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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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住，金翎卫敲了敲车壁，“太傅大人，到了。”
唐沛陡然回神，撩开车帘一看，才发现已经到了唐府门口。
唐沛虽然夜闯行宫被关了一夜，却没有被治罪，而是与其余官员一样，安排马车由金翎卫护送回家。
他心里既庆幸，又有几分惴惴不安，脑子里乱糟糟的，皆是下半夜透过门缝看到的画面，于是心神不宁地下了车。
“有劳几位将军了……”他勉强扯了扯嘴角，习惯性客套，“几位不如过府喝杯茶再走？”
“不必，公务在身，不容多留，太傅大人告辞。”金翎卫拒绝得很干脆。
唐沛反倒松了一口气，“慢走。”
目送几名甲士走远后，转身扣响了大门。
敲了许多下，才终于有人来开门。
只见开门的不是门房，而是与他一同去琼华台的小厮，竟是先他一步回来了。
唐沛皱眉：“怎么回事？”
小厮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侧身道：“老爷，您先进来吧。”
辅一进门，耳边便炸开了锅。
整个唐府庭院内充斥着铿铿锵锵、呜呜噫噫的做法念咒声。
一团燃烧的黑烟从内院的方向升起。
唐沛察觉不对，怒目切齿。
小厮忙道：“老爷息怒！”
唐沛一把搡开小厮，寻声直冲向声源处。
内院里，中心空地上正熊熊燃烧着一个一丈见圆的火堆。
火堆前，一名巫师扮相的男人正摇着一把铜铃，边跳奇怪的舞蹈边念念有词，他身后的两名小童，随着他念咒的节点，时不时将一些旧物件投进火堆里烧掉。
而王氏就站在不远处，闭眼拨弄着佛珠，显得不伦不类。
唐沛冲了过来，首先看到那些扔进火堆还未燃尽的东西，登时目眦欲裂，震怒道：“给我住手！”
说着已经抄起不远处的扫帚，上去扑火。
“老爷？老爷小心！”家仆见状惊愕。
唐沛：“快救火！愣着做什么！都来救火！！”
家仆们无敢不从，觑了王氏一眼，都手忙脚乱地提着水桶上来救火。
王氏呆滞片刻，像是才反应过来，看到一众人很快便把火扑灭了，唐沛疯了一样，狼狈地抢救灰堆里那几件还未烧尽的东西，她顿了顿，突然裂开嘴笑了。
她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近乎癫狂，完全抛弃了官眷夫人的端庄。
她浑身用力地笑，佛珠再次被她扯断了，崩散得到处都是。
唐沛将没有烧尽的东西——一件旧纱绢、一只妆匣和一支断羊毫，从冒着火星的灰堆里刨出来，不管不顾地紧紧护在怀里，神色悔恨。
耳边是王氏没完没了的猖狂的笑声，唐沛猛地回头，三两步上前掐住王氏的脖子，“我有没有说过，让你不要染指她的东西，你为什么！还要碰！”
他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云霓留下的念想，王氏居然敢把这些念想烧了，她怎么敢！
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大。
王氏被扼住喉咙，连连咳嗽，双眼充血，长长的指甲陷进了唐沛的手腕，鲜血顺着手指滴落。
但是唐沛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两人都不肯松手，俨然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而家仆们竟没有一个敢上前来劝，那巫师不了解情况，被这场面吓得不轻，眼珠一转，趁着没人注意到他，便丢下一地做法道具，带着两名小童遛了。
王氏发髻散乱，眼下一片乌青，已经是近乎崩溃的状态，她狰狞道：“她回来了，这几日夜夜缠着我，你猜，她什么时候去找你？”
话落，唐沛怔住，“你……你说什么？”
唐沛手上一松，王氏奋力挣开他，剧烈咳嗽起来。
侍婢赶紧来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了。
王氏整了整衣襟，抚平完全乱掉的鬓角，在这一派蓬头垢面中端起一副主母的姿态说：“反正，我才不怕她，那个贱人活着的时候便不是我的对手，死了又能奈我何？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我要把她的东西都烧掉，都烧掉！我、我才不怕她。”
