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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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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她十六岁,他二十一岁。他们二人整整分开了十一年。
天空很蓝,上面悠悠的飘着白云,微风在湖面上掠过,掀起了涟漪,四周杨柳随风轻轻飘动。他在远处看见了站在桥上的少女。她长得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漂亮,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里面含着春水,满是温柔,看过去便再也移不开眼了。他找了很久,很久,很多线索过了十一年早就断了,但他仍然不放弃。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找到了,但他却怯弱了。她的人生早就重新开始了,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只知道一些皮毛。“为什么要去找呢!找到了,你又要怎么做又能怎么做呢?”明王的话一瞬间浮现在他的脑中。确实,他能做什么呢?上去告诉她我是你哥哥吗?不,他不能!他要报家仇,要覆了这吃人的王朝!而这一切,她都不应该参与!
他握紧了拳头,按耐住向前走的双脚,沉沉的看了桥上女子一眼,转身走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那一刹,桥上的那女子也转身看了过来。
血缘亲情,终究是斩不断的。他表面说着不在意,不能管,但还是下意识的去照顾她,虽然他总是悄悄的,但她毕竟也不傻。很快便设计抓出了他。
他故作镇定地站在她的面前,想含糊过去。却见她美丽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清泪,双唇死死的咬着,都有些发白了。她的双手握成了拳,捏的死紧,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他看着这样的她,心中有些疼,他很想上前去安慰她,但理智还是阻止了他。“哥哥!”她轻声唤道。她有上前走了两步,来到他面前,拉过他的手,指着虎口处的疤痕道:“我知道,是你!”她握着他的手,握的很紧,生怕他一溜烟又不见了似的,他心里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但面上一如既往的没有显露。也许是看他没有反应,她唇边勾起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哥哥,你们不要我了吗?又…”不要我了吗?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已经够了,她的语气里满是委屈,化作刀剑,戳向了他的心里。
我不用找到确定性的证据,当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觉得是你。也许,这就是亲人之间的感应!
女子终于忍不住了,她将头低的很低,大点大点的泪珠滴落在地上。她认准了他,知道了他是谁,袁如练微微一想,便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明王的手笔在里面。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别哭了,我是!”短短的五个字,一字不落的进了女子的耳朵。女子终于抬起了头,美丽的脸上满是泪水。她扯出一个笑容,“我就知道,你一定就是!”说完,那女子抱住了他。她仍然在流泪,泪水落在了他的衣服上。她哭的很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现在想来,若是那个时候下定了决心直接不去找她,那该多好,后面的麻烦也就不会再出现了!
当年袁术被判死刑,整个袁府被流放。那时袁术的小女儿袁听雪才刚刚五岁。袁听雪从小体弱,是一个药罐子,家人花了很多精力和金钱才让她好好的活了下来。出于对她的考虑,袁听雪从周岁之后便未在外人面前露过面,一直长到了五岁,她的身体才补好了。
那个时候,很多人只知道袁家那个年纪轻轻便能作诗的精彩绝艳的大公子,而不知道袁家还有一个小姐。
