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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七炉香·忘川(二) ...


  •   竹苓惊恐的退了半步,声音也不再平静了,迟疑的叫她:“——阁主?”

      画妩却只是慢悠悠道:“你带些人,陪我去闽州走一趟。”

      “……现在?”竹苓微怔,“阁主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阁主用过忘川香了?”

      她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忘川香霸道,夺走你的记忆,忘川河水便会织一段记忆为你填补空白。我幼时并没明白这枚香的可怕。如今想想,始知沉香阁香料百千,最可怕的便是忘川。”

      静了静,又感慨了一句:“冥府之河,果然非虚。”

      竹苓也沉默了。

      过了会儿,问她:“此事怕瞒不过沈楼主,阁主是什么安排?”

      烛火噗了一声,爆了个火花。画妩伸手拨弄着烛灯,声音也低了:“我母亲在闽州,我要接她回家。”

      -

      第二日,沉香阁一切如常,却被沈晏看出了些不同,午后问起了画妩:“你身子尚未好,怎么让竹苓将沉香阁的门开了?”

      自苏合离开姑苏前往岭南,沉香阁的大门便一直紧闭,至今已六个月余。世人不知沉香阁的三个主子在这一场兵变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因而也就对沉香阁的关闭诸多揣测。

      画妩闻言随口道:“沉香阁是苏合的心血,我要替她看顾好。”

      她这么说,沈晏也不能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你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外面的事让竹苓去应付,我把却月也给你。”

      画妩乖顺的应了,又问:“当日我们离开河东,那个楚姑娘去哪儿了?”

      那个害她被兜兜一路从西京绑去河东的姑娘,在她们回来后不见了踪影。今日破天荒的问起,沈晏饮着杯胡酒,闲散答道:“送回西京了吧?却月安排的,我倒没过问。”

      她听完沉默不语。

      沈晏又来了兴致,凑近了问:“这口醋吃的少说也一个月了,还未消吗?”

      她有些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只是突然想起来,随口问问。”停了停,又问,“林霄那边一切都还好吗?”

      沈晏“唔”了一声,“还行。”

      她便又不说话了。

      午后蝉声愈烈,画妩喊了竹苓进来:“将蝉赶一赶,我要歇个午觉。”

      竹苓喏喏的下去了,她便去香料箱子里鼓捣安神香。大木箱子又深又大,将她整个脑袋都淹进去了。沈晏靠在箱子边逗她:“楚姑娘若一直住在无欢楼,你吃不吃醋?”

      她微微抬了抬头露出半只眼,瞪着他:“她不过是住在山下的小院子里,平日连房门都出不了,我有什么好吃醋?”停了停,又觉得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谁会吃你的醋,你怎么这么讨厌。”

      他被骂了,却仿佛更开心了,笑着问:“你若是不喜欢,我就不让她住在那儿。”

      他兜兜转转一直在问这个,画妩懒得理他,取了两枚香料在手上,拿到床边,又取了香炉和烛灯。

      沈晏还在问:“要么让她去龟兹?”

      画妩低头摆弄着香料,一门心思全在自己手中的香料上,闻言也就根本没顾得上想:“楚四娘在西京住了大半辈子,我看她未必愿意去龟兹。”

      她说完,血黄色的烟雾倏然从香炉滑出,没有任何味道,却如云如雾般蒸腾在房间的上空,像冥界永不止息的地府之河。

      与此同时,沈晏在她身后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如既往的寒凉,缓缓的说:“……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画妩慢慢回过头去。

      血黄色的香雾缠绕在他周身,他的脸上笑意全无,一双薄唇紧抿,紧盯着她的眼,错愕的看着她,仿佛不可置信,唇角几番颤抖,一个字都未说出口。

      他带着满殿烟雾阔步而来,将她一把拽进了怀里牢牢箍住,凑近了她的脸,“你装的甚好,连我都信了。”他说着,一脚将香炉踢翻了,却根本止不住川流不息的香雾翻涌而出。

      “这是什么香料。”他强撑着身子,在浓重的香雾里不曾倒下,用尽全力对抗着沉香阁的香料,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阿妩——你走不掉的,你能跑去哪!京都?西域?我总能找到你,你以为林霄能挡得住我?”

