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巴克的星星》金红吏

2、老人

　　这是科尔听过最震惊又令人措手不及的回答，他一时语塞，好半天才找回语言。

　　“您是说…您是间谍？”

　　他的语气以及眼神充满怀疑，除了在书本或者道听途说，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生活里见到真实的间谍。

　　有这么年迈的间谍么？或者有这么潦倒，温饱都成问题的间谍么？

　　他一点也不相信，也许这是老人的幽默，下一秒果然叫他松了一口气。

　　“我不是。”
　　老人坚定有力地回答。

　　“当然您不是。”
　　他附和道。

　　随即老人露出孩子般开心地笑容，没多久就转为落寞。

　　“您是第一个认同我不是间谍，可他们都觉得我是。”

　　科尔听出一丝脆弱，可他没有在意，因为老人的言语实在让人迷惑。

　　他们？他们是谁？

　　他毫不犹豫地提出心中疑惑，“他们是谁？为什么要觉得您是间谍？”

　　老人沉默下来，像是一口停止摆动分针的钟表，一分一秒，空气里都是等待。

　　科尔不想等待下去，越发黑暗的街头提醒他，时间已经不早。刚才或许只是老人随口想的一句话，虚构的自然不会回答。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老人突然动了。

　　他哆嗦着手指把笨重的棉服解开，将里面的一侧朝科尔露出，老人有些小孩子气地说道：“我不是间谍，我是科学家！”

　　科尔当场愣住，目光被露出来的东西吸引住，在棉服内侧挂有一枚金属物件。仔细瞧，那是一枚金色的格尔巴克国家勋章，由两块一小一大的圆形镶嵌连接而成，小的双手托举麦穗，这是象征人民于辛勤劳动中创造幸福。大的是帆船在大海航行，这是象征未来有更大的疆域值得去开拓，砥砺前行。

　　格尔巴克国家勋章只有对国家做出重大贡献时才会授予，这是一种莫高的荣誉。可现在却出现在一位落魄的老人身上，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刚才他是不是听到老人说自己是……科学家？

　　他喉头一塞，艰难地问道：“您是科学家，怎么会被当成间谍？”

　　老人手指摸过金色勋章，与他灰暗的皮肤相比，勋章被保存得很好，灯光下还流淌着光泽，连它的边角也依旧锋利。他拉上棉衣，勋章被重新贴回胸膛，寒冷永远不会侵蚀它，心脏跳动的血液是与寒冷对峙的岩浆，它被放在靠近心脏的位置。

　　“我不是间谍。”老人重申。

　　可这一次科尔没有立刻附和，他有点混乱，这个事情对于他而言有些复杂。

　　老人对视上他，脸上布满沧桑，可眼神异常坚定，他在努力为自己辩解，“我是科学家。”

　　“我不是一个会背叛国家的人。”

　　科尔鼻头一酸，白面包香甜的味道消失殆尽，反之嘴里泛起莫名的苦味。他想起以前看到被扔弃在垃圾桶旁的玩具熊，那些陪伴主人玩耍成长的时光终化为泡影，成为淋雨日晒无人关心的处理品，只能等待清理垃圾的车子带走它。

　　老人的情绪有些不稳定，他颤抖着嘴唇，想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这似乎是一个冗长的故事，却在一个陌生寻常的夜晚，他有了重新讲述它的勇气和机会。

　　他刚从何说起呢？从那些糟糕的不好的让人畏惧的惨痛开始么？

　　不行！那些不重要！因为它们根本没有压垮他。

　　那就从开心的事情说起吧，老人决定。

　　“小家伙，你知道天上有什么吗？”他有些激动地问道。

　　“天上？额……”科尔怔住，问题来得突然，他想了想回道：“有星星，月亮还有……太阳。”

　　他抬头仰望夜空，满天繁星闪烁，还有一轮月牙给了他答案。

　　“除此之外呢？”老人期待着。

　　“您说天际之外吗？那里有更多的星星，月亮和太阳吧。”

　　“不是。”老人有些失望。

　　“抱歉。”

　　科尔有些羞愧，他没有给到老人想要的答案。

　　“不，小家伙，你没有错。你们只需享受成果，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是正常的。我非常高兴，它运用的更加广泛。”

　　老人指了指天空，兴奋地解释：“天空有我放上去的一颗星星。”

　　科尔听得愈加糊涂，“人类怎么能自己放星星到天空呢？”

　　老人狡黠地回道：“傻孩子，是人造卫星。”

　　科尔瞬间捕捉到大脑里的一帧闪回，“人造卫星”？他好像记起它了，在一张废弃报纸上读到过关于它要退役的新闻。

　　“它的名字叫“征程号”是吗？”

