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斯》不能吃猫饼

2、第二章

　　“你别去地表了。”
　　边野突然这样说。黎历摇头，想说“不行”但是他心里不解还有点委屈，于是说出来的话变成了：“为什么啊？”
　　“走这边”，边野把差点走岔的黎历拉回来，语气和平时别无二致：“地表很危险，我要杀病毒还要顾着你，到时候咱俩都变成盒子。”
　　黎历拉起自己的袖子，把漂亮匀称的肌肉给边野看，语气还是很委屈：“我可能没有你厉害，但是也很厉害吧。”
　　走在前面的边野停下脚步，黎历一个急刹车，垂着脑袋和他四目相对。
　　“我说不去就是不许去，你好好呆着不行？”
　　黎历小幅度摇头，他先习惯性地安抚“你不要生气”，再很认真地跟边野保证：“我会注意安全，不会受伤的，让我去吧。”
　　边野继续向前走，又不理会黎历了。黎历这次知道边野在想什么，他太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凑在对方身边一个劲地说：“行吗，行吗，行吗……”
　　“烦不烦。”
　　边野加快步伐，黎历也加快步伐，跟背后灵似的，缠着人就不依不饶。他拿出小时候的杀手锏：
　　“求求啦，求求啦!”
　　这一招总是有用，果不其然，边野受不了似的推了他一下，把黎历推得后退了几步，却是妥协了：“行行行!”

　　边野带黎历去了生产区，边野拿两瓶营养剂换了一小瓶酒。
　　暗城里没有流通货币，禁止交易，也没有人生产酒。但是总有人暗地里制造酒。
　　边野第一次是在林姓老头那里尝到的，对方哄他这是琼浆玉液，不喝不行。
　　俩人分食完一坛酒。边野感觉自己的思绪飞出了幽深的暗城，飘荡上了云霄，恍惚中他看到了一个残缺的玉盘挂在天空上，发着柔和的光，那光往下流，萦绕在他周围，变成细小发光的烟尘。
　　他呆滞地看着那“玉盘”，心中生出了古往今来的愁思，不过转瞬而逝。那光芒仿佛流淌着的河流，带着他往回游，他变成了小孩子，又变成了婴儿，最后变成了被羊水包裹着的小小胚胎。他感觉温暖而安全。
　　边野恍惚地饮完最后一口酒，问林老他看到的是什么，对方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是玉盘的光流进了他眼中，他的语气轻得像害怕惊扰了什么：“是月亮，月亮。”
　　林老举起酒杯，对着黑黝黝的上空，对着机械交错的丛林，说：“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乘月坐高台。”

　　黎历从来没喝过酒，他对这东西害怕得很，边野递给他，他抵着瓶口迟迟下不了嘴。
　　边野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子，直接用手背一抬。
　　黎历没有准备，酒液争相恐后地落进他口中，还有一些直接就顺着喉管流了进去，他五胀六腑都烧起来，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从肚子烧到了头顶。
　　“咳咳!”
　　黎历弯着腰剧烈地咳嗽，张大嘴巴想让冷风灌进口腔，不仅没有熄灭那把火，反而更呈燎原之势。
　　边野一开始站在一边干看着，见他实在难受，才假模假样地拍了拍他的背。
　　“不好喝，一点都不好喝，又辣又苦!”，黎历把酒还给边野，他以后都不想再喝了，就算是边野让他喝也不行。
　　边野看出他心中的想法，翻了个白眼，说：“你想喝都喝不着。”
　　他抿了一口酒，让温凉的液体淌在他的口腔，再变成细细的溪流顺着喉管流进身体中。那天的月光变成了瓶子中的酒，他再一次尝到了美梦的味道。
　　“等到了地表，我带你去看月亮吧。”边野的话和当时的庄老头一样，轻得像飘渺的风。
　　“月亮？”，黎历疑惑地看着他，他想了想关于月亮的知识，上学的时候老师给他们画过月亮，书本里有月亮的插图，所以他问：“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圆圈。
　　边野摇摇头，他语气肯定：“不是的，月亮很美，等你看到就知道了。”
　　黎历总是相信边野的，其实就算下一次边野让他喝酒他还是会喝下去。
　　他点点头，在心中画出一个圆圈，虽然其中还是一片空白，但是他对边野说：“好吧，到时候你记得指给我看。”

