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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七炉香·忘川(三) ...

  •   竹苓问:“阁主有钥匙吗?”

      她有的。

      那是苏合临终前留给她的钥匙,被她串在两条绳子上仔细绑了,系在脖子上贴身带着,日夜不离身的带回了姑苏。但终究不知它是用来做什么,便将它锁在了一帘风月的暗室里,与她最珍贵的返魂香锁在一起。

      归心似箭。

      画妩带着母亲的往生位,与这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子,拜别了常念。

      常念听了没再多说什么了,只是问:“听闻少阁主与归元有过些交情,都到这儿了,不去看看归元吗?”

      她不能再节外生枝了,只能说:“还需赶回姑苏,不去叨扰归元师父了。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日子。”

      常念闻言便不再问了,叹了口气:“我的话,请少阁主放在心上。”

      -

      她们在闽州城里住了一夜。

      当晚,画妩抱着母亲留下的遗物与往生位长久无眠。

      婴孩时的记忆已不清晰,她对母亲所有的印象,大多来自于旁人的口中。这些人零零散散的提起那个曾经一战封神的国师府中官,语气或仰慕艳羡,或畏惧胆寒,却谁都没办法将她母亲的来历说个清楚明白。

      更遑论那个亲生父亲,国师府春官,雁归。

      他们活在暗处,在郢朝时,随着国师府的覆灭,甚至连一张画像都未曾留在世上。

      寂静的夜里,她不由地想起沈晏的话来。

      所以生在皇家别无选择的她,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人生海海,山山而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艰难,也都在为此努力奋斗。

      他们都选择了家国大业,为了皇朝而坦然的离开了人世。留下她一个孤女,在两岁时便举目无亲。幸而有苏合陪着她长大,却也在这时候离开了她。

      画妩翻了个身,眼角隐隐泛湿。

      这一夜过的仿佛格外漫长。第二天,画妩顶着酸痛的眼,骑着苏合送给她的小白马,重新向姑苏赶路。

      连日奔波,人和马均疲累不堪,用了六天才回到姑苏城。

      沉香阁的大门紧闭,她们绕道从后门进了院子。甫一进去,便已有人等在门边,跟她行礼:“阁主。”

      是半夏。

      苏合曾经的贴身婢子之一,沉香阁的管事,她此次留下应对沈晏的人。

      半夏急促的说:“沈楼主三日前走了,阁主料想的没错,他认为自己是来沉香阁求香疗伤的,其余都不记得了。但不知为什么,他发了好一顿脾气,将画堂深砸了。”

      “砸了?!”画妩惊恐,“他砸林霄的院子做什么?”

      半夏微微敛着眉:“不知道。他出来以后就阴着脸,送他出去的时候路过画堂深,突然不知道是怎么了,一转手,就把院子砸了。”

      画妩提起裙摆,急匆匆往画堂深跑。

      “砸完以后他就走了。过了两个时辰,让人送来了钱。”半夏追着她,嘴里没停,“三百两黄金,说是砸院子的赔礼。”

      三百两黄金,足足能折三千七百两银子。如今放眼天底下,除了无欢楼,再没人有这样的家底了。

      画妩一路跑到画堂深的院门外,目瞪口呆。

      沉香阁依山而建,占地极广。画妩的一帘风月在内院的西边,苏合的月满西楼在北边的半山腰,可以俯瞰整个沉香阁。西南边的便是画堂深。

      那是林霄的住所,挺大的一个院子。与一帘风月的精美不同,画堂深里三层高的主楼被苏合建的大气恢弘,游廊贯穿整个院子,有凉亭有假山,有池塘有花园,是极其富丽堂皇的一处景观。可如今这处景观却全毁了。

      假山被整个推倒,游廊的廊柱也全断了,塌了一院子。往日被花匠静心培育的名种散落一地,凉亭也倒了。只有主楼还算留了些手,只毁了房顶,散了一地的金瓦,楼身倒还直挺挺的维持着。

      一片狼藉的院门口,三百两黄金堆砌的整整齐齐,码放在倒塌的院门边。

      半夏低着头,无奈的说:“因阁主有吩咐,我们没有阻拦沈楼主离去。但砸了这院子……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啊。”

      画妩也百思不得其解。

      她给沈晏用了忘川香,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没有往事纠葛,没有旧识,什么都没有。他不过是来沉香阁求香疗伤的病人,治好了伤,为什么砸了画堂深的院子呢?

      她捡了颗金灿灿的金疙瘩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十足十的金子。

      砸了院子又赔钱,真是神了。

      好在林霄现下入主梓微宫,不再会回到姑苏居住了,院子一时间收拾不出来倒也无妨。画妩现下有更急迫的事情要办。

      她嘱咐了半夏和竹苓几句,回了院子。

      一帘风月最深的暗室内,四层锁的柜子里,那枚钥匙。她急需拿到这枚钥匙,打开她母亲留下的盒子,看看里面是什么。这一路上她有过许多猜测,或许是什么金银财物,许是关乎国师府的东西,许是苏合与她的秘密,又许是她母亲的……遗骨。

      可无论是什么,画妩觉得此生都从未有这么心急的时刻。

      她跑着回了一帘风月,关了门,一路冲进书房。暗室的小门无声的开启,她甚至等不及,未等它大开便侧身挤了进去。烛灯险些被她急促的呼吸吹灭了,她跪在地上打开了一层……两层……

      画妩的鼻尖冒了汗,甚至后悔设计了这么多层重锁。

      四层锁终于被打开,她执着烛灯凑下去,地下几寸处,阴冷的暗格中,五颗香料整齐码放,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画妩只觉得身上一瞬间冷了个彻骨,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沉香阁最深的重地之一,除了林霄与苏合,世上再无人知晓其所在。她将她最最重要的东西保管在这里,除了苏合的钥匙,还有她续命的香料,整整六枚返魂香。

      可如今,这里只剩五枚香料。不止没了钥匙,连她的香料都丢了一枚。

      画妩呆在原地,愣了不知多久,反身跑出去取了十数盏烛灯,回来将这间暗室照了个灯火通明。

      小小的暗室从未这样亮堂过,这里四周皆是铜墙铁壁,钢桶一般刀枪不入。矮小的窄门完好无缺,未曾有人破门而入。可她的东西却没了,谁拿了?谁知道这里?