她边说，边昂着头在火堆旁走来走去，时不时大笑，笑到一半又突然大喊大叫：“我不怕你！你来呀！我没有错，我没有输！”
唐沛侧目看了她片刻，终于明白，王氏疯了。
唐沛：“她这样多久了？”
王氏的侍婢道：“夫人从十日前便开始频频做噩梦，这两日更是魇在梦中醒不过来，也请了大夫诊治了多回，却怎么也不见效，夫人说……”
“说什么？”
“夫人说有脏东西，是云霓夫人回来了。”
“知道了。”唐沛攥了攥拳，在心中暗骂一句活该便罢。
这时，疯了的王氏突然走到唐沛面前，“咦”的一声，左右端详他，忽而眸光一亮，手指指着他。
“是你啊，伪君子！我知道你，你最爱装深情了哈哈哈！装深情的伪君子——”
王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似面前真的是一个滑稽的大笑话。
唐沛闻言咬牙切齿，终于怒不可遏地扇了王氏一耳光，愤然离去。
王氏被扇得跌倒在地，似乎又清醒过来了，她盯着唐沛的背影失声痛哭，“你敢打我！我哥哥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可惜根本没有人回应她，她整个人脱力地躺倒在地上，半晌，她好像看见了什么，慌忙撑坐起来，目光追逐道：“我输了，我认输……云霓，你带我走吧……”
唐沛回到书房，将从火里抢救回来的几件东西重新锁了起来，放到暗格里。
小厮跟了进来。
唐沛转身，吓了一跳，“你跟进来做什么？”
这厮从给他开门起就行止奇怪，唯唯诺诺欲言又止的，看得人头疼。
小厮搓着手，踌躇道：“老爷，小的还有一件事……”
唐沛此刻心中杂乱，不耐烦说：“有事快说，吞吞吐吐就滚！”
小厮复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老爷，小的觉得娄先生，不对劲。”
他话音刚落，唐沛便目光一凛，“你说什么？！”
小厮缩了缩脖子。
老爷有多信任娄先生，对娄先生有多么重视，府里的人皆有目共睹。他敢在老爷面前说娄先生的不是，这本身就冒了极大的风险，更何况他接下来要说的这些，稍有不慎，更有可能被一顿乱棍打发了。
小厮磕磕巴巴道：“昨日，我同娄先生带着两位影缇绮大人回到别院，娄先生吩咐小的去请太医，他来照看两位大人，小的便去了，走到半路发现忘记带牙牌，小的便折回来拿，路过安置两位大人的屋子时，小的无意间听到里头有说话声，当时小的好奇，便偷偷听了一耳朵，结果便听到……那两位影缇绮大人对娄先生说，老爷您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必须要把您灭口！”
小厮思及此，瞳孔颤了颤，“然后娄先生说，说陛下暂且不要您的命，灭口的事先不着急，若是陛下问起他来担着……老爷！老爷！娄先生是陛下安排在您身边的暗探啊！”
砰——
唐沛手边的茶盏被碰落在地，他不敢相信听到的，嘴唇发白地撑住太师椅的扶手。
片刻，他抬眼，目光毒辣地射向小厮，“你敢发誓，没有半句虚言？”
小厮连忙举起三指，“小的发誓，若有半句假话，就叫小的不得好死！”
唐沛按住额头，良久失魂落魄地挪坐到太师椅，整个人疲惫不堪，自言自语：“娄芜……为何会如此？”
*
自从官员们得知陛下重伤后，雍京城内各方都时刻关注着皇宫内的动静。
有消息传出，太医令邢岚自从昨日急诏觐见，至今还不曾出宫。
看来，陛下真的伤得不轻。
仪和宫。
殿宇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香味。
宫侍出入走动，脚上都裹着布罩，一个个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丝响动。
高燚守在床榻前。
林有德轻声，“陛下，热水来了。”
高燚将锦帕浸湿，拧干，热水渗进了左手的伤口，他却毫不在乎。
这样的高燚镇静得可怕，也浑身透着一股寒意。
但他的动作却无一不细致轻柔，小心地擦拭唐钰的脸颊，好像在对待世间最为珍贵的东西。
“让邢岚在外守着，药炉搬到殿内，其他人退下。”
林有德：“诺。”
昨天回宫后不久，唐钰突然高热晕倒。
当时他正和高燚一起包粽子。
高燚整个端午前后都在忙，回宫后还有一大堆积压的政务要处理，更应忙得不可开交，但他还是决定抽时间给唐钰补个端午，其余事情竟全比不上这件事重要。
唐钰自然是很高兴的，开开心心和高燚准备了包粽子的材料。
