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百夜》樱桃饮清酒

22、大学时期（三）

　　从二十岁，到二十八岁，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一直是陈默。所以东才能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对方已经成为融入自己血肉一般的存在，怎么会忘记，她的死也如同剜人血肉，让东痛了好几年，她重新捡起为了陈默戒的烟，一拿，就放不下去。甚至是抽出了肺病，东还是没能再戒得了烟。似乎在辛辣的吞云吐雾和苦涩的烟嘴里，能尝到别的味道。
　　有些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价值。比方说，东的父亲意外身亡后，不管后妈怎么催，怎么叫，愤怒的唾沫星子差点把她淹死，她都没去看一眼。然而有些人是不一样的，起码在她走后的这些年，东这种最反感繁琐的丧葬仪式的性子，还坚持着逢年过节给陈默烧、纸。她害怕陈默在那头没钱花，害怕她受了欺负，所以每次都不计数量的乱烧。烧完了还不忘用余火点个烟抽抽，生死，离合，是没有禁忌的。虽然这种东西听起来是扯的。
　　人们自己给自己的行为赋予了意义与价值，一边讥讽着旁人的愚蠢，一边信奉自己的愚蠢。自相矛盾么？其实不然，若是对鬼神佛都没点想法的话，生活会变得很辛苦，众生皆苦，谁又比谁获得舒坦。
　　大三的时候，学农的大学生必然要面对，是考研还是回家种地的问题。学农的局限性很大，不少人大一大二的时候就在跟导师做任务了，陈默也是其中之一，东却不是，于是她们在这个问题上产生了第一次争吵。陈默选择了前者，东却拒绝了，她太想早点经济独立，一边做研究一边打工赚学费和生活费，她觉得压力太大。陈默的家庭条件虽然不必东好多少，但她妈妈一直支持她能读就多读。
　　二人虽然产生了分歧，选择各走一条路，但她们并没有想过分开，更不会提分手。大四的课比较少了，东在校外找了好几分实习，每天忙忙碌碌的。陈默也是，每天图书馆，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她不打算跨考专业，除了偶尔做实验增加履历，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他们每天唯一的交际场所，是学校食堂。
　　有时候在外面实习太忙来不及返校，匆匆忙忙点了外卖就在工位上吃了，陈默就和她赌气，也不是午饭，嚼两篇全麦面包就去图书馆刷题。费脑子的事情最费体力，饿了也只能使劲灌水假装肚子里好像满满当当的。东第一次知道因为自己没回来一起吃饭陈默就故意不吃饭的时候气得说不出话，多来几次后，就变成了“随便你。”
　　沟通是件需要时间，需要情绪的事情，但是对于忙碌的她们而言，这两点都不匹配。东有试着去和陈默打冷战，但陈默是个喜欢有话直说的人，所以每一次都会变成吵热架。南校区的宿舍里，北校区的地铁口，东校区的试验田，南门的共享单车停放处，都成了她们拉拉扯扯反复折磨的场所。
　　谁谈恋爱不吵架呢？不过东很烦说话，陈默又是个嘴闲不下来的性子。所以她们的沟通很成问题。陈默根本和她的名字不一样，她遇事从来不陈默，恰恰东是相反的。鸡毛蒜皮的事多了，什么事都能吵起来。
　　实习的几份工作里面，东终于和某一份工作‘双向奔赴’了。她异常兴奋地把劳动合同放进了包里，打算晚上在二食堂吃饭的时候和陈默说一声，并且给他一个额外的好消息。
　　六点实习结束后，东在食堂里点了一份分量很足的烤鱼，还加了大份的米饭。东刚刷卡拿着牌子回座位等叫号，手机上编辑信息出去[我在二食堂三楼烤鱼等你，你喝点什么我给你…]对面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我在实验室等数据晚上就不吃了。]她只能默默把信息删掉，改成了[知道了。]
　　才想起来自己要了大份的米饭，东一拍脑子，走到烤鱼窗口：“阿姨，刚刚我那个烤鱼不要大份…”“邰老师忙昏头了吧饭卡都不刷一下？”食堂阿姨看着突然插队说话的东，皱了皱眉，继续和邰教授说话，东也认出了，是之前带过陈默实验课的邰教授。教授叹了口气：“那我先去刷卡。”
　　教师和学生的饭卡是一个系统，只不过教师有餐补所以基本不用自己充钱。饭卡每次充钱后要去一食堂的机器上激活，也就是所谓的刷一下，不然余额还是零用不了。教师餐补的打钱时间并不固定，邰教授也可能失望了。
