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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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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紧了纸张,闭上了眼睛,遮住了眼里的无边怒火。
十一年前的九月二十三,她在马车里亲眼看着父亲被砍头,看着他们被流放。
六年前的九月二十三,她看着奶妈手上的车痕,兀自悲痛。
五年前的九月二十三,她看着奶妈呼吸变轻,最后消失。她的身边没有一个人了。而她,才十二岁。
所以,她睡不安稳,她有心病,她会梦魇。九月二十三,她会一个人走遍当初的路,而后便会发起高烧。也亏得她省心,每次都会在要晕倒之前走回去。
袁如练放下了手中的纸团,又重新拿起一张,细细的看了看。
后来,她遇到了一个好人,是摘月阁的一个伶人。她给了她庇护,也让她不再一个人了,她与她,亦师亦友,那个伶人叫滢兰,与她有些相似,都是落魄了的大家闺秀,只是前者人人都是知道的,而后者却无人知道。
滢兰出身书香门第,若不是因为父亲惹恼了皇帝,被皇帝降罪,此时的她,恐怕早就嫁给了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了。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入了这摘月阁,她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见到许秋云的那天,莫名的在这个小女孩身上竟看到了自己,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她竟然收留了这个小孩。之后,她教她琴棋书画,教她诗书礼仪,自己会的都全都教给了她。而许秋云也冰雪聪明,一学就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教这个人这些大家闺秀的礼仪,但总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股线将两人连了起来。看着她有时候就像看着她自己。
袁如练不知道那个时候许秋云是否开心,但想到他现在看见的那个女子,就像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美丽的容颜,优雅的谈吐,自然的礼仪,想必若是父亲母亲看见也是会很高兴的吧!
许秋云的十一年简洁的概括进了几页纸里面,光是里面记的,放在明面上的一切,就让袁如练的心越发痛。知道的有这么多,不知道的呢?
袁如练也不会觉得现在的许秋云会告诉他什么,且不说现在他们还未相认,即便是知道了,她也不会告诉他。报喜不报忧,有时候也挺烦的。
他最终还是没有按耐住内心的挂念,他经常会悄悄的去看许秋云,跟在她的身后,不动声色,就像一个心怀不轨的人。好几次他跟到一半,许秋云便转了过来。她的反应很机敏,而袁如练也早有准备,随意扎进了人群或旁边的小巷里。许秋云转过来没看到奇怪的人,便继续走了。袁如练也不继续跟着,就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走了,身形有些瘦弱,骨子里却好像有一股怎么也不服输与平淡安然交织的劲儿。这个人与记忆中的那个娇养女孩相重叠却又相排斥,就好像是她却又不是她。时光荏苒,连他都变了,她又怎么会不变呢?
许秋云认出他的那一天,听着她倔强的说着哥哥,是你,袁如练好像一瞬忘记了呼吸,面前无声流泪的人与记忆中的小女孩竟然重叠了。
袁如练轻轻的抱住了她,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一样,最终吐出了几个字:“别哭了,我是!”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人生不短不长,有时遗憾反而要好些。只是那个时候,他不知道,遗憾比起悲伤与难过总是要好些的。
那个时候,袁如练只觉得他想做这件事。因为想要,便顺应天时地利人和而推波助澜的答应了,他只觉得现在的他比起当初那个无能为力的人有了长进,他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却事与愿违,他能做的,比当初又多了多少呢?
终究还是无能为力,因为你不知道未来都会发生些什么,而你有是否能够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没事,一切有我!”
