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柯]杀死那只反舌鸟》季同归

106、第 106 章 第二日

　　第二日，林笃信做出一切反舌鸟计划好的事。K在一瞬间身陷囹吾，他当然会想到自己的得力部下安室透，安室透诱骗着他做出更陷入深渊的事。
　　就像历史上的老臣总以告老还乡作为最后的退路一样，K也在主动转移权利以转移专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但同时他又不舍得真的放手今日的一切，所以作为他最器重下属的安室透，会直接接受他所不舍得的，权利和地位都水涨船高。
　　安室透接到调令时不免恍惚，他真的拥有了还诸伏高明身份的权利，和反舌鸟所劝导的没有一丝偏差。
　　林笃信因为这件浩大的举报事件进入高层的视线，反舌鸟借着组织的命令一直保护他，使得他从K的暗杀中逃出生天，同时也监控着他的一举一动。
　　安室透的身份特殊，不会进入林笃信视野，但后者作为秘密公安的一员始终知道有这么个隐形上司的存在，在事情变得不可控之前，安室透抽出时间和诸伏高明见面，共同商议对策。
　　这次会面他们谁都没有告诉反舌鸟，并不是提防她，而是在意识到她在把自己变成世界上不存在的人之后有了更为恐怖的、无法验证的猜想。因此两人在试图削弱反舌鸟对于事态发展的控制，唯恐剧情真的按照她编写的大纲走到最后。
　　安室透带来风见裕也，风见裕也是曾经和林笃信直接联系的人，他解释道，把后者带来，是想要他和诸伏高明一起止住林笃信往下深挖的动作。
　　诸伏高明深思熟虑一番：“但情况若只停在此处似乎也并不是最好的安排，K的退让会使得黑衣组织反扑，反舌鸟已经让他们在经济上无懈可击，如果在这种方面也没有一个K这样能和他们平衡的人……”
　　“但是林笃信再这样下去，把你我翻出来，就彻底不会再有第二个K了。”安室透眉头压低，“我猜反舌鸟是想让我在后期走到K的位置来顶替，但这段时间怎么应付？我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升职，这不合常理。”
　　“或许是想让K继续下去，榨干他最后一丝价值？”诸伏高明下意识垂眼，“她会想要怎么办呢？她怎么确定林笃信一定会往她指定的方向走。”
　　“只要让他也进入这个房间，坐上这张桌子，就够了。”黑发黑眼的年轻女性推开房门，“要让一个人完全可控是不可能的，棋子始终有跳出棋盘的风险，但如果他也作为执旗手拥有自己的思想，反而会趋同于整局棋的意志，为大局也为己身而自主行动，就像现在的你们一样。”
　　风见裕也实在是被她设局太多次，条件反射得从椅子上弹起，反舌鸟对他露出一个轻视的笑。
　　安室透和诸伏高明也站起：“你怎么……”
　　会来这里？
　　“不止我。”
　　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举枪的林笃信凭借自己的能力见到执棋的幕后者们，他看到死而复生的诸伏高明；看到之前的直线上司；看到不熟悉却明显大权在握的陌生人；看到他一直追逐的凶手和他们平起平坐。
　　在林笃信开口之前反舌鸟抢占先机，那种年轻的志得意满又回到她身上，她说：“你做的一切，都是我想让你做的，棋子，你好。”
　　棋子，你好。

