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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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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岚留下了一颗酴縻的种子,种在花盆里,摆在离龙榻不远的牖台上。
他给唐钰开了一些温和调养的药,犹豫一番,本着不管喝不喝,先开了再说的原则,又给陛下开了些补血的药,随后便离开了。
天黑之后,唐钰悠悠转醒。
因为高烧,唐钰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嘴唇沾了点血迹,显得有几分琦艳。
高燚靠在床栏边闭目养神,一只手牵着被子里唐钰的手。
连枝灯台上烛火摇曳。
唐钰指尖微微一动,高燚便惊醒了。
一双幽绿的眼睛倏地睁开,透着森森寒光,但当转向躺在床上的人时,眼神不由变得柔和。
唐钰惺忪睁眼,尚有些惊悸,待看到熟悉的身影就在一旁,才又安心地合上眼醒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唐钰只要醒来,总能第一眼便看见高燚。
唐钰嘴唇动了动,奈何发烧哑了嗓子,只发出一声轻轻的气音。
高燚凑近去听,炽热而微弱的气息拂在耳廓。
唐钰语气虚弱,“要喝水……”
除了头晕之外,他感觉肚子热热的,似乎有一股暖流从腹部蔓延向四肢百骸,很舒服,但是又有些使不上力。
高燚端起矮几上晾好的花蜜水。
唐钰就像没有骨头似的软在高燚胸口,高燚搂着他,耐心地将蜂蜜水一点点喂给他。
唐钰小口小口汲取着清甜的水液,小巧的喉结滚动,因着喝的太急,有不少汁液都从嘴角滑落下来。
高燚用手指轻轻揩了揩,温热的指尖方才触碰到柔软的唇角,唐钰微微偏过头,急切又迷蒙地伸出一小截舌尖,舔掉了高燚指头上的水液。
高燚的眼神深不见底,忽然毫无征兆地低头,擒住那两片红润的唇瓣,肆无忌惮去争夺唐钰口中的甘甜。
高燚:“好甜……”
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该这么做,但他已经忍了太久了,忍到极致的时候,总忍不住去讨一点儿甜头,没道理一点甜头都不给他,对吧。
但他不敢太过分,唐钰太脆弱了,譬如此刻他疯狂掠夺唐钰口中的气息与甘甜之后,只好缓缓退去,浅尝辄止,转而去啄吻唐钰的梨涡。
他似乎真的从那里尝到了一丝米酒的清甜,于是忍不住去舔舐,用舌头戳刺那浅浅的梨涡,贪婪而恶劣,不时便觉得自己已经醉了。
唐钰的耳垂红得滴血,像两颗熟透的石榴籽,高燚捏上去,不轻不重地揉弄。
唐钰下意识哼哼,那对精致的耳垂十分敏感,稍稍撩拨,整个耳廓都火烧云般红了起来,高燚更是爱不释手。
唐钰受不住地动了动脑袋,但是他始终无力摆脱那只捉弄他的手,就像他也摆脱不掉高燚一样。
他已经清醒了,却只能用那双水光滟敛的眸子满含控诉地望向罪魁祸首。
“坏家伙……”
高燚短促地笑了一声。
“还要喝吗?”
唐钰抿着唇,警惕地摇摇头。
高燚被这模样逗笑了。
修长的手指时而捏捏滚烫圆润的耳垂,时而又将唐钰鬓间的发丝绕在指尖把玩。
唐钰有了些精神,两人嬉闹了一会儿,直到药炉上的瓦罐发出蒸腾的闷响。
高燚娴熟地煎药,药汁倒入玉碗,溅出几滴浑浊的汁液。
夜幕中,几滴水珠从天而降。
“滴答,滴答……”
越来越多细密的水珠坠落。
下雨了。
雎州。
凹凸不平的泥坑积起浅浅水洼,倒映出不知名角落里一抹兵戈的寒光。
落针可闻的寂静深夜中,隐约数道绵长的呼吸声夹杂在棘厉的雨声中。
忽地,远处飞来两只游隼,在雨夜的高空盘旋逗留。
“动手!”