他没有他想象中的强大,而袁听雪也没有他想象中的软弱。
当初袁夫人出于对袁听雪身体的考虑,演了一出李代桃僵之计。袁听雪被奶妈带走,那么自然就要出现一个“袁听雪”去流放才对。当时计划的匆忙,甚至连亲自向袁听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又往哪去找一个与她年纪相仿并且还愿意担起她的身份的人呢?袁夫人急得心焦,一直来来回回的绕来绕去。而林妈妈的女儿却在此时跪在了地上,面色淡然,对袁夫人说:“夫人,我愿意成为小姐!”她比袁听雪大了一岁,身量比袁听雪要高些,但并没有多惹人怀疑。她说完,她身边站着林妈妈也有一瞬的错愕,显然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个平时安静温和的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话。
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孩,本就红的眼眶又填满了泪水。她双手扶起这个孩子,半蹲下去,与她面对面,道:“辞安,你真的愿意吗?”她一边说一边留下眼泪。她不舍得自己娇养的孩子,却也没法将别人家的孩子拉入地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低垂着,像是无法再面对她一般。
辞安此时弃了规矩,逃出手帕替袁夫人擦了擦眼泪,笑着道:“当然愿意,夫人不必担心!我与小姐从小边玩在一起,情同姐妹。老爷夫人一直对我和母亲很好,把我们当成一家人。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本来就避无可避,那为什么不弄一个最好的结果呢?”萧成帝下令,整个袁府皆要被流放,一个人都逃脱不了。而她作为一个奴婢,外界有谁知道有她的存在。而府里的人,皆是善良忠贞之人,即便是知道了她不是袁听雪,也不会说出去害了自家小姐的。
自己小姐,袁听雪,是在众人的眼中活下来,一点一点长大的。整个府里的人都曾抱过她,哄过她,陪她玩过……他们要身在炼狱,但又怎么忍心将她拖进来呢?
整个府里的人此时聚在了正厅之中,看着带着笑的谢词安有看着眼睛红红的,愧疚呈现在脸上的袁夫人,彼此传了眼神。林妈妈深吸了一口气,随机率先跪了下去,高声道:“夫人,小姐!”其他人也纷纷跪了下去,道:“夫人,小姐!”
随着称呼的改变,府中众人都承认了谢辞安就是袁听雪。从此,也许就没有谢辞安这个人了。只剩下袁听雪。
假扮袁听雪,是谢辞安自己的决定,她从来没有后悔过。甚至还很庆幸,自己做了这么个决定。
流放的路很难走,她都受不了,何况是娇贵的袁听雪,想着袁听雪可能在京城好好的,她就觉得很好。因为她担了袁听雪这个身份,袁夫人,袁听翼看向她的目光总是带着一些愧疚,悲伤,对她也比平时更好些,水总是留着让她喝,食物总是留着让她先吃饱,担心她的疲累和难受……其实袁府众人做这些事,都没有带着刻意,只是下意识的觉得想这么做。所谓的功利性与目的性着实有些弱了。
她虽然坚强,但终究是小孩子。当走在到宛城的路上时,谢辞安突生重病,高烧连连。袁听翼一行人一路上小心的抱着,尽量平平稳稳的,不敢颠簸。袁夫人看着高烧不醒的谢辞安,眼泪再也忍不住的落了下来。
旁边的林妈妈站在她的旁边扶住她,缓缓宽慰着她。但她的眼睛却也是红红的,显然也是十分担心的。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出担心,难过和很长时间流放造成的疲累。
到了宛城,终于找到了一个大夫为她诊治,但却因为拖的太久,待她醒来,却变得有些痴傻。袁府众人强忍泪水,笑着为她介绍众人和她自己。“你叫袁听雪,这是你母亲,你要唤她母亲。”那人指着袁夫人和林妈妈说到。两人皆红肿着眼睛,但又挂着笑容对着这个纯净如纸的人。“母亲!”她的声音清亮,没有了之前要考虑许多东西时的犹豫。袁夫人应了一声,随后半蹲下来,抱了抱她单薄的身子。“这是你的哥哥!”袁夫人接过了话头,指着袁听翼说道。“哥哥!”她看着袁听翼,笑容绽放。袁听翼上前摸了摸她的头,道:“嗯!”
