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斯》不能吃猫饼

13、第十三章

　　黎历已经在绿洲呆了很多天。这里很大，很美，树上长着花或者缀着果实，地面上流动着清泉，花香果香混进水汽中，空气都甜丝丝的。
　　他找到了一个小木屋，里面有床，有柔软的棉被，柜子里有罐头，书桌上有几页纸，一只褪了漆的钢笔，一瓶只剩一半的钢笔。
　　木屋的主人并不是绿洲的主人，他看到纸上面记录着动植物的情况，标题是《xx年xx月xx日绿洲情况报告》。
　　报告是写给领导的，边野和他都写过。所以木屋的主人只是在这里工作的人。
　　他等了半天也没有人回来，于是用钢笔在空白纸张上写：你好，我是黎历，不好意思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进入你的屋子，但是我太饿了，所以想借一点食物，谢谢。
　　他把这张纸置于表面，把笔盖上笔盖放回原位。柜子里只有五个罐头，他想了一下，拿了两个出来。
　　黎历把罐头抱在怀里站起身，不经意抬眼间看到右上方一点红光闪过。他犹豫着走近两步，看到了一个笔尖大小的摄像头，就像一只暗中观察的眼睛，随着黎历的动作而移动。
　　黎历眨了眨眼睛，他从这个小小的摄像头中察觉出了浓烈深厚的恶意。有人透过这个摄像头观察他、跟踪他。
　　这可能和他之前用这儿的信号塔给边野发送讯息有关，但也许只是这儿的主人不喜欢他。
　　毕竟他只是借用了一次，没有胡乱动手动脚，用完之后就把信号强度调回了本来的样子。
　　黎历想把罐头放回柜子里，这个木屋的主人在他心里俨然已经是一个不怎么样的人。但是他肚子很饿。这里虽然有一些小动物——他看到的就有兔子、各种鸟、松鼠等。
　　不过这儿既然有主人，那这些小动物也是主人养的，是别人的所有物。而且小动物都很可爱，他应该也抓不到。
　　所以他还是拿走了罐头。不吃东西他就会死，死了就看不到边野了。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跟它比起来其他事情都无足轻重。
　　在边野找到他之前，他得藏起来了。他走出木屋，站在门外，绿洲还是安静美丽如同仙境。
　　但在黎历眼中，长着青草的泥土变成了黑色的沼泽，咕噜咕噜冒着泡，灰黑的烟飘在沼泽之上，逐渐挤满了整个绿洲。
　　世界又变成了黎历熟悉的样子。黎历叹了口气，往森林深处走去。

　　边野看着黎历，仿佛时光流转，他再一次蹲在那个缩在南区脏污的角落里、眼睛亮澄澄的小黎历面前。
　　像终于找到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心中头一次生出了感激的感情。感谢上帝把黎历完好的送还到他身边。
　　“野哥!”
　　黎历终于确定这就是边野，他开心又委屈，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
　　他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过边野了，离开边野的这些天，他的生命被拉长，时间停滞不前，想念被无限放大。对他来说，这真的是很漫长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黎历想抱抱边野，于是他就这么做了。边野被他的拥抱撞得后退一步。
　　黎历在他耳边说：“不准推开我。”
　　边野心想他怎么会推开黎历，可是又记起以前推开了黎历好多次。他垂下眼眸，双手在黎历背后收紧。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你真的吓死我了，或者说下次不要再乱跑。
　　再或者，说自己真的很想他。
　　但事实是，他的嗓子眼像是糊了一团棉絮，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在黎历的拥抱中，他的慌乱、焦急都被化解了，统统转变为另一种情绪，让他的眼睛发热。
　　黎历松开他的时候，就看到对方闭着眼睛。他心乱起来，低着头，双手捧着边野的脸，指尖轻轻抚过边野眼下的一块皮肤。
　　边野的睫毛颤动，像是被露珠打湿翅膀的蝴蝶。他睁开眼睛，和黎历四目相对，嗓音微哑：“丽丽。”
　　黎历不知所措，边野的样子让他整颗心完全碎掉了，难过地说：“对不起。”
　　边野拉住他的手，轻声说：“没有对不起，我们回家吧。”

　　绿洲的另一边，见隐沿着一条小径往中心走去。他脑中的思绪缠绕在一起，怎么也不理不清。
　　绿洲外的光幕是识别系统，宋耀却直接把它关闭了。这大概是新加的设置。
　　而且光幕外的宋耀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感觉并不强烈，稍纵即逝。但又让他忘不掉。
　　他思考这熟悉感的来源。记忆回溯，他站到了那个冰冷的实验室中央。
　　偌大的实验只他一人，乳白的地面、墙面、天花板看不见一点灰尘，鼻尖萦绕着淡淡刺鼻的味道，那是消毒水。
　　他的正前方有一整面玻璃，能看到外面的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没有人为他停留，甚至没有人看他一眼。
　　直到一个蓝色眼睛的少年走到他面前，那双漂亮的眼睛并没有聚焦，像是蔚蓝的大海上蒙了一层白雾。
　　但是对方直直地看着自己，淡色的嘴唇轻启：“你是一个，武器。”
　　他从过往中惊醒，终于明白那熟悉感来自何处。

　　边野拉着黎历往外走，他在心中想着，一开始自己就错了。
　　当猎人是为了向Gary证明自己，为了他可笑的自尊心。他毅然决然地离开边玉和悦悦，也离开黎历。
　　他没想到黎历会跟着一起，甚至不惜剪掉最喜欢的长头发。
　　还有那可笑的月亮。月亮有什么可看的呢，它不过是用来想念重要的人，只有看不到人才会仰头看月亮。
　　而黎历就在他身边，他为什么要费力去看月亮。
　　边野把拉着黎历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把自己的决定说给黎历：“我们回到南区，你不用剪头发了，也不用穿不喜欢的衣服。”
　　黎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边野继续说：“回到暗城之后，就像以前一样生活。而且，我们可以住在一起，反正悦悦早占了我的房间，你就不用一个人了……”
　　边野满心满意都是和黎历在一起的生活，他想着以后的种种，恨不得现在就走出绿洲，回到暗城。
　　他需要和黎历单独呆在一起，一天、两天、无论多少天，直到他的心彻底落回原处。
　　他话没说完，突然听到刀刺进骨肉的声音。
　　这声音他在远征中听到过无数次。但从未像此刻一样，仿佛在他脑中响起一声绵长的钟鸣，林鸟惊飞，天地骤然失色。
　　边野停下脚步，僵硬地转动脑袋，看到宋耀面无表情拿着一柄刀从背后刺入黎历心脏的位置。
　　宋耀抽出刀，随着皮开肉绽的声音，“唰”的一道鲜血飞溅出来。他垂着手，鲜血顺着刀身滴落，落到泥土上，绽开了。
　　那血是黑色的，刀是白色的，在边野眼中不断放大，又一帧一帧播放。
　　他们还牵着手。
　　边野感到黎历的手抖动了一下。
　　黎历嘴唇颤抖，想要说什么，最后只发出破碎的音节：“哥哥，我……”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实在是太累，闭上了眼睛。
　　在边野眼前，在窦然变得窄小、只能装下黎历一人的视野中，黎历一点点软倒下去。
　　犹如缓缓藏于云后的月亮，直到不再发出一点光亮。
　　他和边野相牵的手也慢慢滑落下来，最后落到边野脚边。边野后知后觉收紧手。
　　天昏地暗，风停下来，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消失了，水流声、鸟啼声也齐消失了，世界广阔而安静。
　　在时间停止的这一瞬间，边野跌入了万劫不复的噩梦之中，不断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