      答案是那么的呼之欲出。

      画妩的眼前黑了一黑,将暗格暗室锁好,复又出了院子。

      竹苓与半夏还在廊下低语,见了她,行了个礼,便听她问:“沈晏三日前,是什么时辰醒来的?”

      半夏细细回忆了一会儿,说:“因阁主吩咐过不能进房,我便让人在院外守着,沈郎君何时醒来便不知晓。但他是申初三刻出来的,那时我刚巧路过一帘风月,遇见他,便送他出府。因申初我需去月满西楼喂鱼,大约喂了两刻,所以时间约莫不会错。”

      画妩闭了闭眼。

      竹苓觉察到她神色不对,立即问:“阁主,有什么不对?”

      “我燃香时是午时刚过,香料也应在七日后的午时后燃尽。他申初三刻才出来,在里头待了一个时辰。”画妩抿了抿唇,继而皱了眉,“他把钥匙拿走了。”

      竹苓闻言大惊:“他不是忘了?他拿钥匙做什么?”

      画妩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人行事总是如此。”

      可是一旦没了钥匙,她再也无法打开这个盒子了。更何况她丢的根本不止是钥匙这么简单。

      竹苓想了想,“江湖上行走的人,总喜欢随手留多些把柄在手上,拿了东西总有目的,我们可以等他先开口。若不行,阁主有令,我去西京将钥匙给阁主寻回来。”

      去无欢楼偷钥匙,那无异于让她去送死,画妩是不同意的:“他的目的,我们或许承受不起。”

      -

      少了返魂香,她不过早些一死。这是她一年前就该面对的结局,被苏合救回来算是向天偷了寿命,若要早些离开,除却有些怅然,倒没觉得有多害怕。只是母亲的盒子打不开,画妩总觉得亏欠了她似的,心里不大好受。

      人一旦被限定了死期,余下的仿佛就只剩了从容。画妩先在寝房休息了好几日,每天蒙头大睡,将这一两个月欠下的觉全都补回来了。睡了五六日,方才出了自己的院子。

      她在沉香阁里逛了好大一圈,将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

      画堂深的碎石烂瓦都已被收拾完了,空旷的院子只剩下一座偌大的主楼,正在修补房顶。池塘里的鱼都暂移去了苏合的院子里,花园里倒是重新载种了些新的花草,长的甚好。

      苏合的院子依旧收拾的极妥当,白羽的孔雀见了画妩,仿佛认得她似的,给她开了屏,展示着自己漂亮的羽毛。池子里的鱼都养的又肥又漂亮,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山奈还给院子里添了些飞禽,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后院窖藏的胡酒也到了该喝的时候,那都是苏合珍爱的东西。葡萄味的,奶味的,一缸一缸,摆满了一屋子。画妩每种都尝上一小盏,尝不过四五种便完全醉倒,昏睡在月满西楼的院子里,瘫倒在地上。

      夜里风凉,她便被人抱回一帘风月。

      第二日,便又是同样的路径。将整个沉香阁走一个遍,最后醉倒在苏合的院子里。

      往后的十多日,她每天都要出去走上一趟。

      从一帘风月开始,由西向东,由南向北,最后终结在月满西楼的地上。

      这是她的家,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每一寸土地她的熟悉,每一枚香料她的了解。可是不过短短一年,一切都物是人非,偌大一个院子,只剩下她一个人孤守。

      竹苓看不过眼,跟她建议:“听闻圣人大赦天下,许京都解宵禁一个月,君民共欢,庆贺皇朝复立。阁主想不想去京都玩?圣人想必也愿见到阁主。”

      但她没有心情去京都玩。

      她甚至有些害怕见到林霄。

      画妩问:“无欢楼没有动静?”

      竹苓回复说没有,“西京那边一片太平,沈郎君去了西域。”

      画妩闻言顿了脚步:“他去西域?”

      竹苓点头说是,“带了一队人,还有谢迟和却月也跟着,是往西域去了,暂不知道去做什么。”

      龟兹、楚四娘。他与西域有些牵扯倒不足为奇,但这么多年,沈晏与青琉二分天下,未曾亲自去过西域。如今跑去,不知是不是楚四娘那边又有什么变故了。画妩默了一阵,问:“却月没有说什么?”

      却月与沈晏不同。一盏忘川下去,沈晏可以忘了画妩,却月不行。是以却月,甚至不止却月。谢迟、即墨,都是随时可以用一句话引起沈晏质疑的祸患。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没有沈晏不留祸患的心狠,没有办法将与此相关的所有人都全杀了。

      半夏宽慰她:“倒是没有听说沈郎君有什么怀疑,当日离开沉香阁时却月也什么都未说。沈郎君座下几人都话少,或许也聊不到此处。”

      画妩闻言未语。

      她所求不多。前尘过往,皆是旧事。她相信忘川,更何况,她也只剩下五年。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沉香阁来了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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