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独狐拜月

5、第五章 红武夜话

　　那灯妖身罩红袍，似是内里藏着光源，层层光晕从金丝藏绣的暗红绸绡中透将出来，他虽是才从宫灯原身幻化成人，黑夜里红光加身、明暗飘忽、影影绰绰，若不细看，反倒像回了个人形灯笼。

　　但见他盈盈一笑，柔声道：“想不到仙尊转世今生，竟拿小妖原身之字做了名讳，小妖真是擎了邀天之幸，怎不叫小妖开怀为笑呢？”

　　听红武这么一说，李小灯脑中一阵思量，忽儿忆起爹爹曾讲给他的一件趣事。

　　二十年前，三月初三，夙夜寅时，老神村李家夫人临盆欲产，胎儿久滞未出，李汉在屋外院中急得团团转。

　　忽见得院外丈余之远，林叶幽玄处掩蔽着一团红晕，揉了揉眼，细将看去，却是一架极华贵精致的八方红宫灯。

　　李汉料想定是某位显贵在夜林中失了方向，奈妻儿安危未定，李汉有心相助也抽不开身，于是冲那宫灯处叫道：“尊驾请了！荒山夜深，若不嫌弃，且到荜舍暂歇歇脚儿，待贱内生产……”

　　“呵呵……”

　　话未说完，那灯笼处竟传出一阵脆生生的低笑，李汉大骇，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阵夜风习习，那红宫灯的光晕颤了几颤，再定睛看去，红灯向前悠然一倾，竟似与李汉见礼一般。

　　李汉惊得不能再惊，不由得迈出步子想要走过去一探究竟，但闻身后屋中突传婴儿啼哭，稳婆喜道：“恭喜当家的了，尊夫人给当家的添了个福贵麟儿！”

　　李汉大喜，转身便向屋内跑去，却听得身后也是一阵婴儿啼哭，闻声正是传自那红灯来处，李汉不知被何怪力牵掣，竟一时忘了亲生骨肉，向那密林处走去。但见夜林幽幽，原先那支灯笼所在，地上竟躺着个光身男婴。

　　李汉抱起，哄了几哄，料想这必是吉兆送子、仙人托孤，当下不敢怠慢，抱着婴儿回家，这才赶着去看自家骨肉。

　　也正是出于此等变故，大字不识的李汉来了灵感，给亲生儿子起名小灯，给这仙遗孤儿起名小影，着灯影不离、相互照应之意。

　　***

　　李小灯细想至此，心中一骇，不由得将怀中木偶抱得紧了，看向那灯妖，故作镇静道：“你……你是妖是仙？到底于我有何溯源？”

　　灯妖似是没听到这番问话，径自把目光落在那木偶身上，眼里一阵激愤转瞬即逝，遂又变得幽黯索然，叹道：“仙尊何苦仍要怀护这业障？难道还嫌他将仙尊害得不够么？”

　　李小灯“咦”了一声，一时不知如何答话，他只道青木不论是何来头，总是他和弟弟小影的救命恩公。

　　灯妖又是一声喟叹，通身的红晕似是亮了一亮，闪即转暗。

　　“罢了，仙尊被这业障祸害得堕入凡人道，自是忘了前缘往事，来，待我将原委道与仙尊吧。”

　　***

　　幽林暗夜，月朗星稀，灯妖红武素手一翻，掌心处飞出一抔火种，激射在一株矮木上，点亮了周遭一片幽境。红武与小灯在板车上傍身而坐，但听红武唏嘘道：

　　“要说仙尊的前身，那可是响当当的至尊。还得从盘古开天伟业说起……”

　　李小灯暗自挢舌，拚命调息。

　　他心下决意要成就一番出息，待会儿无论听到何等怪异离奇之事，也要气和心静、不露忧喜——无妨那是不是吓出来的呆愣！

　　“当年，盘古大神劈开混沌，又与混沌王帝江激战了不知多少年岁，直教烛阴忘了瞬目，日月罔顾交替，天地险些重归混沌，终于盘古大神更胜一筹，俯桎帝江，然自身灵力耗损殆尽，大神陨落在即，圣魂中析出一魄，于天地间飘荡孤飞，直数万年之久，遂不知得了何种因缘，又得何种神力加持，终淬炼成人之完整的三魂七魄，这便是仙尊您了。”