一声令下,数十名夜行人手持利刃,从四面冲进了院落。
片刻,院落中火光四起,刀光剑影间,传来女子的尖叫声无数。
同一时刻的缭州城——
一道惊雷撕开夜空,犹如寒凉夜中鬼夜曲。
缭州刺史府门前,集结了一大批流民,凶神恶煞地堵在大门口叫嚣。
“官府说话不算话!当初答应让我们每个人都吃饱饭,如今倒好,我等飘萍,生如草芥,命如蜉蝣,由得诸公践踏,不管我们死活,好啊,今天就要叫你们这些衣冠禽兽看看,我们也不是任凭你们宰割的!!!”
“老爷,我和我的孩子已经五天没吃饭了!”
“大老爷可怜可怜我们吧!”
“别和他们废话!我们一起冲进去,把该属于我们的东西夺回来!”
“对!大家一起冲进去。”
刺史府内,刺史大人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外面怎么样了?”
属下:“回禀大人,那帮刁民试图冲进来,官兵还能抵挡一阵,但他们人太多,若是不想伤着他们,恐怕官兵也抵挡不了多久了。”
刺史不禁骇然,忙问道:“霍将军为何还没有到?”
这时,派去请霍纵的牙官顶着大雨狼狈而归,“大人,大人!霍将军不在军营!”
“什么?!”刺史呼吸一窒。
牙官赶紧扶住他,“不过霍将军托副将带话,让我等先稳住流民,必要时辑杀带头闹事者,可赦无罪,稍后会有人来解围!”
刺史这才松了一口气,“好好,那便好……”
雨势越来越大。
一道闪电凌空劈下,一瞬照亮了某处民宅里漆黑的房间,同时也照出了两道人影。
只见一人站在另一人身后,手上下了死力,手中攥着的绳子正死死套在身前那人的咽喉处。
那人鬓间斑白,看着已不年轻,口中试图发出求救,却无可奈何。
身后的人神色狰狞,咬牙切齿道:“太宰大人,休怪我等,要怪只能怪你不识时务!”
“咯…咯…”
郭骁双眼暴突,眼睛翻白,双手死死扣住勒在脖子里的绳子,似乎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求生。
但身后的人已然下了死手,仅仅数息便要终结郭骁的性命。
郭骁只觉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亦逐渐离散。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靖王派人来杀他,而雍京却没有音信。
他,又一次赌输了。
回想这么多年,他位极人臣,成为两位皇子的老师,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可是他的学生,最终却没有一个成为皇帝。
新帝寡恩薄幸,算无遗策,与他政见相左,他便知道,自己的官途差不多到此为止了,如今他最后一次抉择,只为能够保住家族,体面致仕,竟也变得痴人说梦。
知道不会有人来救他,郭骁渐渐不再挣扎,认命地垂下手,任由窒息感没过颅顶。
然而就在这最后一刻,一声巨响传来。
房门伴随着夏雷的轰鸣,被一脚重重踹开。
杀手一惊,视线相交时,手上气力丝毫不减。
而夺门而入之人身手更为矫健,抬手间一支袖剑射出,在黑夜中精准地射中了杀手的手臂。
杀手吃痛脱力。
与此同时,霍纵已飞身上前拽过郭骁,手中短刃夺面刺出,直指杀手要害。
杀手躲闪不及,险险避开时身上已多了一道血痕。
仅这几招之间,高下立判。
杀手知道自己不是对面的对手,立马选择遁逃。
然而霍纵却没有打算放过他,就在对方欲要夺窗而逃之时,一柄银镗飞斩而出,正中杀手后心。
一招毙命,杀手应身倒地,随即,便有数名身着便衣的神策营士兵破门而入,围上尸体。
郭骁面目惊骇地望着黑暗中的一幕幕,一时都忘了咳嗽,倒在一旁捂着喉咙不敢说话。
士兵掏出火折点亮室内的烛台,屋子里终于有了亮光。
霍纵从杀手身上拔出银镗,擦拭血迹,随后看见地上惊魂未定的郭骁,将兵器递给下属,恭敬地扶起郭骁。
口中道:“郭大人,末将来迟,您受惊了。”
郭骁仿若噩梦惊醒般,回过神道:“不不不,霍将军来得太及时了!只差一点儿,老朽恐怕就要去见先帝了。”
说完,他便觉得哪里不妥,悻悻缄口。
许是死里逃生的缘故,郭骁此刻脑袋还有些混乱不堪,明知陛下最是厌恶先帝,而霍纵是陛下的人,他却还在霍纵的面前提先帝。
霍纵倒是不以为意,替郭骁倒了一杯水,道:“大人受苦了。”
他素来是儒将做派,在这武将普遍风评被害的朝廷里,文官们对霍纵的评价竟意外的不错,大多数文官还是比较待见他的。
郭骁接过杯盏,抿了一口压惊。
这时,士兵将从杀手身上搜出的一封信交到霍纵手上,“将军,请看。”
霍纵拿过信,大略看了一遍,皱起了眉。
郭骁注意到霍纵的神色,“将军,信上写了什么?”