金黄的阳光撒在女孩的脸庞上,给女孩添上了一点胭脂。她笑的灿烂,让人一看便会心情变好。
每个人都不想辜负这个笑容。
袁听翼一直陪在袁听翼的身边。三年里,他们看着袁夫人和林妈妈先后离世,又看着袁府的其他人一一离开,他们埋葬很多人。其中包括他们自己的至亲。
最后留下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么多年,都是两个人一起熬过的。对于谢辞安而言,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就是袁听雪,就是哥哥唯一的亲人这个身份。当有人突然出现,也唤他哥哥,而自己的哥哥也时时刻刻关注着那突然出现的那个人之时,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要被抛弃了。
那么多年了,她外形虽然长了,但心智仍旧是不成熟。看着哥哥和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谈笑风生,而她只能在一旁坐着插不上话的时候,她更委屈了。尤其她看那个女子又长得美艳动人,那一双桃花眼仿佛含着春水。这样的女子,谁在她面前不自惭形秽。对于谢辞安来说就更是了。
晴空万里,白云悠悠,时有飞鸟叽喳飞过,微风吹过桂花树,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坐在台阶上,手撑着下巴,看着前方忙活的哥哥。眼睛眨也不眨。好像一眨眼哥哥就不在了似的。许秋云摆好了碗筷,出来便看到蹲坐着的谢辞安。
许秋云并不是傻子,这两天她已经感受到了谢辞安对她的敌意,那是一种亲人将被抢走时的敌意。小孩子心性,并不善于掩饰。
许秋云上前,陪她一起蹲坐着,谢辞安瞥了她一眼,挪了挪,想离她远一些。许秋云看着她的动作,没有生气,只是苦笑了下。她看着眼睛一直望着前方的谢辞安,轻声道:“辞安,你不喜欢我,是吗?”
谢辞安看了看她,想了想随后边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许秋云问。
“姐姐,你能不喊哥哥哥哥吗?他是我的哥哥,我不想……不想……”谢辞安搅着手指头,头埋下,似乎不敢看许秋云。她的话也没有讲完,许秋云却知道她想说什么。
“为什么呢?”
“因为你叫他哥哥他就只关心你了,他都不关心我了,以前不是这样的……”谢辞安的声音里有些哭腔,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她深深地埋着头,许秋云不知道她哭了没有,但仍觉得她很难过。
她看着差点蜷成一团,将自己紧紧抱紧的谢辞安,苦笑了两下,轻轻摇了摇头,将脑中浮现的难受的感觉抹去。她伸出手摸了摸谢辞安的头,应到:“好,以后我叫他兄长好不好,不和你抢。”她的语气平缓,即是安慰又是承诺,只是语气里仍然藏着那不怎么明显的落寞。
谢辞安当然是察觉不到那丝落寞的,她听完许秋云的诚诺,用手抹掉了眼眶里的眼泪,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更温暖。她清脆的声音传来,“真的!”语气里满是期待。许秋云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道:“真的!”谢辞安听了她的保证,笑着伸出小手手指道:“拉勾,这样就不能变了!”许秋云也伸出了手指,与她拉勾,道:“嗯!”
两人的手指勾在了一起,最后按下了大拇指,誓约成立。谢辞安笑得明媚,如热烈的太阳一般,许秋云笑得温柔,但就像黑幕上孤独的白月,多了些落寞与悲伤。
袁如练朝两人走来,道:“怎的一直坐在这呢?饭都弄好了,还不进去吃吗?”谢辞安笑着上去挽住了袁如练的手,道:“等你啊,哥哥!”袁如练看了看谢辞安,又看了看许秋云。许秋云冲他笑了笑道:“是的,等你,兄长!”说完,许秋云率先进去了。
兄长,以前没叫过,觉得不怎么样,现在叫起来只觉得生涩疏离。
多年后,白月对王妃说:“我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会答应,我在京城也想了他们十一年,一天都不曾忘过。那些年里,我经常想念以前的日子,我快乐的叫着他们,父亲,娘亲,哥哥,他们一一答应。但一晃眼,父亲娘亲都不在了,而哥哥也变成了兄长。那个时候,我只有他,而他却不只有我。我看着笑容甜美,无忧无虑的谢辞安,我觉得羡慕,羡慕她陪在兄长身边十一年。那十一年里,他们相互扶持,同生共死,一步一步熬过了流放,又一步一步回到了京都,一直以来都是他们两,我从头至尾都不曾参与。所以在辞安提出那个要求的时候,我问自己,有什么底气能够不答应呢?因为那与生俱来的血缘关系还是因为小时候那短暂的两三年的童年回忆。”白月莞尔一笑,就像刚刚那些悲伤的话不是说她一般。她睁着桃花眼,里面清澈明亮,映着王妃的面容,语气淡然,“姐姐,我好像比不过她,所以叫兄长反而是一个好的选择不是吗?”
王妃伸开双臂,轻轻拥住了白月,白月将头放在了王妃的肩膀上,静静的搭着。“为别人想得那么多,为何不多想想你自己呢?”王妃的手放在白月的背上轻抚。白月听着王妃的话,眼睛里的眼泪默默流下。
为什么呢?
白月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想那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