　　我的娘嗳！

　　李小灯但觉喉咙干涩，频频吞咽口水，脸上五官皆数僵硬，酝酿了良久，才勉力挤出一抹聊胜于无的干笑：“嗯，本尊知悉。”

　　红武怎会看不出他强作镇静，但也不好拆穿，忍不住拂袖一笑，续道：“仙尊诞生即为天人，又蒙盘古造万物之恩泽，故六道宇内，除上古神祗，下界鬼域，八荒巨海间，但凡有灵之物，皆得仙尊发候。

　　“仙尊魂寄仙身得了人形后，便被昆仑之阴、天帝行宫的令官坤垦老祖收留，虽老祖得道日久，且仙龄已高，却不敢在仙尊面前抬居身份，故执意与仙尊兄弟相称，为仙尊取了名讳坤云，又取雅号曦宁子，着‘圣曦普照，云泽天宁’之意。”

　　“嗯，果然厉害。”
　　声儿是低沉的声儿，却被心跳带得颤动不已，小灯暗想，自己前生若真这等造化，该是怎么个作法儿才会堕成肉身凡胎啊？

　　“唉……”

　　不意红武又叹了口气，小灯抬眼望去，正撞上红武极专注的目光，那盈盈美目中，神情似爱似怜、宠溺娇羞，直教小灯不安至极，待要发问，红武续道：

　　“可，这天生神寓造化，却也不是那么好消受的。天地唯我独尊者，也必是那最孤独的。

　　“仙尊在昆仑山下，随坤垦老祖清修数万余载，又不知何故，忽而被那老祖容不得了，故此四海云游，八荒为家。

　　“万物生灵均得仙尊驱策，无一敢作忤逆，然万物崇敬之，亦畏惧之，仙尊高高在上，却无一物敢近身逗留相伴，说句体己话儿。

　　“许是寂寞成疴，痛生放荡，仙尊渐变得豪放不羁，倜傥风流，是处贪花捻蕊，尽惹相思。一日便到得南荒炎州之东、羲和国毗的火林山，那里的赤魔谷便是小妖本宗了。”

　　说到此处，红武放眼望向南方，神情颇为神往，毕恭毕敬地躬身一捐。

　　“赤魔谷主，也即小妖的主公，乃五行之中执火灵尊，名讳炼伤影，想是我主性子烈了点儿，九州八荒的好事者便给我主公起了个诨号，叫作赤焰魔王。

　　“不过除了这个诨号，我主公生得貌美堪绝天下的传闻也是不胫而走。

　　“去今一千五百年前，仙尊正当风流，遂慕名而来，竟是、竟是……呵呵……”

　　红武竟不住口地笑了起来，李小灯顿觉面红耳赤，浑不敢想当年的自己到底做过何等腌臜事，竟是过了千余载，还能惹人发笑。

　　红武勉力忍俊，续道：“小妖失礼，仙尊莫怪。说到仙尊当年，真真儿是性情中人，风流成话。我主公性子难拿，非属火灵物不得入谷，就算天帝圣驾，也仅得在谷外别院拜会。

　　“仙尊当年可是使尽浑身解数，软磨硬泡，威逼利透，悉数使将，真真儿的闹了不少的笑话。想我主公何等心性，管你是‘西宁子’还是‘东赖子’——啊哟，仙尊莫怪，小妖这可是转述主公的原话儿！总之，仙尊逡巡谷外百余来年，竟是不得见美人一面。末了儿啊，仙尊圣怒之下，乘云远去了。”

　　李小灯：“啊？当真？这就……就罢休了？”

　　红武忽而一挑眉，俏笑道：“若真如此，仙尊也就不是仙尊了，小妖儿红武也不知这会儿还在哪个房梁上挂着，做那混沌死物呢。”

　　李小灯：“你、你的意思是……”

　　红武此时长身而起，接着在李小灯面前扑通一跪。

　　“红武幸得仙尊点化，才得以化作灵魂，省去了千年修行，侥幸便得人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