霍纵将信递给郭骁,拧眉说:“看来这幕后主使想在杀您之后,将您伪装成自杀,再凭此信将罪责嫁祸给陛下。”
郭骁看过信后亦是脸色难看,“好生歹毒。”
这封信上,俨然是以他的笔迹,他的口吻,说他不堪忍受陛下暴政,痛心齐国大厦将倾,而被陛下逼迫赴死。
对方想先勒死他,然后伪装成自缢,再留下此信,嫁祸陛下。
一石二鸟。
霍纵观察着郭骁的表情,食指轻点桌面,问道:“郭大人,谁人要杀你您心中可有盘算?”
郭骁立即警醒,这句话看似疑问,实则并不是在问他,而是在试探。
霍纵既然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如此及时地来救他,自然不会什么都不知道,相反,他甚至有可能知道的比自己更多,那么他有此一问自然便是在试探自己的诚意。
至于靖王高旭,他们早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思及此,郭骁不再犹豫,肯定道:“是靖王,他欲杀我,他想谋反。”
“哦?”霍纵意味深长,“郭大人如何知晓,靖王要谋反?”
须臾之间,两人的气氛斗转莫测。
霍纵似笑非笑地看向郭骁。
此时士兵已经收束好尸体,退出了房间。
屋子里一时独留二人,郭骁竟莫名感到一丝压迫感。
心说陛下身边的人果真没有一个容易应付的,这个霍纵也非简单人物,不过也是,北地时局向来错综复杂,霍纵在此半年之久,若是闲杂人等,恐怕早就被啃的渣都不剩了,他却能在各方势力之间盘桓斡旋良久。
斟酌间,郭骁已有了计较,“不瞒将军,靖王曾欲拉拢老朽一同谋逆,但是老朽毅然拒绝了,想来也正是因为屡次拉拢无果,使得靖王恼羞成怒,他才想要杀老朽。”
霍纵闻言,不置可否,而是对郭骁说:“京中传闻,陛下遭遇刺杀,性命垂危,不知郭大人可知此消息?”
郭骁心头一紧,试图从霍纵神色中看出点什么,可是霍纵从始至终滴水不漏。
郭骁无法,只好说:“老朽知道,不过老朽此次既然能化险为夷,相必此事自是无稽之谣言,是陛下用来混淆视听的罢。”
话音刚落,霍纵便笑了起来,笑声爽朗。
“郭大人果然足智多谋,您说的对,确实如此,不过陛下他,毫发无伤。”
毫发无伤?
郭骁微微诧异。
这和他想的有些出入,原本他以为,陛下虽不至于性命垂危,却也应是受了点伤的。
毕竟为了杀他,高旭花了不少心思,总不至于全然是无用功,如今却从霍纵的嘴里听到陛下毫发无伤的消息。
郭骁一时有些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嘴上说着:“陛下无恙,老朽便心安了。”
“是啊。”霍纵道,“如今时局动荡,宵小猖獗,大人忧心陛下,陛下何尝不忧心您呢?如此,他才命我留守缭州,看顾您与家人的安危。”
郭骁听闻,嘴角抽搐,终于明白,原来对方什么都知道,不由庆幸自己的选择。
大家都是聪明人,霍纵也不再卖关子,抱拳道:“靖王谋逆,陛下命末将平叛,还望大人助末将一臂之力!”
“理当如此。将军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老朽愿尽绵薄之力。”
郭骁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够同帝党对坐相谈,不过霍纵毕竟才救了他性命,于情于理他都没有不帮的道理。
霍纵:“缭州的流民之乱积祸已久,如今又有人从中作梗,刺史府门前日日有流民叫嚣,末将初来乍到,不能服众,所以希望郭大人能替末将出面,平息民怨。”
“若是不能平息呢?”
