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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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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表面,毒辣的阳光肆虐,把地面烤得滋滋作响,空气像是凝固了,一动不动,偶尔有风吹来,也是黄沙满天。
“病毒”匍匐在地上,深褐色的身体像突出的岩石,均匀的分布在沙漠上。它们闭着眼睛,庞大的躯体没有一丝起伏,似乎会永远沉静下去,慢慢和沙漠融为一体。直到它们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开始只是沙漠表面一层的细沙在悄悄滚动,之后整片沙漠都在颤抖,这片土地活了过来。“病毒”也一个接一个的苏醒,睁开幽绿的眼睛,站起身,目光一致地看往同一个方向。
在它们的视野中,沙漠和天空一线之隔的地方黄沙弥漫,遮天蔽日,天空和沙漠被揉碎了混在了一起,还在继续向前吞噬。
浓雾之中,黑影凸现,是怪物探出了犄角。那黑影前进的速度很快,把漫天黄沙甩在身后,直到它们完全暴露,才能看出那是一列整齐划一的机甲车队。
机甲车队并不光鲜,反而劣迹斑斑,褪了黑漆的地方露出银白色的铁面,如同裸露的筋骨。还有褐色的、大小不一的圆形斑点,不知道是“病毒”还是人类的血迹。
第一个“病毒”前身下压,肌肉绷紧,做出面敌的姿态,其他“病毒”纷纷效仿,做出同样的动作。车队仍在继续前行,“病毒”们虎视眈眈,如同一张张弯曲的弓,两方的距离越来越紧,弓弦也就拉得越来越开。终于,车队越过了“病毒”脑中的那条线,弦被松开,箭矢脱弦而出,铺天盖地地射向机甲车队。
“猎人们,战斗开始了。”
机甲车里,猎人的通讯器中传出这样一句话。
在所有的机甲车中,最右侧的A13号机甲最为不同,它病殃殃地落后其他机甲半截,像是巨兽和它受伤的尾巴。A13中只有四个人,两名猎人在操控室,还有两名猎人作为“捕手”坐在车厢中。
其中有一个寸头娃娃脸,他的胳膊在上一轮的战斗中受伤,只经过了简单的处理,鲜血染红了纱布,又汇集在边沿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地上,像是山水画中的梅花。
他额头的汗水往下流,润湿了眉毛,最终淌在了眼睫上。他眨了一下眼睛,眼睛被汗水刺痛,眼中的火光变得摇摇欲坠。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亲眼看到了A13机甲中的两名捕手葬身兽口。
“病毒”尖而长的獠牙就在他眼前刺穿队友的肚子,在撕扯中,队友的鲜血在半空中呈现一道弧线,一半落到他身上,一半落到了地上。
那血是滚烫的,像是硫酸,没有烫伤他的皮肤,却在心脏上留下一个疤。
“病毒”继续撕咬队友残缺的身体,腹腔中的东西哗啦啦地往下流,手脚却还在奋力挣扎。他不敢眨眼,眼睛瞄准“病毒”的脑袋,手中的枪却好像变成了液体,怎么也抓不稳。
他大脑下达命令想要射击,身体却不听使唤,悄悄地往后退。最终他狼狈地逃回了机甲车。两名操纵者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让他无地自容。
A13阵亡了两名捕手,驱动装置受损。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后,又遇上“病毒”聚集。顺利返回基地的可能性很小。
前方“病毒”犹如倾泻而下的山洪,浩浩荡荡。他开始颤抖,手臂的鲜血越滴越快,一声接着一声,奏出死亡的乐章。
这个时候,通讯器又响了一声,传出简单有力的命令:“所有机甲车快速分散,再强调一次,分散!”
A13的操纵者转动方向盘,一个急转弯开始向右侧行驶。几分钟后,车的左侧传来“砰”得一声巨响,A13如同老人的摇椅剧烈摇晃,即将散架似的。对面的捕手站起身从后面跳了出去,他只能紧随其后。
“病毒”比他想象得还要多,足足有六只,围成一个半圆,挡住去路。
他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回不去基地,更回不了暗城。他脑中浮现出母亲矮小的身影。
母亲牵着他走到猎场,又牵着他走到中心广场,目送他进入生命之门。母亲说他会是了不起的人,是暗城的英雄。
是吗?
