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第二日,猎人间开始流传关于此次远征的消息。因为牺牲人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队损失惨重。但未有通报说明情况,短时间内基地内被各种谣传攻陷。
有人说总指挥一夜未睡,房间内灯火通明,也有人说后勤部在清理物资,准备撤离。总之人心惶惶,大家察觉到了山雨欲来,甚至无心训练。
边野心态好,照常训练、吃饭、睡觉,一样不落。黎历心态更好,跟在边野身边,听见了看见了什么也不往心里去,记不住愁。
就这样过了几日,事情自己找上门来。指挥处下达了一份名单,要求名单上的人员按时到达会议室。
边野、黎历的名字赫然在列。
夜雪基地的会议室原身是政府大楼,里面很多仪器设备仍未失效,尤其是在战时设立的防御系统,启动后可以稳定运行。
大厅整体呈圆形,前端有是演讲台,两侧各有一个显示屏。天花板做成穹顶样式,银色的纹路攀附其上,像是打破又拼好的星空。
“穹顶”之下,共有六排座位,左右分成两组,类似大学教室里座位的分布。
边夜和黎历被安排在最后一排。他们落座之后,相继有人进来,找到位置坐下,直到第一排的位置都坐满。一直没有人上去讲话,似乎在等待什么。大家的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严肃地像在参加领导者选举。
边野透过这些凝重的面孔,看出了一些不同寻常,他在心中猜测各种可能性,又被一一推翻。在边野思考时,后门被推开了。黎历转过头,他看到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简单的冲锋衣,拉链被拉倒最上面,领口遮住了下巴,皮肤白得惹眼,眼睛静如深潭。不像猎人,更像是旧时代的明星。
其他人也看见了这个男人,并且在他走进来的时候,默契地停止交流,现场窦然安静下来。男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到演讲台的位置站定。他用手轻拍了一下面前的麦,同时后面墙上的音响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微微弯腰,说:“各位好,我是远征一队的队长,见隐。上面安排由我来报告上次远征的情况,希望大家可以引起重视。”
黎历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拍了旁边边野的大腿。边野把腿往一边转,把黎历的手拿起来放回他自己的腿上,声音小却严厉:“拍你自己行吗?”
黎历握着自己的手“哦”了一声,继续凑到边野耳朵边:“是见隐诶!”
边野:“我没聋。”
演讲台上,见隐的目光低垂,像是在与下面的人交流,实际上没有落到任何一个人的身上。他的声音也始终是一条拉长的直线,没有起伏。
“在这次远征中,一队共遭遇五次病毒聚集,三十一名猎人牺牲,十三名猎人受伤,其中两名猎人重伤。采集淡水资源时也不断受到病毒袭击。推测病毒可能拥有智力,摸清了猎人的远征线路,并进行埋伏。”
会场中有人窃窃私语,显然是对他的话感到震惊。
见隐继续说:“如果继续原本的远征路线,牺牲会越来越大。并且,在长达十五年的开采中,目的地的水域面积缩减至原本的三分之二,继续供给会导致严重失衡,水量会在短时间内迅速减退,夜雪基地需要做出选择。”
“我的汇报完毕。”
见隐的意思明确,语言简洁,快速说完后就走下演讲台,到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坐下。
在他之后,一个高大威严的中年男人走了上去,是夜雪基地的总指挥。
大概因为长期皱眉,眼睛习惯性下压,严肃深沉的表情像是焊在脸上。
说出的话也带着领导者的威压:“见隐队长从来不参加任何会议活动,这次是我要求。我认为有这个必要,由他向大家报告这一事实。大家都清楚淡水资源对于暗城的重要性,那是生命之本。而南下,距夜雪基地五百公里的地方,很可能有大江断流后形成的湖泊。我决定开展紧急远征,重组一队,寻找新的、可利用的淡水资源,行动仍由见隐队长负责。这次会议的主要目的就是把行动确定下来,并且宣布新的一队成员。”
与见隐不同,总指挥目光如炬,如同自然界中凶恶的捕食者,被他用那双眼睛盯着,像被凌厉的箭矢射中胸脯。
而他首个看向的,就是边野。
当总指挥说出“重组一队”,边野就确定了他们在此的原因。所以当那目光隔着五排座位遥遥锁定自己时,边野并不意外,他大方的与之相望,等待对方念出自己的名字。
“第一个加入一队的成员,边野!”
走出会议室,黎历仍在恍惚,他的脑袋接纳了太多信息有点处理不过来。
“野哥,我们进入一队了吗?”
边野“嗯”了一声。
“那我们下周就出发远征吗?”
边野又“嗯”了一声。
“下周,还有三天就是下周!”
黎历激动起来,他小小地“啊”了一声,宣泄心中的雀跃,动作也急切起来。边野拉住他的胳膊,防止他下楼梯踩空。
边野有些无奈:“看路,你想摔下去吗?”