“不能平息?”霍纵眯了眯眼,“那便少不得要血流成河了。”
“老朽明白了。”
*
记忆里,那个疯女人在某一天结识了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同样是一位极其貌美的女子,只是看起来略显病态,仿佛周年遭受沉疴的折磨,却也令她平添了几分别样的韵味。
她有高燚平生仅见的温柔,总是用怜爱的目光、柔和的语气念出“灵岐”的名字,安抚那个疯女人,让那个疯魔的女人又变回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小高燚从来没有在那个疯女人脸上看到那样的神情,那是真正的放松和轻快。
自从与那名女子交好后,小高燚明显感觉那个疯女人的情绪稳定许多,她逐渐很少在院落里无所事事地徘徊,而是会在阳光下安静地绣着手帕,那是她为她的朋友精心准备的礼物。
虽然,那女子并不常出现,但每每只要出现,疯女人的情绪总是快乐的。
那女子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虽然脸色苍白,姿态柔弱,但仿佛总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传递给别人,小高燚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最开始的时候,疯女人在她面前发疯,但是她没有因此被吓到,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仍然愿意一有机会就绕很远的路,偷偷来到这深宫的荒院来陪他们。
她是如此有耐心,小高燚对她心怀警惕,因为只有图谋不轨的人才会对素昧平生的人这么有耐心。
但他又忍不住好奇。
如今小高燚已经对大多数人和事没有好奇心了,但对那女子,他还是忍不住好奇。
因为她会从宫外面带些小高燚从没有见过的东西,送给疯女人,送给小高燚。
小高燚百思不得其解,这世上怎会有人愿意自己破费,去哄一个疯子和一个疯子的小孩开心呢?显而易见的,从他们身上,她得不到任何一丁点有用的东西。
不过后来慢慢的,小高燚就不去想了,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已经坚定的认为,这世上或许确实还有那么一两个心地善良的傻瓜吧。
下次女子再从宫外带东西送给他的时候,他已经能欣然接受,并且学会了说谢谢。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
后来偶然间,小高燚得知那女子原来也有一个孩子,年纪要比他小上许多。
才得知这个消息的一刹那,小高燚心中其实是隐隐有些嫉妒的。
他总忍不住去想,如果他是她的孩子就好了,哪个孩子不想有一个温柔的母亲呢?那个小孩实在太幸运了。
某天夜里,小高燚无意间在疯女人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正在平稳运转的小型秘法法阵。
英夷族秘法繁多,其中就有以镜子为媒介,以槐花香与布阵对象的贴身之物为引,辅以咒纹,便能将布阵对象的部分影相显化在镜子里的秘法。
小高燚拿起镜子端详,镜子里果然不是他的脸,虽然十分模糊,但仍然不难分辨,那是一处陌生的屋子。
屋子里似乎没有人。
小高燚拿着镜子转动,镜子的视角也跟着缓缓移动,忽然,他注意到角落里蹲着一团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一耸一耸的,好像在哭。
高燚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屋子里除了这么一个哭得没完的爱哭鬼之外,再没有其他人了,才说:“喂,能不能别哭了,你的眼泪真多。”
对面的影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顿,小高燚注意到那对儿单薄的小肩膀明显咯噔了一下,然后那影子扭过脸来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却怎么也搞不清楚声音的来源,因此反而更加害怕了。
在对方张望的时候,小高燚终于看到了对方的脸。
十分讨人喜欢的一张脸,五官精致,粉雕玉琢,尤其眼睛大大的,瞳仁墨黑,因为惊恐瞪得圆溜溜。
除此之外,小高燚觉得他有点眼熟,接着很快便想起来为什么眼熟了,因为这个小孩长得像她。
在这个爱哭鬼露出全脸的时候,小高燚几乎肯定,这个小孩就是她的孩子了。
看着镜子里对着空气颤颤巍巍问“你是谁”的爱哭鬼,小高燚心里有股醋意盘旋。
这样爱哭的胆小鬼居然有一个好母亲,凭什么。
爱哭鬼对着空气问:“你是鬼吗?你是神仙吗?”
高燚看到他仰着脑袋在屋子里转圈问,不一会儿就把自己转晕了,撞到了一旁的桌椅,只听“诶哟”一声,爱哭鬼脸上挂着两行泪痕,被绊倒在地。
好蠢。
小高燚心里嫌弃道。
他清了清嗓子,说:“没错,我就是……神仙。”
通过媒介传递过去的声音仿佛在四周上空,所以爱哭鬼听到的声音就像是从天边飘过来的一样。
因此他很轻易就相信了小高燚的话,忽然神色严肃,双手合上,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小高燚:“你在干嘛?”