　　K被逼入绝境的那一天很快，可怕的是林笃信似乎不知道从哪里得到关于安室透的消息，他悉心栽培的直系似乎也要被连根拔起，此后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于是他想到那份司法交易提案，他原以为这份提案会在他最后的权利辐照下畅通无阻，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带着这份提案主动坐入审讯室。
　　鱼死网破不外如是，既然黑衣组织的海外金融无法破坏，那毁掉作为他们大本营国内金融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他某一瞬间也会恍惚，怎么会和老合作对象走到这种地步，但你死我活的剑拔弩张又由不得他多想。
　　BOSS紧急召开会议的时候，他原本想夸一夸反舌鸟，作为惯用的诱骗手段。
　　他这种掌握一切的角色是咽不下这种失败的，他必须再次成为一切的主人、再度辉煌，所以他想起ATPX—4869，也想起疑似完美受体反舌鸟。
　　他要让药剂面世、上市，他需要一个最好的试验品。
　　但这一次会议，反舌鸟没有出现，卯木千景也没有出现。有下属传来噩耗，海外资金链中反舌鸟注入的五亿被全数抽回，她甚至带走更多，组织的账本出现混乱，真真假假的项目体现在一个秘钥上。
　　他终于明白，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琴酒坐在长桌最前端，他昨天还见过反舌鸟，不太记得反舌鸟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因为那实在是太平常的一天。
　　他下意识说不可能，然后猛然想起尚且活着的诸伏景光，登时烈火和寒意一起席卷他。
　　反舌鸟说过她不会原谅任何人，他以为这句话只说跪在地上那一位，此刻惊醒，才发现自己原来也囊括在内。
　　不必狂奔，因为来不及，因为早就来不及，因为不只是今天来不及，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来不及。
　　反舌鸟把诸伏景光拖出审讯室的时候和贝尔摩德打了个照面。
　　贝尔摩德靠在门框上看她用液压钳暴力破拆锁链，似乎有一点好奇心地问：“为什么琴酒对你好你反而背离他？”
　　这个问句里没扯别人，没带昵称，贝尔摩德大概是真的想知道。
　　“因为我的好恶不能影响程序的正义啦”，反舌鸟很平淡地回答她，“还有我的人格底色是不识好歹。”
　　贝尔摩德挑眉：“你会在意正义？”
　　“不在意哦，”反舌鸟说，“所以我必须活在社群中，不能是脱离的个体，如果没有人担任我的善恶指针的话，我能做出的事应该还蛮可怕的。”
　　“善恶指针。”贝尔摩德咀嚼这个词，突然发问，“所以宫野明美是你的善恶指针？”
　　反舌鸟停下动作。
　　然后她转头看贝尔摩德，动作间带一种非人的阴森：“本来我想说，你要是伤害明美，我就会当着你的面让你的天使死在你面前，同态复仇。但仔细一想一个女高中生又何其无辜呢？所以这样。”
　　她继续说：“你再去调查宫野明美，所有承诺和合作都会被撤销，故事发展到这一步我已经没有非生还不可的念头，所以要拖你下地狱也会是很方便的事。”
　　贝尔摩德悚然，被对方漆黑得毫无倒影的瞳仁注视着，她的轻佻和调笑终于消失，她有些窘迫地解释道：“只是个玩笑，我不是在挑衅你。”
　　“我开不起这样的玩笑，”反舌鸟仍然平静，转过头有条不紊地按计划进行手下的动作，“你知道，赴死之人正是精神最紧绷的，我已经没办法分辨哪句话是你的真心话，为避免一切误差，我会让所有干扰项消失。”
　　“你也知道，”反舌鸟拖起死狗一样的诸伏景光，目不斜视地路过她，“你确实是情报组的传奇，但要真刀真枪玉石俱焚，你不如我。”

　　贝尔摩德目送反舌鸟离开，她知道这次是彻底的离开，她再也见不到小朋友虚与委蛇的面貌。昨日已死，虽说悄无声息，但昨日已死。
　　她其实还记得一点小朋友以前是什么样子，对外貌没有太大印象，主要是记得情态，不会再遇见第二个人能有那情态。
　　她已经在这世界上活得很久，久到看一切都不新鲜，久到目睹小朋友成长得面目全非，她是时间的锚点，尽管时间没问她愿不愿意。
　　所以她看着小朋友的背影想，要不要去参加最后一次会议。
　　别误会，她对黑衣组织当然不会有依依不舍的感情，是因为小朋友。小朋友是最佳受体，她是小朋友之前的最佳受体，若她能表现得毫无知觉地存在，或许能叫小朋友多一点奔跑的时间。
　　她也知道这一点时间不重要，有或没有反舌鸟都有应对预案，没有不会慌乱，有也不会感激。
　　所以去不去，按她的性格，应该是不去为好。
　　但金色发尾在肮脏的空气中画出一个漂亮的圈，贝尔摩德踩着利刃一样的高跟鞋，俯瞰锁链血液和路过所有人的头顶，阳光与风都迎面奔涌。
　　去做你想做的一切吧，我的对手、我的同盟、我的挚友。