      有泪水倏然划过面颊。

      画妩看着他,忽然之间眼中蕴满了泪水,“你害怕我会想起来,是吗?你敢杀我,为什么不敢让我想起来?”

      “我为什么不敢让你想起来?我为什么不敢让你想起来!”沈晏没有放开分毫,反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手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他的脚踩着地上的香料,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迫,“把香熄了!阿妩,我敢让你用画中香,自己去看。”

      她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这世上没有人能对画中香说谎。

      可他的梦里有她,她注定会像在苏合的梦境时一样被画中香强行隔离出来。她不知道沈晏是否清楚这一点,是在以退为进,还是真的坦然相对。

      迟疑不过转瞬即逝。

      沈晏突然站不住了,跪倒在地上,将她整个人都压住了。他的眼里像蕴满了滔天的怒气,目眦欲裂的看着她,眼角微红,盛怒之下却还是那么的震惊,像根本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像根本不能相信她会这样对他。

      画妩被他钳在怀里,低头看着他的脚腕,又抬头看着他的脸。

      那是她曾经日夜相对的一张脸。

      鬼斧神工镂月裁云的一副面孔,精巧的下颌,修长的脖颈,喉结锋利。她伸出手,覆住他的眼睛,声音带了哽咽:“冥府之河,其水皆血。了前尘旧梦,断前因后果。沈晏。我忘了你,你也忘了我。我们从此——”

      “你敢!!”

      沈晏嘶吼着将她打断了。

      “你敢,你敢!王昔玦!我会杀了林霄!你听见没有!你凭什么让我忘记你,你凭什么!”

      他一手撑着地,另一只手牢牢的钳着她的胳膊,整个人摇摇欲坠,“阿妩,是十四夜杀了你。用画中香,阿妩——求你……”

      可他终于撑不住了。

      倒在她的身上时,他却还撑了一下身子,不曾把她撞疼了。沈晏的头埋在她的耳畔,声音渐渐低了:“……在京都等我。阿妩,别乱跑,在京都等着我……”

      -

      沉香阁外,竹苓带着小二小三等候多时。

      她扶画妩上了马,低声说:“暗卫无需现身,都已安排妥当。”

      画妩点点头,几人便不多言,向南方疾驰赶路。

      姑苏距闽州一千五百里,画妩带着竹苓,并小二和小三,用了四天到达涌泉寺。

      钟鼓山间涌泉寺,香火依旧鼎盛。她凭着梦境中的记忆去了地藏殿,殿中万千莲位通天,她并不知道鸦隐在哪一处。

      有小沙弥前来施礼:“施主可是要供奉香火?”

      她茫然的回过头,“殿中有我的故人安睡,如今我在姑苏长住,想将故人接回,还请小师父帮忙寻找。”说完,在手上笔画着写了鸦隐的名字。

      小沙弥转身去册子上比照着寻找,找了半晌,回来跟她说:“施主怕是记错了?寺中并无此人的往生位。”

      鸦姓并不常见,弄错的概率很低。画妩闻言急道:“小师父再好好看看?”说完,又转身对竹苓,“苏合不是记错了吧?还是说闽州不止一个涌泉寺?”

      鸦隐的莲位不见了,画妩简直急火攻心,忽而听见有个奶呼呼的声音在自己脚底下响起来,脆生生的说:“姐姐,姐姐说苏合。”

      她低下头,看见个穿着灰色衣裳的小沙弥蹲在她腿边,吮着手指,瞪着大眼睛滴溜溜的,抬头看着她。

      画妩隐约觉得有些眼熟,迟疑的问:“你是……”

      他歪着头说:“这个名字哥哥也常说起,是姑苏城的大姐姐。”

      她恍然大悟,脱口而出:“你是小禾子!”

      小禾子点点头,认真的说:“我是呀!”说完,又歪着脑袋问她,“姐姐好漂亮,大姐姐也漂亮。姐姐是来寻大姐姐的吗?”

      画妩蹲下身子摸摸他的脑袋:“哥哥在哪里?”