　　“小家伙！你知道？”

　　老人有些出乎意料，他并不指望真的有人知道它的存在，甚至唤出它的名字。

　　科尔点头，“在一张报纸上读到过。”

　　“哦，是的，它叫“征程”，我命名的。”

　　“它是地球的卫星，更是格尔巴克的卫星。”

　　一句话昭示他的忠心，永远不会改变。

　　科尔按耐不住，抛出一个回到原点的问题，“先生，您怎么会被认为是间谍？”

　　这是一个无法逃避的问题。老人看向夜空深处，似乎在寻找着他的孩子，一个名叫“征程”号的卫星。可星星太多，就算是最特别的存在，也会湮没在星际。

　　“我所有的时间都在与它相伴，小家伙，你知道么？疲惫，伤痛，挫败都是让我更加靠近它，我是兴奋的。我不值得拥有婚姻，它就像我的孩子，我希望我的孩子能为国家做些荣耀的事情。

　　幸运的是，最终研发成功，它像一颗耀眼的巨星，可以给格尔巴克带来光明。

　　不幸的是，战争使得国家遍体鳞伤，我被敌军捕获，在我拒绝透露研发资料后，被关了五年的监狱。

　　他们并不打算处死我，战争停火之后，他们将我们放了，我也自此重返国家。”

　　老人说到这里停顿下来，眼神中流露出哀伤。

　　“先生，然后呢？您怎么会……”

　　“怎么会成为一个流浪汉，是么。”

　　老人是聪明的，他什么都知道。岁月留给他智慧，以及笑对人生的从容。

　　“就在我回国之后，敌方也发射了人造卫星。国家顺理成章地认为我已经叛变，重返不过是为了成为埋伏其中的间谍。我再也找不到工作，因为没有人会愿意要一个通敌叛国的间谍。”

　　“您有申诉过吗？他们需要还您清白。”

　　“谣言比真实的证据更令人恐惧，我在他们眼里已不再纯粹，真相不再重要。”

　　“可真相与清白对先生重要。”

　　“现在不重要了。”

　　可您的眼神深处告诉我不是，他心想。

　　“那这些年您怎么生活？”

　　“四处流浪，做些不需要身份证明，日结的工作。现在年纪大了，干不了体力活，多亏那些小瓶子，去任何一家超市都可以回收。谁想的主意真聪明，还可以废物利用。”

　　“那您有住的地方吗？”

　　“不得不说，瓦里夫大桥下的桥洞是个休息的好地方，夏天非常凉爽，就是现在愈发冷起来。”

　　科尔听不下去，故事太过于残忍，老人语气却分外轻松。没有人给予老人清白，即使他的荣誉是任何一个普通人不能相比的，这不公平。

　　此时屏幕里升旗仪式还在继续，明明屏幕里呈现的是被拍摄下来的真实，可眼下，画面与他们产生巨大的鸿沟。

　　真是讽刺。

　　他没有勇气再去询问这位老人，您真的没有透露研发资料么。

　　鬓角的风霜与干瘪的肌肤，一根快要燃烧完的蜡烛，再也禁不住任何摧残。

　　老人从夜空中收回思绪，转过头看向他，微微一愣。

　　“小家伙，怎么了。”

　　科尔抑制住眼眶的湿润，努力找回情绪，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相信您，先生！您肯定不是间谍！您和我们一样，都是格尔巴克的公民，感谢您为格尔巴克所做的一切。即使其他人不知道，但天上的征程号永远记录您所做出的功劳与荣耀。”

　　老人心神震颤，脸部肌肉轻微地颤动，眼眶泛红。从来没有人如此坚定正式地告诉他，他心里筑起的高塔开始晃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终是莞尔一笑。

　　“谢谢您，小先生。”

　　“噢，还有您慷慨的面包，是我有生以来吃到最好吃的面包。”

　　“明晚我继续给您带。”

　　科尔酸涩一笑

　　老人一时结巴，“这…这怎么可以。”

　　“作为报酬，您愿意给我讲讲征程号的故事么？我对物理感兴趣，您可以当我的老师。”他是真的对它很感兴趣。

　　“当然，小先生，我非常愿意有人想了解它。”

　　“一言为定。”

　　“哈哈，一言为定。”

　　科尔与老人击掌为誓，那一刹那他感受到对方生命的厚重，他想用自己绵薄的力量救济这位老人。

　　格尔巴克流传一句话，人处于静止，但他的生命之河川流不息。

　　科尔曾经疑惑过它应该是一道真理题还是验证题。

　　如今他心里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