　　安室透打开房门的时候闻到很重的消毒水味，反舌鸟拿着半碗苹果块在喂哈罗，景光躺在沙发上，面目苍白，挂着吊瓶。
　　他动作毫无停顿，走进来反锁公寓门，问反舌鸟：“没遇见琴酒吧？受伤了吗？”
　　反舌鸟摇摇头：“人送给你，我走了，还有事要做。”
　　安室透下意识想问她危不危险，但他很快想到诸伏景光已经被送回，她的那一半合同已经履约，后来所有行动都将无权过问。
　　他一时停顿，没说任何话。
　　反舌鸟看他一眼，蹲下身捧起小狗的脸：“永别啦哈罗。”
　　安室透动了动，他弯腰查看诸伏景光的伤势，张嘴说：“不是永别，我们以后会再见的。”
　　反舌鸟歪头，一点没信，他连黑衣组织都忍受不了怎么可能忍受亚特兰蒂斯，于是转身从安室透的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我以为你会说句一路平安之类的话，不，一路平安听起来好敷衍。”
　　“你想听什么？”
　　“你会说什么？”
　　安室透整理诸伏景光颧骨的擦伤，想起反舌鸟说过类似的祝福，她说了什么来着……祝君武运昌隆？
　　他抬头，正欲张口，发现哈罗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夕阳空荡荡地垂照。

　　不该有什么祝福的，她想要的不是祝福。安室透往好听说是保持理智不会爱屋及乌，往难听说是冷血到摒弃良心，她是夏野的遗物，亚特兰蒂斯是她的遗物，但所有照拂到同盟结束的那一天就会终止。
　　如果，如果她失败，那总会有人活下来东山再起，她们还会再需要安室透。
　　所以她不要安室透祝她武运昌隆，她要武运昌隆，她不要口头的祝福，要他对身后事的保佑。

　　安室透公寓楼下，卯木千景在驾驶座上等她。
　　反舌鸟拉开车门，卯木千景问她：“安室透那种人，真的会给出你想要的承诺吗？”
　　“怎么一上来就直入主题。”反舌鸟叹气，“他不会给，我只能让他记得更久一点。”
　　卯木千景嗤笑：“也不必把宝压在他身上，他未必活得比降谷零长。”
　　“也是，”反舌鸟扣好安全带，“聪明的人往往会死得更惨烈。”
　　她笑笑，转开话题：“不说他了，说说你，不用上班的感觉怎么样？”
　　卯木千景闻言笑出声来：“我还是第一次炒老板鱿鱼之前把整个公司一起做掉，真是大手笔。”
　　“所以，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爽？”
　　“是啊，”卯木千景语调慢吞吞的，他说出一句和他平日形象非常不符的、粗鲁的话，“爽死了。”

　　乌丸莲耶第一想到的一定不是逃命，而是东山再起。那想要东山再起的人都会怎么做？总结经验？清除失败因素？再次积累原始资本？
　　亚特兰蒂斯毁掉乌丸集团所有流动资金，没有金钱支持，再令人闻风丧胆的黑衣组织也会自行溃散，她们后续要做的事方便许多——折断所有东山再起的可能，让乌丸莲耶只有逃命那么一个选项。
　　矢野惠太和赛斯利亚配合，烧掉乌丸集团海内外的金融能力；安室透蚕食K留下的遗产，让K和乌丸莲耶的政治地位同归于尽；反舌鸟在三天两夜内捅掉小樽实验室和东京实验室，尽全力破灭ATPX 面世的可能。
　　还有一个藏着乌丸集团最新研究的实验室不知何处，还有黑衣组织的余孽在四散奔逃，这一次化整为零的是亚特兰蒂斯，水下基地变成一座空城，所有人放弃身份放弃地位，把胜利钉死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