　　教授是很难见到的，不过这位邰教授是个例外，因为她从来不在教工食堂吃饭，而是经常出现在学生食堂，尤其是二食堂。二食堂价格不比一食堂，味道不比三食堂，一位学历颇高的教授总是出现倒是挺奇怪的。虽说邰教授不怎么带研究生了，但一般有学术上的问题想联系她，饭点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不过冷脸青面怪的外号也不是白来的，就算是她手上的学生，也不一定有单子和她吃饭的时候搭个话，这种事听着就怪恐怖的。邰教授其实性格不坏，甚至可以说算是温柔，只是她自带一个压迫力极强的气场，在她周边呼吸都会困难。虽说是笑谈，但见过她的人没有一个不承认这一点的。就像是高中时代的可怕教导主任，她不需要怒斥或者白眼，只需要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你，就得丢个三魂七魄的。
　　学院门口有一排名师风范，作为学历最高的邰教授却只有很少的版面，不过她的大名可以说是如雷贯耳了，她每年都会带学生打比赛，而且一打一定就会进国赛，这种事放到其他导师身上就挺离谱，但一想到是她，问题不大，甚至很合理。
　　在面对如此恐怖的教授，东却拦住了她：“教授，一食堂离这儿也挺远的，您来回一趟估计饭点就过了。不介意的话考虑和我拼个烤鱼？”其实东没什么别的意思，主要是那么大一份烤鱼，东一个人也吃不完，她倒不是心疼钱，只是秉着浪费食物可耻的原则邀请对方。
　　其实东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意外的是邰教授只是愣了几秒，然后走到了刚刚东坐着的座位对面。东也不打算把大份米饭退了，两个人吃估计差不多。她才坐下，邰教授就挑着眉问道：“小陈今天忙到没空和你吃饭了？”
　　“说话委婉一点的话或许你的学生对你的偏见会少一点。”东拿了瓶酸奶，漫不经心灌了两口，并且递了一瓶酸奶过去，邰教授也接了过去，仿佛两人有多熟络。学校的晚餐点是从四点到八点，七点半已经算很晚了，所以食堂也没什么人了。邰教授喝了一口酸奶：“烤鱼你不和我A的话，酸奶钱得让我转你吧，我怎么能让你一个小辈来请我喝东西。”
　　“一瓶酸奶而已…”东还没说完，就看到邰教授已经点开了通讯软件，东早就把她删掉了，倒是不担心，邰教授却点开了陈默的聊天界面：“那我转给小陈也一样吧？”
　　“行你赢了。”东点开自己的收款码把手机推了过去，蓝牙耳机里的[##已到账***元]传来，东吓得酸奶差点没拿稳，加上酸奶也没这么多钱，这都够买两份了：“你请我吃啊？”
　　“我按外边的烤鱼物价给的啊。”邰教授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食堂里的烤鱼肯定比外边便宜啊，这能一概而论么？东还打算说什么，手中的号码牌嘀嘀嘀叫了起来。一份烤鱼挺沉的，上一天班，手都有点脱力了。邰教授看着她端个烤鱼胳膊都抖得不行，还好没撒，不然多丢人。
　　某些人啊，心情不好恨不得直接挂在脸上，拿毛笔大写在额头上，生怕别人看不出来。邰教授加了一块被汤汁浸透的油豆腐：“其实你可以考虑考研的，农学本科的确就业有些困难。”
　　“我懒。”东一句话就把话题堵死了，其实邰教授才打算说自己的师哥带了个烟草育种研究基地，东却丝毫没有做实验搞学术的样子，邰教授也就闭口不谈咯。这事还是留给陈默比较合适。
　　感觉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邰教授还在吃，自己就这么先走了也不太礼貌，东把包放在原地：“帮我看一下，我去买份饭。”邰教授轻轻点点头表示同意。
　　也没什么交流，就这么平静地吃了一顿饭。出了食堂，互相打了招呼后就各回各家。东想了想教授走的方向，好像是停车场，她转过身喊了一句：“别忘了去刷卡，姐！”
　　邰教授停下了脚步，没有转过来，声音随着风飘来：“别忘了爱自己。”
　　在一起的第二个秋天了，秋夜里风都带着桂花的清香，东随口折了一支桂花，挂在了从食堂里打包的青椒肉丝炒面袋子上。热腾腾的炒面伴着桂花的清香，使人心情愉悦。自行车破开带着香气的风，没过多久就到了陈默所在的实验室楼下。东走到实验室楼下，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把炸鸡块送给她，麻烦让她带到实验室C508。那不是陈默在的实验室么？东看了一眼，是陈默的名字，她黑着脸把炒面放在身后，敲了敲实验室的玻璃门，一个男生过来开了门，东报出了号码的后四位并且把吃的递了过去就转身离开，陈默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