爱哭鬼:“拜你。”
爱哭鬼一脸敬畏地朝某个方向磕了一个头。
镜子这边的高燚嘴角抽了抽。
“你哭什么?”小高燚问。
爱哭鬼有些委屈,抹了抹眼泪说:“没什么……”
“被人欺负了?”
爱哭鬼犹豫了一下,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
小高燚心中生出几分鄙夷,被人欺负了,就会躲起来哭,真没用,如果是他,就算打不过,也一定要让对方好看,就算再落魄,他也绝对不会任凭人欺负。
“神仙?神仙?你还在吗?”见对方迟迟没有说话,爱哭鬼着急地对着空气喊了几声。
小高燚质问道:“他欺负你,你不知道还回去吗?”
“可是,他是我弟弟呀。”
“弟弟又怎么样?”
“……”爱哭鬼眨眨眼。
这个笨蛋,高燚心中替他忿忿不平,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看这笨蛋脑袋上红红的大包,分明被砸得不轻。
小高燚还想说什么,但是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那个疯女人回来了,而镜子这边也传来了女子的说话声。
高燚放下镜子,赶紧藏了起来。
这之后,小高燚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然而事实却是他总会时不时想起那个爱哭鬼。
那个爱哭鬼那么懦弱,圆嘟嘟的像颗沾了糖霜的糯米团子,看起来谁都可以欺负,被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实在太没用了。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再被人欺负了……
……
“笨蛋!下次他再打你,你就用头槌他!知道吗?笨蛋!”
不知道第几次得知爱哭鬼又挨了欺负,小高燚在镜子前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骂着“笨蛋”。
爱哭鬼还是那么爱哭,顶着胳膊上被掐出来的伤痕,他期期艾艾地恳求道:“神仙,你是神仙嘛,帮我教训他们吧。”
小高燚沉默了,因为他没办法答应爱哭鬼,他自己也连自由都没有,所以说不出“我保护你”之类的话,所以他也是个没用的废物。
他似乎不该对爱哭鬼这么凶,爱哭鬼就是个沾了糖霜糯米团子,他什么都没做。
……
“你怎么,怎么又哭了?”
“神仙哥哥,我娘亲病了,她病得好严重……”
小高燚想起来,爱哭鬼的娘亲确实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宫里了,原来是病了。
爱哭鬼哭得这么伤心,小高燚突发奇想,如果是那个疯女人病了,自己会这么伤心吗?
肯定不会,他们两个都是巴不得彼此死掉的,自己怎么可能会为她伤心难过。
爱哭鬼抹了抹眼泪,瓮声瓮气地说:“神仙哥哥,我想看看你……”
小唐钰现在感觉很孤单,他一直没什么朋友的,原本早就已经习惯了,但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又开始害怕一个人了。
小高燚没有说话。
小唐钰以为神仙哥哥不同意。
但其实,小高燚只是有点惊讶。
就在小唐钰打算放弃的时候,镜子那边传来一丝忐忑的声音说:“你确定要看我?”
小唐钰圆圆的瞳仁亮晶晶的,重重点头,“嗯!”
小高燚:“那你找一面镜子,站到镜子前面。”
这可是你自己要看的,被吓到了别又哭。
让对方能看到自己的秘法当然有,小高燚虽然不屑学这些旁门左道,但他还是会一些的,只是……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那头那个爱哭鬼已经凑到镜子前使劲地瞧。
小高燚不禁自嘲。
小唐钰只见原本照出他自己的镜子里缓缓起了一层雾,随后雾慢慢散开,镜子里出现了一张比一般孩子要立体得多的一张脸。
虽然影像并不如何清晰,但还是能看出对面的表情有点臭。
小唐钰惊讶得甚至忘记了眨眼。
小高燚见他是这样的反应,心头微微一沉,果然,这个爱哭鬼跟那些人都没什么两样。
然而惊讶过后,小唐钰确实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笑着说:“神仙哥哥,你的眼睛好漂亮呀!像小草的颜色,你们神仙的眼睛是不是都是绿色的,真厉害!”
小高燚一时愣住了。
“你、你不害怕?”
小唐钰歪着脑袋,“为什么会害怕?”