小姐虽小,却厉害得很,整个袁府都要听着她,由着她,便是那在官场得意得袁术和那人人称叹的大公子袁听翼都不敢随意惹恼她,都要好好的惯着。就差做到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而这位小姐仿佛也是吃准了这一点,经常对着二人提出一些要求。春天,美丽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在阳光里划出优美的弧线,这位小姐便看呆了,慢慢的上前要细细地看,结果还未靠近呢,蝴蝶自己受了惊吓,扑扇着翅膀就飞走了。看着那蝴蝶要走,小女孩急忙冲着自己哥哥喊道:“哥哥,快,帮我留住那只蝴蝶,它要飞走了!”小女孩急忙追去的,两者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最后,小孩看着飞远了的蝴蝶,嘴角一撇。于是,当哥哥走到她身边问发生什么的时候,她哇的哭了出来,吓得他这个做哥哥的手忙脚乱,拍着小女孩的背不停的安抚着。不管用,最后差点换了自家亲爹的一拳。亲哥表示很无辜!夏天,树上的蝉热的吱吱乱叫,小孩好奇心盛,看着身边的袁术,道:“爹爹,我要!”小孩手指一伸,直接明了的表达了诉求。最后袁术看着自家姑娘那水汪汪的眼睛,实在无法拒绝,亲自上树捉下了蝉给了自家姑娘。秋天,小姑娘看着金灿灿的桂花树,闻着那馥郁的芳香,跑到树下奋力地摇了摇。几朵桂花落了下来,小孩上前仔细地将它捡起,放在了手心里,使劲的嗅了嗅,差点就吸进鼻子里去了。小孩看了看手里的桂花,又看了看满树的桂花,找到了自家母亲就拽着来到了桂树前,指着上面的花,道:“娘亲,这个好香,我要这个!”这棵桂树是袁术年轻的时候亲手栽种的,既然自家闺女要要,当天便让人在桂树底下铺上的布,带着小小的小女孩就在那摇桂花。桂花哗啦啦的掉了下来,就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一般。小女孩摇了两下,就躺在那白布之上,看着桂花落下,银铃般的笑声持续不断。桂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身上,手上。她坐起抓起一把桂花向空中一抛,脸上的笑容十分明亮。身旁的袁术,袁母,袁听翼看着她,也笑了。冬天,天上飘下了雪,小女孩穿着厚厚的衣裳,在雪地里撒欢,抓着雪就砸到路过的哥哥身上。看着哥哥的样子,小女孩捂着嘴咯咯的笑个不停。哥哥也顺手抓了把雪,轻轻砸到了小女孩身上。小女孩笑嘻嘻的往哥哥那边跑去,脚步轻快,就像一只小精灵。但小精灵出师不利,没跑几步就便跌倒了,四脚朝地,脸被雪糊上了。她抬起头来,却半点都不生气,摸着粘着雪的脸,笑得十分欢快。“听雪,过来!”雄浑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女孩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像声音来源处看去,她的父亲母亲站在那里,母亲的手里握着几枝刚摘的梅花,笑意盈盈的站在父亲身边冲着她伸出了双手。“过来,听雪!”母亲的声音如冬日暖阳,带着母亲特有的关怀与温柔。袁听雪当即忘记了身后本来想找的哥哥,冲着袁术和袁夫人便跑了过去。“爹爹,娘亲!”她便跑了便喊,最后抱住了父亲的腿。父亲笑着将她抱起,言笑晏晏。袁听翼从那边慢慢走来,将手里仍然热乎着的桂花糕放在了袁听雪小小的手上,看着她吃的脸上都沾了些渣的样子,几人都笑了起来,而袁听雪则沉浸在桂花糕的香甜里,什么都顾不上,听着身边的笑声,她也跟着笑。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她们的身上,暖暖的。与他们的笑容一般。
那么好的家人,突然都离开了,只留下自己孤独一个人,真的很难受呢!
那天,袁听雪正在那棵桂树下绕来绕去,就想看那些花开了没,她还想在摇一摇桂花,想看哪一场雨。绕来绕去的,她都有些累了。正想打道回房间小睡一会,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快步靠近。她抬起眼皮,睁大眼睛看着走进的人,却是袁夫人身边的林妈妈。林妈妈走到她的身前,向她行了一礼,而后便将她抱起就往母亲的房间走,她靠在林妈妈的怀里,竟然马上就要睡着了。她感觉林妈妈进了屋,她强忍着睡意揉了揉睁不开的眼睛,看向了母亲。母亲眼睛有些红肿,应该是哭过,脸上的泪痕还未擦干净,她的手轻轻抚上了袁听雪的头发,轻轻的,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痛苦,但在其中仍然留存着温柔。“听雪,听雪!”她一声声的喊着,里面有些哭腔。才叫了两声,她却好像耗费了所有的力气,眼睛里又涌出了泪水,她急忙撇过脸去,不想让袁听雪看见。这时一个比林妈妈还要老的妈妈走到了她母亲身边,轻轻拍了拍袁夫人。此时袁听雪早已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她在林妈妈的怀里不停的挣扎,想要去抱她的娘亲,但是林妈妈却抱得很紧,所以她急得都要大喊大叫了。袁夫人却在此时转过了头,将她抱了过来。慢慢脱下了她身上的衣服,拿来不知从哪里来的粗麻衣服就给她换上了,还在她脸上抹了一些灰,她现在哪有大家小姐的样子,就像一个普通的民间孩子。给她换好衣服,娘亲将她抱了坐在床上,蹲下直视着她,道:“听雪!”她的母亲抱住了她,随后将她又递到了那个老妈妈身上,她一惊,还未反应过来,那妈妈就捂着她的嘴走出了房间,从后门走了。
那妈妈不顾她的意愿,死死地抱着她,捂着她的嘴就走出了袁府。她的力量不够,只能由着她带着自己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也感应到了些什么,眼泪流了下来,顺着那只捂着她的嘴的手流过。
她们站在暗处,看着官兵闯进了袁府,将袁府众人纷纷押解了出来。而在她的母亲身边,站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她身上穿着她刚刚脱下来的衣裳,怯生生的站在袁夫人身边。
那是林妈妈的女儿,她的姐妹!她比她大一岁!
