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斯》不能吃猫饼

14、第十四章

　　见隐赶到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无法挽回。
　　边野对外界丧失了反应，站在原地，没有看黎历，也没有看赶来的见隐。他虽然睁着眼睛，但里面空无一物，甚至连悲伤都看不见，是一片彻底的荒芜。
　　这样子反而跟站在他身后的“宋耀”类似。
　　大概接受的命令是击杀黎历，所以在黎历死后，他并没有继续对边野发起攻击。
　　见隐得以过去，过了两招之后轻松地按在对方的后颈，一圈拇指大的、和光幕类似的蓝光闪过后，“宋耀”闭上了眼睛。
　　他越过“宋耀”，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黎历。头发散乱，皮肤苍白，犹在沉睡。
　　他身下的血越流越多，润湿了一大片土地，染红了新草，染红了春花，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味道。
　　春天万物疯长，似乎能听到它们争先恐后汲取血液的声音。黎历的生命就流进这些植物里，变成春天的一部分。
　　边野终于动了动，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沾满鲜血的刀，握着刀柄，刀尖对着自己的胸膛，猛得刺下去。
　　只听到“叮”一声脆响，那刀被打下去，落出去老远。他感到自己后颈处一痛，紧接着意识就消散了。
　　见隐站在边野身后，他皱着眉，看着边野软倒在地。
　　他成了唯一还清醒着的人。
　　于是见隐生出一种诡异的感觉，仿佛他才是这里唯一拥有呼吸，拥有灵魂的人类。

　　天暗下来，星星在天空之上旋转，一块残缺的月亮在云后若影若现。
　　黎历仰着头，清凉如水的月光洒在他脸上，流淌在他的睫毛上，落进他的眼底。额发散开，露出白皙的额头和青黑色的眉毛。
　　他笑起来，露出一边的小尖牙，有几分稚气：“月亮原来不是圆的。”
　　边野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脏酸痛，眼睛发热。
　　他忍住这股情绪：“是圆的，只是被云遮住了，笨蛋。”
　　黎历歪着脑袋，他并不计较边野说他是笨蛋，但是他发现边野好像在伤心。
　　他低着脑袋，看着边野的眼睛，哄着说：“为什么难过啊，不要难过。”
　　边野闭上眼睛又睁开，咽了下口水，平复莫名的情绪，拉着黎历往回走：“我们不当猎人了，回暗城吧，回秘密基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就是想这样做。把黎历关起来，关在秘密基地，让他穿裙子留长头发，不准跑出去。
　　这真是自私又可怕的念头，但却像是烈火在边野心中腾腾燃烧。
　　他心中是一片生长着枯草的原野，野火汹涌而来，火舌把天空都烧卷起了边。
　　黎历任他牵着，握紧边野的手，他好像懵懵懂懂又好像已经看出边野心中所想。他不介意边野刚来地表就想要回去，反正边野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边野在那儿他就在那儿。
　　他跳下阶梯，站在边野前面，扭着头看他，说：“好哦。”
　　于是他们就回到了秘密基地，这里还跟以前一摸一样，没有变旧，没有褪色。
　　边野从衣柜中拿出白色的裙子，递给黎历。
　　黎历顺从地接过，他说：“我要换衣服啦。”
　　边野背过身，只能听到身后一阵悉悉索索，好一会儿，黎历说：“换好啦!”
　　边野转过去，看到黎历穿着蓬松的白裙子，裙摆曳地。他又高又瘦，皮肤白如牛乳，穿着裙子漂亮极了，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边野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看过黎历穿裙子了，虽然黎历怎样都漂亮，但因为对方喜欢穿裙子，所以穿裙子的时候最漂亮。
　　边野想要牵黎历的手，伸出去又落回来，垂到身侧。
　　黎历提着裙子走到他面前，主动牵起他的手，手指挤到他的指缝中，十指相扣。
　　边野看着他们紧紧相牵的手，心跳声一声盖过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激烈得心跳。

　　他们在秘密基地里呆了很久，数不清时间记不得日子。直到黎历的头发长至肩膀，边野熟练地帮他挽起头发。
　　他们房间的衣柜里装满了黎历各式各样的裙子，边野的衣服只占了一点空间，桌子上全都是黎历绑头发的头绳。
　　黎历最近喜欢用发带绑头发，绑成一个蝴蝶结，两边垂下来一截和头发一起在脑后晃来晃去。
　　边野就学着用发带扎头发。把黎历的头发拿起来，用发带绑好，再系成蝴蝶结的样式。
　　黎历的发尾扫在后颈。今天的裙子后面太低，一大片皮肤在边野眼中晃来晃去。
　　边野眼神暗了暗，说：“裙子太低了。”
　　黎历对着镜子看自己绑好的头发，不甚在意：“没关系呀，我是男生。”
　　他转过头，笑得眼睛弯弯：“而且，也只给你看嘛。”
　　边野说不出话来，移开目光。但黎历并不介意，还突然说：“我想要吃糖。”
　　他的想法总是很跳跃，而且想到什么说什么，好在边野已经习惯了，他说：“我去换，很快就好。”