两只“病毒”从两侧夹击而来,他闪避的同时,开了一枪,却打偏了,擦着“病毒”的硬甲而过,划出一道火光,在他眼中闪烁。
其中一只“病毒”撞上他持枪的胳膊,他感觉到骨头被折断,还听到了清脆的一声响,同时,手中的枪滑出去,落到地上。
瞬息间,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但两只“病毒”不会放过他,估计是认为已经是囊中之物,反而不急不躁,慢慢逼近。他从腰侧抽出短刀,紧握住刀柄,阳光针扎似的打在他身上,汗水混着血水刺激他每一个毛孔。
两只“病毒”同时一跃而起,向他扑了过来,他恍然看到死神举着镰刀站在那之后,冷漠地注视这一切。位置调转,时空错位,几个小时前他也站在那个地方,眼睁睁看着队友赴死。
那个时候,死神是否就站在他旁边。
他突然不想再挣扎了,闭上眼睛,紧握的手松开,短刀掉在地上。
“对不起妈妈,我不是英雄,让你失望了。”
他在心中轻轻说着。在死亡的前一刻,时间被拉得很长,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被卷进了风中,又随着风落到许多地方。他的思绪从未像此刻一样广阔。
突如其来的两声枪响打破这一切。
风停了下来,呼吸和心跳又落了回去,战场的厮杀声重新灌入他的耳朵。
他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看到两只“病毒”从半空中重重地摔下去,伴随着两声交叠在一起的哀鸣,鲜血从它们的眼睛中流出,很快就汇成一片。
而在尸体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表情淡漠。
远处落单的一只“病毒”听到动静后转身向黑衣男扑过来,他从容地举起抢,按下扳机才发现子弹已经用完了。
黑衣男人的表情没变,松开枪,从背后抽出一把刀,跑了一段,踩着其中一具“病毒”的尸体,跃起来直接把刀插进了那只“病毒”的眼睛。“病毒”发出愤怒的嘶吼,晃动脑袋想把黑衣男摔下去。
黑衣男却反而借力旋身而上,又抽出一把刀,精准的找到了两片硬甲之间几不可见的缝隙,直直插入它的后颈,又利用身体的重量,在病毒的背后划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大量鲜血迸射而出,黑衣男嫌弃地转过头,却还是避之不及半侧脸都染上了血红。
“病毒”引颈哀嚎之后轰然倒地,沙尘四溅。黑衣男人从弥漫的黄沙中走出来,走到了娃娃脸跟前。战斗结束了,他已经杀死了最后一只“病毒”。
他指了指娃娃脸背后的A13,语气平淡:“上面有水吗?”
娃娃脸还没有从看到的一切中缓过神来,他双腿战栗,恐惧和兴奋交织在一起,让大脑轰鸣。他眼中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整个人都亮堂起来。
黑衣男很高,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对方的脸。这是一张让人赞叹上帝手艺的面孔,只是眉眼距离短,加之眼中没有多余的情感,就显得不近人情。
目光往下,银色的胸牌溅上了血珠,模糊了字迹,但仔细分辨还是能认出,那两个字是——见隐。
“见隐…队长!”
见隐“嗯”了一声,他自然而然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娃娃脸的胸脯起伏着,迫不及待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宋耀,我叫宋耀!”
“哦”,见隐点点头,他的目光仍然在宋耀身后的A13上,重复之前的话:“那上面有水吗。”
他想了想,又指着自己的脸多加了一句:“我想洗一下。”
风雪夜归人
北部,夜雪基地。这里昼夜温差大,夜晚在-15度至-20度之间,有时候夜晚会降雪,到了白天,晚上的积雪就开始融化。如此得名“夜雪”。
从基地再往北四百公里,有北半球最大的淡水湖,于是夜雪基地是暗城在地表最重要的基地。基地依附城市废墟建立,小半个城市都被划入基地面积,三分之一的猎人都在这里生活休息。
夜幕降临,基地飘起了雪,起先很小,冰点子似的往下坠,在天与地之间拉出无数若影若现的白线。之后越来越大,雪花无规则地乱舞,淹没了这片土地。
因为这场雪,夜晚更冷了,寒意顺着人的腿脚迅速攀升。坐在瞭望塔中的猎人打了个寒噤,把衣服拢得更紧。今天白天,基地收到了一队回程的消息,按理说就是这个时间了,但现在也没有动静。
冷空气在呼吸间顺着鼻腔流进肺腑,在身体中打着转。他感到鼻腔酸涩,于是用嘴呵出一口气,白雾涌现,氲氤而上,模糊了他的视野。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一声响,那是许多车轱辘一齐压过沙地时的声音,还混杂着发动器的噪音。
他一个激灵,猛得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又挤进酸胀的鼻腔。他顾不上这些,熟练地移动瞭望塔的探照灯,射向声音的来处。炽白强烈的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一辆机甲车上,他继续移动,旁边还有好几辆同样的机甲车。
是一队!