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而且,一定不会是好事,她想挣开那人的手,但那人却纹丝未动。她看着他们被带走,那些身影慢慢变成了黑点,最终又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一刻,她脱力了,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没有反抗只剩下了流泪。
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终看来也是有好处的,外界根本就没看过她,认识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她能在京都里好好的活着。
那天她离府之后,被那个妈妈带到了她在城中的房子中。袁夫人是这妈妈奶大的,从小就放在手心里疼着。这一次,她恰好就在袁府里面,听到了风声。袁夫人当机立断,袁听雪从小体弱,流放的路上艰苦异常,不知有没有活路,袁夫人请求奶妈将袁听雪带走,之后她便不再是袁府的大小姐了,而是这位奶妈的孙女。
小孩子懂得不多,但恰好这些都懂。她聪慧异常,虽然是娇养的,却并没有多娇气,她很快便明白了前后情况,也知道母亲的打算。但是,知道和赞同并不等同。她宁愿跟着她们一起去流放,也不愿一个人被丢在京城里。
这里好大,她有些害怕。
很可惜,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她默默的接受了母亲的安排,不哭也不闹,认真听话。知道父亲要被斩首,家人要被流放的那天,她脸色发白,抓着奶妈的手拼命哀求。她想他们了!
她要去看他们,这次再不去,下次还有机会吗?或许有吧,在地府里?
奶妈同意了她的要求,并且出于稳妥考虑,奶妈租了一辆马车,并且自己驾车。奶妈怕她在外人面前露出异样,平白惹了灾祸,她是知道的,所以她也十分配合。她不叫袁听雪了,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许秋云。
看着父亲被砍头,看着母亲和哥哥等人被流放,她都是很静的。也许不是出于自愿,但那哭声却真的是无声的。
她在马车里,看得不真切,只觉得在走之前,袁听翼,他的哥哥看了这边一眼,或许,实在找她,或许只是随意看一眼罢了。
袁听翼那时,其实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要转过头去看,也许是有一种感觉,自己的妹妹正在某一处看着自己吧!所以他转过了头,随意看了一眼,嘴角上扬,想要那娇宠惯了的小孩子不要为他们担心。但很可惜,那个人看不清他的笑,甚至连那一晃而过的目光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坐在马车上,眼泪停都停不住。
不知道那个宠爱她的人知道她哭成了这样,会不会心痛呢?一定会吧!
他找到她的时候,也好好的打探了她的生活。她过的不好,听说每年都要找大夫,都要抓药,后来奶妈走了,她成了孤单一个人。
她不喜欢做马车,若要出行,要么徒步要么坐轿子,总之就是能不坐马车就绝对不会坐马车。那时刚刚回来的袁如练看着手中搜集来的东西,苦笑愈重。流放的路不好走,而在这京城里独自一人的她有能好到哪里去呢?
他看着手中的纸,心里算着时间,在流放的第五年,奶妈外出摆摊做些小买卖时被马车撞了,而撞了她的人,竟然还没有人性的驾车从她身上碾了过去。那车轮,在奶妈的手上留下了深深地印痕,她的手也几被碾碎。奶妈是被附近的熟人扶回去的,当许秋云回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双手,据说哭的很是悲惨,而那天,恰好也是九月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