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斯》不能吃猫饼

7、第七章

　　夜雪基地之外，灰扑扑的天空和暗黄色的沙漠构成了一副单调的画。直到一辆小型运输车驶进来，像一只黑色的蚂蚁意外闯入，却让整幅画都生动起来。
　　车中坐着的，赫然就是从基地消失的黎历。他苍白的手指捏紧方向盘，关节处还留有血渍，点缀其上，犹如雪地里的梅花。
　　黎历眼中不断有白光闪现，他分不清那是阳光还是自己的幻觉。按照“南下、五百公里外、大江断流形成的湖泊”这些简单信息，他已经开了一天一夜的车。
　　他太笨了，走的时候太急忘记带营养剂，现在饿得手脚发软。他咬着下唇，把淡色的嘴唇咬出一点殷红，以此来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但是这于事无补，他的注意力就像飞散的蝴蝶，怎么抓都抓不住。
　　黎历的记忆储存和其他人不一样。一般人的记忆就像是河流汇入大海，而黎历储存记忆的地方是一方小池塘，每一段记忆都是由他精心挑选后再小心放进去。
　　而在他眼前纷飞的蝴蝶，它们扑闪着翅膀，上面都是他和边野在一起时的画面。
　　在遇见边野之后，他想要珍藏的记忆太多了，没有办法，他只能把以前的记忆全部清空。于是在他记忆的尽头就是小小的边野在他面前蹲下来。
　　小边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黄色头发，细胳膊细腿的，还背了一柄同样糟糕的玩具刀。
　　他听到了把他从黑暗的沼泽中拉出来，深藏在记忆深处的那句话：“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我保护你。”
　　黎历又想哭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大手攥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突然运输车撞上了什么，一瞬间蝴蝶又飞回来他的脑中，挤得他脑子发疼。
　　黎历睁开眼睛，蓝色的冷光映入眼中，类似湖泊荡漾的光泽。这光像是从天空倾泻而下，犹如巨大的屏障，把世界一分为而二。
　　黎历下车，走到屏障跟前，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上面。如同小石头落入水中，以手指为中心，圆形的波纹向外扩散。
　　站在这道巨大的屏障面前，黎历变得无比渺小。像一个登山者真正站在了珠穆朗玛峰前，人类不断缩小，在巨大的世界面前，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但是和珠穆朗玛峰不同，这屏障是由人类制造出的。黎历的脑中闪现出一个名字——MUSES

　　当人类从地表消失，城市成为了失去灵魂的空壳，林立的高楼如同居高临下的鬼神，一动不动地站着，冷漠地注视穿梭其间的猎人。
　　秦书杨跟在边野身后，惨白的灯光打在错落的建筑上，这些都是旧时期的遗产。他感叹道：“真是繁荣的过往啊！”
　　边野转过身，灯光照在秦书杨脸上，对方在强光之下不得不闭眼。
　　“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
　　秦书杨往旁边撤了一步，灯光也跟着他移动，他说：“做你小弟啊，野哥。碰上病毒，就指望你能罩着我了。”
　　边野继续往前走。一边搜寻这座城市的可用资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猎人的信仰是不畏生死，勇于战斗。贪生怕死你来地表干什么。”
　　秦书杨加快步伐，走到边野身边。他放轻了声音说：“我跟别人不一样，我必须活着回到暗城。”
　　边野扫了他一眼，然后从荒废的高台上跳了下去。衣袂翻飞，让他看上去像张开了翅膀。
　　他稳稳落到地面上，足尖点地，只发出一点轻响。身后秦书杨跟着也跳下来，好巧不巧一只脚踩中石头，发出一声痛呼。
　　边野继续之前的对话：“每个人都有必须活着回去的理由，就你特殊哈。”
　　秦书杨垂眸，他脑中出现一个人的身影，那是他必须活着回去的理由。他摇摇头，说：“不一样的。”
　　至于到底怎么不一样，他没继续说，边野也不感兴趣。

　　边野和秦书杨收集的资源有限，再次回到A13已经是半夜了。他闭上眼睛躺在车厢中，却怎么也睡不着。
　　于是又走了出去。
　　猎人们大多休息了，只有几个猎人在安静地放哨。他不能走远，只游荡在车队周围。走着走着，他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人都消失了，城市也消失了，他一个人走在寂静空旷的宇宙中。
　　为了摆脱这种心情，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发现居然是难得的满月。月明星稀，只有两颗星星还坚持闪烁。
　　黎历会很喜欢这样的夜晚，他想。
　　黎历害怕星星，觉得星星是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是宇宙在监视他。在黎历的脑海中，宇宙是热闹拥挤的，但都不喜欢他。
　　黎历害怕的东西很多，他眼中的世界充满了不可知的危险，小时候总是缩在边野身后，拉着边野的衣服。
　　边野小时候是个爱占便宜的小流氓，一边说着“我保护你呀，丽丽”，一边牵起对方的手。黎历乖乖让他牵，听话的样子让边野心里可美了。
　　直到边野发现黎历是男孩，恼羞成怒过后再也没有牵过黎历的手。对方还感到不解，撇着嘴问：“边野哥哥，为什么不牵手。”
　　边野心里想我才不牵男孩子呢，但是看着黎历的样子他又说不出口，于是说：“你以后还是牵我衣服吧，方便一点。”
　　边野想着黎历现在有没有睡觉，会不会害怕，总指挥会不会苛责他。
　　然后他又想到了黎历看不到月亮。今天的月亮真的很美，但是黎历看不见。
　　边野停下脚步，捏紧拳头。过了片刻，他蹲下身，缓解胸中突然涌起的那股情绪。