      小男孩瞬间瘪了嘴:“哥哥好些日子没回来了,上次回来,还是……还是……”

      他想不起来日子,还是旁边的小沙弥接了话:“施主是说归元师父吗?师父已许久不曾回闽州了,月余前曾回来收拾了些字画,拜别了住持。想来是去四方云游,也未可知。”

      画妩默了一默,“如此也好。”

      她默默许久,跟竹苓吩咐:“我母亲过世也有多年,或许找住持问问,能想起些许旧事。”

      小沙弥想了想:“住持方丈此刻在正殿与故友论经。”

      他于是引着竹苓去了。

      画妩又摸摸小禾子的头:“哥哥遇见个大哥哥,两个人出去办些事,不方便带着你。你在此处好好学经,若有一日我能见着哥哥,我一定叮嘱他回来看你。”想了想,又说,“可我觉着哥哥肯定想着你呢,哥哥最疼你了。”

      小禾子喜笑颜开:“我也觉着是这样呢。”

      竹苓不多时便回来了:“阁主。方丈请阁主去正殿一见。”

      她去时,正殿除了涌泉寺的住持,还有位老熟人。

      并不是她的老熟人,但她曾见过这人很多次。西京城外三里,金鸣禅寺的住持方丈,常念老和尚。

      她看见他,呆了一呆。常念倒很是从容,念了声佛,跟旁边的老和尚感慨了一句:“苏阁主所言非虚,确然是雁归与鸦隐的后人。”

      那个老和尚想必便是涌泉寺的住持,抚着胡须笑了笑:“闽州靠山傍海,我逍遥惯了,倒听不得你们北方的闲事。后院的柴火还没劈完,我去劈一劈。”

      他说完便冲画妩慈眉善目的一笑,转身出去了。

      画妩看着常念,皱了眉头,“大师。大师怎么来闽州了?”她说完,又想起他与涌泉寺的住持确然是好友来着,便又仿佛明白了,“大师来看归元吗?”

      常念便笑了:“只是路过,随便看看。”

      这个人时常疯疯癫癫,画妩不想多理会,只给竹苓使了个眼色让她继续去找住持寻鸦隐。

      常念便又笑了:“归元不住在涌泉寺了,他在后山落霞峰下无人居。从寺中后院的小路上山,一路往后走,翻过山谷便能找到。”

      画妩有些惊奇的回过头。

      常念燃着香烛,兀自说起旁的事来:“沈郎君舞象之年入主无欢楼,一时风头无两,也是江湖上百年不出的少年英才。不过纯阴血的命格杀心过重,手段过狠,只恐天不予寿。自从跟了少阁主,倒像入鞘的利剑,江湖也太平了不少。只是可惜了,如今利剑若再出鞘,这两年的安生日子是不是要完了。”

      画妩默了一默:“他是纯阴血的命格,应与纯阳血在一处方能消命中祸乱。天下,江湖。太大的事,我管不了。”

      常念“唔”了一声:“少阁主不想管,倒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她停了一会儿,又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觉得西京不太平,便逃到涌泉寺来了?”

      常念哈哈一声干笑,颇有点尴尬:“不可胡说,不可胡说。”

      她没什么好气,不再说话了。

      常念又问:“少阁主来涌泉寺,也是来看看归元?”

      她便问:“大师,你知不知道我母亲的往生位在哪里?我要将她接回姑苏去。”

      常念想了想:“郢朝时,鸦隐的身份不便明言,想必是个无名的牌位。我替少阁主去找找。”

      他不多时便找着了。

      不大的一方莲位,镀金。并一个小盒子。盒子颇重,不是明锁。铜锁嵌在箱子里面,只留一个小小的锁孔露在外头。竹苓回来后瞧了一眼便说:“这是阁主的锁,要用钥匙才能打开。若是硬撬或砸裂了盒子,里面便有机关,会直接将里头的东西融了。”

      这东西确然是苏合的玩意儿,画妩想起自己幼时曾在月满西楼的暗室里见过一个。那时候贪玩弄坏了,被苏合追着打了三天。她用来锁返魂香的重锁也是沿袭自这种设计。

      竹苓问:“阁主有钥匙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七炉香·忘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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