　　第二天，是新一代猎人出发去地表的日子。中心广场聚齐了许多人。他们呈圆形向外扩散围绕着中间的站台，边玉和悦悦也在其中。
　　站台上有一个人类男性雕塑，他的手臂不自然的弯曲，腰部嵌在地面上，肌肉鼓胀，像正在被吞噬。面目狰狞，眼神痛苦，让看者不适。
　　雕塑下有一行字：“我们的仇恨在地狱中燃烧，变成黑色的咒语。”
　　这行字是黑色的，经过时间的打磨，颜色变淡，字体斑驳，像是干涸的血迹。倒真像一句古老的咒语。
　　不过在场者的目光没有一个是放在这雕塑上的。对于暗城人民来说，这个雕塑就是暗城的背景，就像以前的人类看待天空上的太阳，习以为常。
　　领导人Gary站在猎人之前，他穿着白色衣袍，像神话中的圣者。他手中有一把金色钥匙，被虔诚地放于自己心口，闭上眼睛，似乎为猎人们祈福。
　　他再次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下方的民众，如同父亲宽容厚实的大手轻轻抚过孩子的后颈。人民都安静下来，感受这珍贵的爱意。他们作为人类深处的模糊记忆被唤醒了一瞬，仿佛春水在冰面之下苏醒。
　　但这一切都转瞬而逝，冰面来不及裂开一个缝，冬天就再次来临。
　　Gary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他转过身面对着年轻的猎人，像不放心孩子远行的家长，没有居高临下，只有语重心长：“孩子们，你们最小只有15岁，最大也只有20岁，在旧时代还是读书学习的年纪。不过现在却需要你们为暗城出征，去病毒施虐的战场上，为暗城延续希望。”
　　“是的，暗城需要你们，暗城的人民需要你们。猎人是从百万人民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是被暗城选中的英雄，注定要为暗城而战。”
　　在Gary手中，金色的钥匙熠熠发光，他继续说：“我曾用这把钥匙打开过许多次生命之门，我也同样站在这个地方，为许多届猎人送行，目送他们踏上未知之途。”
　　他握紧钥匙向前方走去，猎人们纷纷让行，为他让出一条路。他停留在一扇门前。
　　Gary的指尖触及这扇门，他的声音微颤，但却十分有力量，激荡在听者的心中，一如激流拍打在岩石上，留下抹不去的水渍。
　　“我有时候会害怕这是一扇死亡之门，就像现在一些在场的猎人一样。”
　　他停了一瞬才继续说：“但暗城本就是在死亡的爪牙中逃脱的城市，由它孕育而出的猎人们就是向上燃烧的烈火，要把死亡的阴影焚烧殆尽。这是你们与生俱来的使命。所以出征吧，孩子们，去到地面，去到古老的家园，像一个猎人一样胜利归来!”
　　面对这些年轻猎人，他的目光始终充满着祥和的爱意，如同平静无波的海面。
　　直到他看到站在最后面的角落里，一个仰着头黄毛小个子，平静的海面才有了波澜，像突然落了场雨，在海面溅起无数细纹。
　　黄毛小个子正是边野。他注意到了Gary的目光，隔着遥远的距离，歪着脑袋朝对方挑眉，做出挑衅的表情。
　　Gary移开目光，那些波澜被轻松掩去，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边野觉得无趣，站在队伍的尾端，半截身子都被黑暗遮盖住，他双手插进裤兜里，弓着腰耸了个肩。
　　在他之上，Gary郑重地拿起钥匙，把金色的钥匙推进黝黑的孔中，严丝密合，他轻轻扭动手腕。
　　人们屏气凝神，听到了“咔哒”一声轻响，是命运之神在拨动齿轮。一边的大门缓缓展开沉重的躯体，人们恍若看到门外投射进来几缕金色的阳光和其中金箔一般闪闪发光的尘埃。
　　但那只是人们金色的幻想。事实是，大门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残忍的腥味扑面而来，冷意悄无声息地擒住猎人的心脏，慢慢收紧。
　　一些年轻的猎人不敢直视这门，埋下头，握紧拳头。他们没有凝视深渊的勇气，硬着头皮走进了幽深的未知之地。
　　只有边野，他的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向往，亦如每一个训练的日子，漫不经心地跟随着队伍走过那道门。他往前走，能听见身后的大门在慢慢关闭，当它完全闭上的时候，发出沉重的响声，像是一声尘埃落定的叹息。边野没有回头。

　　当年轻的猎人通过电梯到达地面时，他们激烈跳动着的心在一刹那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