　　突然，他听到了空气被划破的声音，猛得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转身。又听到背后响起秦书杨的声音：“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边野侧过身，将将避开一只病毒的偷袭。锋利的爪子几乎可以碰到他的鼻尖，是致命的一击。
　　边野迅速从右侧小腿的绷带处取下一把短刀，握在手中。
　　秦书杨手中持枪，隔着几米的距离，瞄准病毒的身体。边野看了他一眼，在病毒再次攻击时，调转方向，病毒跟着转动身体，眼睛正对着秦书杨。
　　边野命令道：“射击!”
　　病毒腾空而起，扑向边野。在关键时刻，只听见砰的一声，一发子弹精准射进了病毒的眼睛，鲜血溅出，病毒失去了生命。
　　边野走到秦书杨面前，对方因为高度紧张，持枪的手在微微颤抖，仍在后怕。
　　边野看着他，按下了通讯器：“A13边野报告，在车队西南方五百米外发现病毒，并由捕手秦书杨击毙，报告完毕。”

　　等秦书杨终于冷静下来，边野说：“你救了我一命，谢了。”
　　秦书杨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在自己喊出“小心”之前边野就站起来了，估计没有他边野自己也能应付，但他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那就让我做你小弟吧，野哥。”
　　边野笑了声，说：“你真是没什么追求。”
　　他往车队走，秦书杨也跟在他身边嘴贫：“追求活命也是追求嘛！”
　　他这句话的语调很熟悉，边野下意识说：“听起来像是黎历说的。”
　　“黎历？”
　　秦书杨想了想，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他问：“黎历就是那个高个子吗？”
　　一边说，还夸张的比了一下黎历的身高。
　　边野看了眼，替黎历澄清：“没有那么高，189而已。”
　　“哦，看起来得有190往上。身材好，皮肤也白，是冷白皮吧，长得挺帅。”
　　边野皱着眉看向秦书杨，语气怀疑：“你……”
　　他的目光中带着微妙的警告，秦书杨立马反应过来，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喜欢他，如果我喜欢他会不知道他的名字吗，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信息含量过大，边野好半晌才指着他，不确定地说：“你的意思是，你喜欢男的？”
　　“男的”两个字被咬得格外重，很难相信似的。
　　“啊”，秦书杨点点头，大大方方承认了，反而对边野的反应感到奇怪：“你不喜欢黎历吗？”
　　那刚才的反应又算什么？
　　边野立马说：“当然不是。”
　　看他这么坚定的否认，秦书杨说“好吧”。之后俩个人都沉默下来。

　　还是边野率先开口，他想起了之前秦书杨的话，问道：“所以你必须回暗城是因为你喜欢的人？”
　　秦书杨左右看了看，指着一个方向说：“要不我们到那个地方说？”
　　边野其实也就那么一问，没有多好奇。但问都问了，不好再拒绝。于是他点点头，说“行吧”。
　　俩人又走到了离车队不近不远的地方，秦书杨挑了一个椅子，装模作样地用手拍去了上面的灰，毕恭毕敬地说：“野哥，您请坐。”
　　边野不客气地坐下，秦书杨就坐在他旁边。他酝酿着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从什么地方开始说。
　　边野没有听故事的耐心，警告他：“想说说，不想说走。”
　　“别这样啊”，秦书杨真想讲出来，这事儿在他心里藏挺久，他犹豫着开口：“要不把他叫做A吧。A是我的邻居，比我大五岁，我小时候就认识他。”
　　边野“嗯”了声，听一个男的讲他喜欢另一个男的，感觉很奇怪。但边野没开口发表意见，安静的倾听。
　　“我父母在黑暗期离婚了，但母亲已经怀了我。生下我之后，她把我交给了父亲。我父亲是语文老师。”
　　边野点点头，难怪秦书杨之前在机甲车上说不满Gary取消人文学科。
　　“当然现在是在厂子里打螺丝”，秦书杨笑了笑才继续说：“他整天研究古文，恨不得钻进那个时代里去瞧瞧。根本没有时间管我，是A把我带大的。”
　　“当时A也很小，但是什么东西都分我一份，好吃的，好玩的。我想要什么他都努力给我。”
　　秦书杨仰着头，语气像是叹息：“他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可是当时我太年轻了，一意孤行去报名做猎人，又来到地表。我要离开的时候，他已经很伤心，我还说了伤人的话。”
　　“离开他是一个错误，可惜我现在才明白。”
　　他转头看向边野，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所以我要活着回到暗城，告诉他，我一直都喜欢他。发现他喜欢我的那一刻，是我生命中最开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