“A1瞭望塔报告,一队即将抵达基地!”
他语气激动地用通讯器联系上级,话音刚落,基地的灯陆续亮起,原本黑黝黝的城市在变得明亮,雪花似乎要融化在暖色的灯光中。紧接着,许多猎人们从营地出来,走到道路中间。
其中一个黄毛动作最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最佳位置。他穿着黑色棉服,带着一顶鸭舌帽,仰着头,能看清凌厉的下颚线。赫然就是边野。
他的相貌变了许多,骨头硌着皮肉生长,像拔地而起的春竹,一夜之间冒出一大截。声音沉下去,喉结突出来,勋章似得彰显存在感。只一双眼睛却仍然涌动着不驯,小小的边野就住在里面。
在他之后,黎历慢慢挤过人群,艰难地走到他身边,站稳之后呼出一口气,小声抱怨:“你走得太快了,我都看不见。”
他俩站在一起,黎历只比边野高出半个头。他把脖子上围巾解下来一圈想给边野系上,边野及时往旁边撤了一步,阻止他的动作:“你别。”
黎历眉毛挤在一起,眼中满是不理解,说:“很冷啊。”
话刚落下,边野还应景地打了个颤,但他骨头硬嘴更硬:“不冷,要戴你自己戴。”
“好吧”,黎历抿了一下嘴,又给自己围回去了。他半张脸都被遮住,手也揣进衣袖中,只有两只眼睛跟探测器似的到处看。因为长得高,很轻松地掠过前面人的脑袋看到基地大门。
没过多久,门上的警示灯亮起来,两扇门缓缓往内侧旋转,黑暗蹿进来,张牙舞爪地往门里扑。黎历把脸颊埋进柔软的围巾里,眨了眨眼睛,黑暗的触手又退了回去,沉默地与他对峙。
机甲车的响动越来越近,光听声音几乎逼至他面前,但事实上,连机甲车的影子都看不见。又过了几分钟,站在门口的猎人们突然爆发一阵欢呼,黎历摇头赶走把他脑袋都糊成了一团的瞌睡虫,打起精神,认真注视着门口。
他看见机甲车队排列整齐如同一条巨龙行驶进来,两侧等待的猎人鼓掌欢呼,有胆子大的猎人朝着车队呐喊:“见隐!见隐!”
这个名字让黎历心念一动,他看向身边的边野。
对方双手揣兜,大半张脸都隐在鸭舌帽的阴影中,一小块灯光从他的侧脸倾斜而下,能看见淡色的嘴唇。和周围的热情格格不入。
“野哥”,听见黎历轻轻喊他,边野微微侧过头,目光仍在车队上,“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想看见隐队长呀?”
边野“啧”了声,黎历自己像小姑娘也就算了,怎么还要把他也说得跟怀春少女似的。
“我是想看看这人什么样子,传得这么神。”
“哦!”
“在之前就听别人吹,夜雪更是捧得跟什么似的,是不是真的。”
黎历看得目不转睛,车队没有停留,见隐也没走出来给大家表演一段什么的,他感觉很无聊,想让边野跟他一块回去睡觉:“见隐很神秘诶,好像跟他一个队也不一定见过本人。”
“真傲啊”,边野摇摇头,显然也很失望,不过这不影响他口出狂言、大放厥词:“也不知道被我打趴下还会不会这么傲。”
黎历打了个哈欠,他拽着边野的衣服往回走了,说话也不过脑子:“那到时候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