唐钰一边看高燚怎么用芦苇叶拗成尖尖的角，往里加糯米，一边把原本要包进粽子里的蜜饯趁人不注意塞进自己的嘴里，一边塞一个，腮帮子像只小仓鼠一样鼓鼓的。
他那些小动作自然逃不过高燚的视线，只是高燚怕他甜的吃多了，坏牙，才让他把多吃的吐出来。
唐钰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努了努嘴，吐在高燚手心里，不过不是蜜饯，是蜜饯的核。
只剩核了。
高燚眯起眼睛，唐钰神情嘚瑟，灵动的眼神好像在说“没有咯，都被我吃掉咯~”，嘚瑟完，人也学聪明地躲远了些，不然高燚又要唠叨他。
高燚：“唐钰，过来，不是说要吃自己包的粽子吗？”
他叫了一声。
但是迟迟没有听到唐钰的回应。
高燚立时站了起来，糯米撒了一地，接着他便看到唐钰晕在了不远处。
那一瞬间，高燚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尖刺狠狠锥凿了对穿，浑身的血液凝固，莫大的恐惧迎头而上，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他将唐钰抱到了床榻上，邢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
毫无征兆的高热将唐钰烧得浑身滚烫，高燚守在床榻边，看着邢岚施救，这期间高燚都十分冷静。
直到邢岚面色难看道：“陛下，是灰雾的毒，而且已经邪毒入体。”
高燚攥紧的手一下子松开了，顿时，那只受伤的左手伤口崩裂，鲜血如注。
邢岚：“陛下您的手……！”
高燚抬手，制止他的话，问：“怎么治好他？”
他的手在不自觉的颤抖。
邢岚思忖片刻，道：“灰雾在南疆洞天盘踞数百年，中毒未深的时候，我们有很多种办法拔除毒素，只是这些办法若用在阿郎身上，唯恐太霸道了些，少不得要吃一些苦头。”
“别的办法呢？”高燚不愿意唐钰吃半点苦头。
邢岚张了张口，一时没有说话。
唐钰身体一向虚弱，不比常人，而眼下这毒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就像蛛丝一样缠绕在经脉脏腑，不多，但却埋藏很深，不至于伤及性命，但却有令人衰竭而死之兆，能够拔除的诸多办法中，实在没有适合唐钰的柔和办法。
这时，雪貂又从邢岚的怀里跳出来了，它像是有好多话想说，只是口不能言，叽叽叽个不停。
邢岚连忙把它按了回去，雪貂反抗，邢岚只好道：“行了行了，我知道，我会说的。”
其实，办法还是有的。
邢岚斟酌着正欲开口，高燚便先开口道：“朕的血能救他。”他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半分犹豫的语气，“邢岚，告诉朕怎么做。”
“陛下！”邢岚有些惊讶，但很快又释然了。
他知道，这次，酴縻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药水隐没了。
谁也不知它为什么会在陛下破阵之后还会出现，但这至少说明一点，陛下原本所坚守的东西动摇了，他变得不再那么排斥英夷族为他准备的“礼物”。
哪怕陛下清楚，这是对方在利用他对唐钰的感情，陛下也不再排斥了。
邢岚抬了抬眼，斟酌道：“陛下，每天日月交替之时，用您的鲜血哺之，不出一月，阿郎便可痊愈。”
他一边观察高燚的脸色，一边说：“平日里，您和阿郎多温存，不论是亲热还是陪伴都是好的。”
他说完，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从此之后，直到酴縻花开，您日日都要饱受万虫蚀骨、寒热交攻之苦，您真的决定……”
“就这样，不必多言。”高燚打断道。
“……诺。”
邢岚说的这些，都是在英夷族禁书残卷上所见，他说的还只是皮肉之苦罢了。
听闻这位被族人选中的继承者，会在获得传承的同时，除却躯体上要受尽苦痛，精神上亦会饱受折磨，而这种精神折磨到底会达到什么程度，从来没人知道。
总之，这就像是一场洗炼仪式，仿佛要将人浸泡在岩浆毒药中，经过层层剥皮抽髓，最后得到一个完美的力量的容器。
而这件完美的兵器将会为英夷族披荆斩棘，终有一天，助他们重见天日。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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