　　边野换完糖回来，走在路上，暗城上空突然破开一个大洞，哗啦啦的雨水灌进来，不一会就淹到了人们的小腿。建筑物一个一个倒下来，行人慌乱逃窜。
　　边野迈开步子，往秘密基地跑。他的双脚像是灌了铅，费好大力气才能挪动一步，不一会他浑身都湿透了。
　　周围都看不见人，他一个人陷在了道路中央。兜里还装着给黎历的糖。
　　他艰难地往前移动，直到精疲力竭才终于到达。
　　打开门却没有看见黎历的身影，他的心又提起来，六神无主，焦急地喊着对方的名字，找了一圈才在角落里看到缩成一团的黎历
　　边野松了一口气，他走过去，坐在黎历身边，拉过对方的手，放在自己手中。
　　黎历熟练地和他十指相扣，垂着脑袋，声音十分难过：“边野，世界末日来了，怎么办呀。”
　　边野看向窗外，电闪雷鸣，风雨飘摇，世界末日确实来了。
　　他沉默着和黎历坐在一起，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感觉温暖而安全，风雨侵袭不到他，就算是末日也没关系，就是死掉也没关系。
　　“我想吃糖。”
　　黎历抱着裙子说。边野在口袋里找了找，抓出了一大把糖，有椰子糖，玉米糖，香芋味奶糖，都是黎历喜欢的口味。
　　边野把糖送到黎历面前，说：“想吃什么？”
　　黎历挑挑拣拣选了一块奶糖，拨开糖纸，放进嘴巴里。
　　窗外亮了一下，下一刻响一身起惊天动地的雷声。大雨噼里叭啦地砸下来，仿佛海水倒灌。他们小小的房间变成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的小舟，飘摇不定，随时都要翻过去。
　　冷风灌进来，黎历的白裙子被吹起一角。他们始终牵着手，边野紧紧攥着黎历的手不敢松开。
　　世界末日要来临了，暗城快要毁灭，人类就要灭绝，他们要被埋葬在地下，变成新世界的养料。
　　边野听到风声、雷声、人们惊逃的声音，还有黎历含着糖的口水声。
　　“世界就要消失了”
　　黎历转动身体，和边野面对面。房间又亮起来，边野看到黎历凑近，直到他们额头相抵。
　　边野咽了口口水，不敢眨眼，他听到黎历说：“在消失前，我们接吻吧。”
　　于是在下一道雷声响起前，黎历俯下身轻轻吻上了边野的嘴唇，唇瓣相贴的瞬间，边野尝到了奶糖的香味。
　　呼吸交融，体温攀升，边野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被黎历含进嘴里的糖，他在融化。他直起腰，放弃呼吸，颤抖着主动把自己送过去。
　　分开之后，边野急促地呼吸着，胸脯上下起伏。黎历又亲在边野的嘴边，往上亲在他的眼睛上。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边野流下了眼泪，被黎历轻轻吻去。
　　但是眼泪太多，打湿了边野的面庞，他看着黎历，看着他的漂亮的眼睛，他的长头发，他的白裙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难过。
　　黎历抱着他，柔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声音温柔：“不要难过，好不好。”
　　边野摇头，他想说“不要离开”，但是黎历本来就没有离开，黎历就在他怀中。
　　紧接着，世界迅速崩塌，卷入末日的漩涡中。黎历发出月光一般的银色光辉，变得模糊，变得透明。边野牵着黎历的手，声音嘶哑：“不要……”

　　“不要……”
　　边野缓缓睁开眼睛，眼角犹有泪痕。阳光打在他身上，金色的光中烟尘沉浮。
　　他听到窗外交谈的人声，听到汽车的声音，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边野重新闭上眼睛，梦中的一切出现在脑海中，一点一滴，恍若隔世。
　　他用胳膊遮住眼睛，突然笑起来，胸腔震动着，眼泪却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他想他确实是一个胆小怯懦的人，这么清楚的事情却一直不敢承认。
　　他喜欢黎历，从七岁开始，第一次遇见黎历开始，就一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