黎历的思绪却早不在此了,他拉着边野的衣,笑得眼睛弯起来,眼下荡起小小的细纹,有商有量地说:“今天晚上去看月亮吗,一起去看吧!”
前一秒还在因为加入一队开心,不知道怎么又突然想到了月亮。不过边野从来不尝试去摸清黎历的脑回路,他指着自己的衣服,让黎历松开,黎历摇头。
边野叹了口气:“你松开我就跟你去。”
于是黎历乖乖松开了,不仅松开,还用手抚平了被他抓出来的褶皱。
为了节约资源,夜雪很少会在夜晚开灯,黑暗中,只有月亮会施舍地撒下些许清辉。不过今晚,月亮被乌云遮盖住,夜空中繁星闪烁。
黎历很失望,他并不喜欢星星,认为“星星是天空长出来的眼睛,在晚上才睁开。”
晚上太冷了,人站在外面就像一颗树,被寒冷包裹着变得僵直。边野开始想念暗城的酒,他吞咽唾沫,在脑中还原出酒液的甘甜,不仅没有用,反而越烧越旺,迫切地想喝点什么。
边野不想再呆在外面,拉着黎历往回走。
黎历一步三抬头,想看月亮有没有出来,最后有点生气了,嘀嘀咕咕地抱怨:“都是星星太多啦!所以月亮被挡住了。”
边野不会向黎历解释乌云和月亮的关系,那太麻烦了,只是简单地附和:“是这样。”
他以为黎历看不到也就是短暂地伤心一会儿,没想到对方的情绪愈演愈烈,最后居然不肯走。
“我想看月亮。”
边野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说:“明天再看。”
“今天看!”
“今天没有。”
黎历撇着嘴,做出委屈的样子。他是故意的,每当他这样做,边野就会心软。但这次成了例外。
边野感觉自己在面对一个小孩子,他心里烦躁,对着黎历也没了好脾气:“你什么毛病,我给你变出一个月亮吗?”
黎历睁大眼睛,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喊:“你说你要带我看月亮,是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话没说完,边野想起在暗城出发地表的前一天,他说要带黎历看月亮。
边野深呼吸,平复情绪,他尝试讲道理:“我们来到地表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带你看月亮了,记得吗?”
黎历点头,他当然记得,那是边野第一次带他看月亮。之后边野没有带他看过月亮,他想再看一次,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再带我看一次不行吗?”
边野对他的话感到不解:“你每天晚上抬头都能看见月亮,为什么非要我带你看?”
黎历比他还不解:“我自己怎么能看见月亮?”
“你自己看不见月亮?”
黎历理所当然地说:“你带我看才看得见啊。”
边野沉默,他理解了黎历的话,就像他说的那样,黎历自己看不见月亮。
基地里的猎人对于他们的总指挥充满了敬畏,于是他也习惯了被敬畏。有时候他会在一声声“总指挥”中忘记自己的名字,好像他生下来就在这个位置,巨大的责任和他一起从母体中诞生。
他喜欢独自一人站在窗前。他的办公室很高,看得也远,视线可以跳出基地,抵达更遥远的地方。有时候他会想象数百年前这片土地的样子,有时候什么也不会想,只是静静地站着。
但是这样的时刻总是短暂,总有人会敲响他的门,例如此刻。他没有留恋窗外的景色,坐回那张冰冷的椅子上,对着门外说:“请进。”
来者是边野,那个仅次于见隐的优秀猎人。总指挥对他的印象很深。在上次的会议上,边野与他对视,他头一次有被狼盯上的感觉,让人暗暗心惊,即使这狼还未完全长成,稚气未脱。
边野喊了声“总指挥”,给自己挑了个椅子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地说:“我认为这次的远征名单有问题。”
总指挥往后仰,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说:“这份名单是我拟定的,有什么问题吗。”
边野面色不变,继续说:“问题在于黎历,他并不适合远征。”
“黎历?”
他拿过桌子上的一叠资料,翻了几张,找到了黎历。
“黎历的考核成绩优异,在基地表现良好,这上面对他的评价很高”,他看向边野:“你为什么觉得他不适合?”
“因为他脑子有问题”,边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手放下的同时耸了个肩,他说:“黎历小时候因为生病被人遗弃,被我捡到了,他那个时候脑子就有问题。”
总指挥摇头,他并不相信边野的话:“猎人的考核中有精神测试,如果黎历有问题,我们早就发现了。”
“那就是精神测试不准…”
边野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他知道边野和黎历的关系很好,对方这样做只是出于自私的关心。
“边野,黎历有参加远征的权利,你无权干涉。我还有事情,请出去吧。”
边野带着满腔怒火走出去,“砰”的一声,门在他背后关上了。
“艹!”
他一脚踢在门的底部,大门在他面前发出一声铮鸣。
“黎历连月亮都看不见,这是没问题,啊?”
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来,颈侧的青筋都暴露出来。他对着总指挥的办公室大门比了一个中指,然后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