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独狐拜月

3、第三章 前世今生

　　众人都是面面相觑，李小影频频向小灯使着眼色，意思是让他赶快说些体己话，把这将死之人应付了。

　　在他眼里，青木定是个情识痴傻的小妖怪，可李小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青木生死视作旁物。

　　何况，经青木一说，他便感到金光入体后，一股清气汇入丹田，继而向上缓冲，片刻后便似打通了他周身经脉气血。

　　连山妖凶兽都忌惮的金光灵力竟能择人入体，且明显的仅对他有滋养效用，再揣度青木适才话语，李小灯心念转了几转，断定自己和青木必有几分渊源。

　　当下掀起短褐下襟，撕成几块碎布，帮青木包扎了断臂伤口，可血能止住，那耀眼金光却能穿透布匹，始终不停介外溢。

　　青木紧咬嘴唇忍住呻.吟，见师父亲手为自己包扎，就像蒙天帝隆恩一般受宠若惊，虽是痛得直冒冷汗，他仍笑得极其开心。

　　“师父，皮外伤不必您来费心，您快些给徒儿补充灵力吧，不、不然，徒儿……徒儿便要魂飞魄散啦。”

　　李小灯为青木包扎的手猛地一颤，脸色更沉了几分。

　　青木见他一直静默不语、形容肃穆，也渐渐收起了笑容，疑惑道：“怎么？”

　　此时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通身一个寒战，左手又紧拽住小灯手臂，扎进小灯怀中，颤声道：“师父！您别生我气了罢！您……不要我了么？！”

　　言罢，竟如孩童一般失声痛哭。

　　李小灯好不尴尬，僵着身子，想要推开青木又实不忍心。

　　这时李小影沉不住气了，面露愠色，抢上一步叫道：“这位兄弟，您看清楚了些吧，我哥他几时成你师父了？什么灵力催持，什么等在这里、不违师命，咱们生来都是凡夫俗子，你说的那些就算是真的，也是上辈子的事儿啦！”

　　李小影这随意一说，青木登时止了哭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李小灯，心下思量：“当年我与师父流落凡间，曾听街巷人家说起过，世上有六道轮回，人死后魂魄归幽冥鬼府，因缘际会，便可转世投胎。”

　　想到此出，青木又将左臂附在李小灯胸膛之上，凝神聚意，登时感受到师父曦宁子的神灵之力。

　　若无这灵力与上古神木菩苍之精气相融，又怎会有他青木的魂魄？因而他决不会错认。

　　可这股灵力在李小灯体内隐藏极深极沉，且死气沉沉毫无动静，犹如奔腾大海结作寒凛玄冰。

　　细一思量，青木已知，李小灯确是曦宁子无疑，然坤云已然再世为人了。

　　当初他误入烟花之地，也曾听姐姐们说过些孟婆汤断送前缘、神祗谪仙入凡的故事，再看李小灯，不觉又是潸然泪下。

　　百年前，我为回护师父仙识，偷饮师父心头血，不得已介蕴养出那些劳什子的七情六欲，从此偿遍离愁之苦相思之痛，还被师父责罚，弃置在这荒山野岭。

　　可到头来，师父不知又遇了何等遭际，虽保住仙识灵力却堕入六道轮回。

　　想他已入人间道，虽带着仙法投胎，灵力护体却也无从施展，更不可能调取析将出来供养我了。

　　李小灯见他又哭，不禁心头一痛，急道：“青木弟弟，我弟弟说的没错，咱们没那本事做你师父，也不懂怎么调用这些圣光救你活命，你……你如今还有何心愿未了，只要能力所及，我李小灯一定为你做到！”

　　他说话时愧疚难当、惶然无措，青木就仿佛看到何等难得场面一般诧异地瞧着，突然“扑哧”一声破啼而笑。

　　这一转变令众人大感意外，李小灯“咦”了一声，青木登时又拘谨起来，垂首歉然道：“师父恕罪，徒儿不是笑你，徒儿只是……”

　　他本想说从未见过曦宁仙子忧疚于色；

　　他本想说，就算一碗孟婆汤让师父忘了青木，青木永远都要做他的徒儿；

　　他本想向师父倾诉百年相思之苦、离别之痛；

　　他本想追问师父为何狠心弃他而去、别后又怎生坠入轮回、如今重逢可否能原谅了徒儿……

　　可是，来不及了。

　　他看着断臂处流出的灵力溯回师父体内，幽幽地叹了口气，抬眼看着师父，凝视良久，终是惨然一笑，像突然失了力气，身子软瘫在师父怀中，低低地道：“师父，带我回家，我想……死在家里。”

　　“家？哦……好兄弟，你家在哪里啊？”

　　“我家？呵呵……”青木轻笑了几声，续道：“师父，我们的家，在东海之滨……菩苍山。”

　　青木的话语已极其吃力，李小灯强笑道：“哦，菩苍山啊，我识得的，兄弟你放心吧，我带你回家，说不定你师父就在家里等你……”

　　“师父……”

　　李小灯见无论怎样小心提醒，青木仍误会唤他师父，当下再也不忍心拆他美梦，便生涩地应了：“嗯，我、我在。”

　　“师父，你还生徒儿的气么？”

　　“不生气！为师……咳，为师从来都没生青木的气呢！”

　　“那就好，那就……”

　　话语将尽，已是气苦游丝，青木又昏睡在李小灯怀里，只是这次他呼吸低微而绵长，眉目舒展而嘴角微翘，看起来颇为安详满足。

　　谁曾想到，这曦宁子闲来造就的把玩之物，殒灭之前最后的心愿，不过是再见师父一面，求他不要再生气。

　　***

　　青木这一睡竟与死无异，仅留一息气脉极轻极浅地吐纳。

　　李小灯背他下山，安置在家里，向村里乡亲们交代了事情经过，十几个孩子都见过青木神力，李小灯有心维护保密，也拦不住村民们把青木当作神明，纷纷来李家围堵观瞻。

　　好容易得了清静，李小灯给青木换上自己的一套麻布衣服，替他擦洗了身子，收拾起行囊，拉出家中的木板拉车，把青木安置在上面，告别了父母兄弟，往东海之滨菩苍山去了。

　　李小灯念及青木舍身救他，遂不顾他人劝阻，执意要将青木送回家去。

　　虽无以报救命之恩，至少要让这可怜的孩子魂归故里。何况他有此作为确还有别个意图。

　　虽说李小影劝慰青木之时曾无意间以转世投胎做说辞，李小灯却始终未想到前世今生这一层，他猜想青木多半是离家在外漂泊过久，不知遇了何等遭遇而心智错乱，是以不住地胡言乱语。然诸多怪迹象又明摆着，自己似与这青木小妖有几分瓜葛。

　　倘若带他回了家去，说不定，青木心心念念的师父就在家苦等他呢。

　　——管他家中谁在等他，但凡有个正常人在，李小灯也好就青木胡言乱语的那些话问个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