带我出去,好不好?我也想看傩舞,我听哥哥说过,傩舞好看,可我从来没看过。”

      停了会儿,见她还是没反应,王霏有些急了:“你要怎么才愿意呢?我,我给你钱,好不好?我把这个金手钏给你。”

      她说着把手钏塞进了王昔玦手上。那是雕琢精细的一副手钏,想必价值不菲,不然大夫人也不会特意嘱咐让她在除夕之日戴着。可王昔玦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要这个。”

      她低着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王霏,有点赌气的说:“你让我砸你的脑袋,我就带你出去看傩舞。”

      -

      她这一下砸的甚狠,半分也没留力,举着手钏使着劲,朝王霏脑袋上狠狠一敲。王霏大概没想到她敢这样,并没做好准备。被砸以后“哎哟”一声,捂着脑袋蹲在了地上,疼得泪花都出来了,鼻尖发红,看着她,哽咽的喊:“你做什么!你怎么这么大力气!我方才明明没有这样打你的!”

      王昔玦把手钏塞进袖袋里,看着蹲在地上的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你快些起来,去前厅。等一会儿我干完活,我就带你出去看傩舞。”

      说到傩舞,王霏也暂时不跟她计较了。绑了头发换了衣裳,王霏带着她出了门,跟李娘子说:“我要带阿妩一起去前厅,你找旁人干这些活。”

      李娘子有些惊讶,赔着笑说:“姑娘,夫人没让她出去呢。”

      王霏便撅了嘴:“我就要与阿妩一起,外人怎么认得阿妩?多半以为是我房里的婢子,要你操这么多心。”

      李娘子敢呵斥王昔玦,却是不敢忤逆王霏的,只能笑着说:“是是,那姑娘逛完了就让她回来,仔细她在前院丢姑娘的脸面。”

      出了院子,王霏斜睨了她一眼,还是撅着嘴,没好气的,“我都被你砸了脑袋了,你可别跑,你就跟着我,一会儿敬了茶我们就出府。”

      王昔玦哂笑了一声。

      她还以为这个小姑娘良心未泯,原来也只是怕她不认账而已。

      到了前厅见了大夫人,她看见王昔玦,脸色微变,低声斥了一句:“你怎么过来了,不懂规矩。”

      大夫人斥责,王霏也不说话,王昔玦只能低着头听着她训话,也不反驳,也未解释,仿佛早已习惯了。听了几句,帘子一掀,有少年走进来,先是给大夫人行了礼,又捏了捏王霏的脸,转过头,有些惊讶,语气却甚温和,“大妹妹也来了,许久不见大妹妹了。”

      那是王家的嫡长子,她们的哥哥,王攸宁。

      王昔玦便行了礼,乖顺的小声说:“哥哥。”

      “嗤——”的一声冷笑,大夫人冷冷道:“那是霏儿的哥哥。”

      王攸宁略带无奈的叫了声:“母亲——”

      大夫人打断了他,携了王霏的手,声音柔和了些:“进去敬茶。今日是除夕,要跟你父亲说好听的话,他今日心情甚佳,昨夜歇得好……”

      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又转回头来对王昔玦吩咐:“去廊下等,别乱跑。今日外人多,别乱了规矩。”

      他们并肩往里走,留下王昔玦一个人,转身去了外头。

      深冬的时节,晋阳昨日还落了雪,天气格外的冷。廊下四面透风,毫无遮挡,她不过片刻就被冻了个彻头彻骨。渐渐的手脚都快要麻木,只能在缩在廊角蹲着,企图暖和些。

      往来的宾客下奴甚多,没人在意过这个穿着不甚厚的衣裳,蹲在廊下的姑娘。

      间或有人侧目两眼,也不过是觉得奇怪,王家怎么会有这么不懂规矩的下奴。

      她吸着鼻子,双腿发颤,逐渐无法耐受。脚上一阵阵的发麻,已经快没有知觉了。王昔玦觉得自己得起来跑一跑、跳一跳,大概身上会暖和点。

      她从地上跳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腿早就麻了,根本没什么感觉,整个人往转角外一歪,咣的一下撞到个人。

      雪天地滑,她又拖着双无甚知觉的腿脚,在地上倒退了两步,一个趔趄,砰然一下,结结实实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被摔的七荤八素,半天找不到北。揉着腰,一瞬间简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一双脚止不住的发麻,像千万只蚂蚁在咬着她的脚心,又痒又疼,无法忍受。王昔玦拖着这两条没法动的腿,一边往廊柱旁缩,一边“哎哟哎哟”的叫唤,一张脸瞬间扭曲,像被撞翻在地无法动弹的瘸子。

      好不容易挪到了廊柱旁,王昔玦抱着柱子死死抓着,仿佛以此来抵消腿上的疼痛。过了好半晌,腿上才堪堪缓过来一点,她紧握着的拳头松了半分,整个人也萎靡了。又靠着柱子坐了半晌,方才睁开眼。

      一睁眼,便吓了一跳。

      好大一双眼睛近在咫尺,如星如潭般的凑在她眼前,幽深的眸子不带任何情绪,半阖的眼帘带着副浓而长的睫毛,跟她隔着巴掌远,直直对视。

      她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了。

      王昔玦吓得寒毛都竖起来了,头皮炸裂般的定在原地,定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伸手推他,一边脱口而出:“装神弄鬼,你干什么!”

      她被摔的半身不遂,可他却动作灵活,略略一偏身,她的手便擦着他的肩膀扑了个空。

      眼前的眸子终于离远了些,那个人端着手站起身来。

      那是个十多岁的小郎君,高耸的鼻梁,深刻的眼眶,脖颈修长,喉结锋利。一双手端着,右手执着一副卷轴,像是副古画。手指的骨节分明,长而细,竟比女子的手还漂亮。一身玄青色的衣裳被他穿得出世般的好看,佩玉的腰带掐出他修长的骨架,显出他的一副宽肩窄腰来。

      王昔玦呆了一呆。

      她从未想过,世间能有这般出色的小郎君。

      在话本里,在说书人口中,在她所有能想象到的场景里,她都从未想过,一个十多岁的小郎君,竟能好看到这样的地步。

      可下一刻,小郎君冷冷笑了一声,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凉凉开了口:“可惜了副好面孔,竟是个双腿瘫了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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