小高燚试图从那张冒着傻气的脸上看出来对方有没有撒谎,看了半晌终于确定,没有撒谎,只有傻气。
是啊,为什么会害怕?
那些害怕他的人,避讳他的人,真的只是因为他异于常人的相貌吗?
自他出生,所有人就将他看作“不祥”、“野蛮”、“有碍社稷”的异类,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在某一天遇到一个爱哭鼻子的傻瓜,他会将他身上被视为一切不祥的源头化成赞美,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
小高燚感觉心口酸酸的。
……
高燚听到了小孩清脆的笑声。
他爬上那棵高高的歪脖子树,视线翻越危耸的院墙,往里面看去——
粉雕玉琢的小孩一手拿着风车一手拿着糖人,在院子里追风,跑得脸颊红扑扑的,好似这世上的烦恼永远也波及不到他。
廊下,一名貌美的女子目光注视着小孩,眼里极尽宠溺与慈爱,只是她脸色苍白,消瘦得不似常人,眉眼间有挥不去的疲惫和不舍。
此刻若是有任何一个大夫替她诊脉,恐怕皆会露出回天乏术的惋惜。
她抵着唇轻咳了几声,却又在小孩朝她看过来的时候,装作无事地微笑着。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朝她的孩子招了招手。
孩子迈着小短腿跑到她身边,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纯真的望着她。
她问:“钰儿开心吗?”
孩子重重点点头,“开心!”
并且回以一个灿烂的笑。
她也跟着笑起来,只是这笑亦透着厚重的悲伤,道:“好钰儿,记住开心的感觉,以后每一天都要开开心心的,知道吗?”
稚童此刻读不懂母亲眼神里的哀伤,只知道要听娘亲的话,他点了点头。
她又说:“就算以后只有钰儿一个人,你也要记住娘亲的话。”
小唐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道:“为什么只有钰儿一个人?娘亲去哪了?”
“娘亲啊……娘亲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能带上钰儿一起吗?”
小孩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祈望着娘亲。
只是很可惜,女子说:“娘亲想一个人去,钰儿自己要好好长大。”
“……哦。”小孩瘪了瘪嘴,但他还是牢牢记下了娘亲的叮嘱,一直记了许多年。
“燚儿……燚儿?”
高燚忽然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叫他。
那声音由远及近,令高燚不禁皱起眉。
高燚循声望去,看见了那个疯女人。
不过她现在不疯,她不疯的时候,就更加绮丽不可方物了,只是她从没有用此刻这样温柔中带点祈求的神色看过他。
她说:“那个孩子很可爱吧,看得出,你是喜爱他的。”
“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将来你有机会从这个牢笼出去,记得,带着他一起。”
尚且是少年的高燚眼神里已经积攒起了寒冰一般的冷酷,他目光冰冷道:“为什么?”
“因为他可怜吗?我也很可怜。”
灵岐不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之间的气氛再度冷凝,但是少年高燚终究没有拒绝。
他默认了。
他恶劣地想,这世上还有人比他更弱小、更无助,只能依靠他来拯救,如果他都不愿意施舍一点怜悯,那还有谁能救他?
或许灵岐有一句话没有说错,他是喜爱那个孩子的。
他从来没有喜爱过什么,然而年幼的唐钰却在少年高燚的心上悄悄开了一朵花。
可是,他食言了。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食言。
他没有带他走。
因为幽州再次吃了败仗,败军溃逃,都尉战死,民乱复起,十八岁的高燚临危受命被派到了幽州接替都尉之职。
战事吃紧,西戎寇边,军令命他即刻启程。
他再次来到那面危耸高墙下,不过此刻的高墙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高不可攀,他甚至不再需要借住那棵歪脖子树便能轻松攀上围墙。
攀上墙的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小孩,只是和他想象中不同,那个小孩瘦了许多,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棵老槐下,院子里不见了女子的身影。
小孩看着那么小一只,那么可怜,那么脆弱,让人忍不住心疼。
而高燚却不再是从前那个高燚了,他想变强,就要割舍掉一切可能让他变得软弱的东西。
这样一个弱小的孩子,如果带在身边,无疑是一个累赘,而他为了离开这个牢笼,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机会,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将这个机会发挥到极致。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起这件事,其他任何事任何人都可以牺牲。
今天他做的这个选择,他一定不会后悔……一定不会。
他是这样认为的。
于是他终于没有信守诺言。
人生有许许多多的过客,就连亲生母亲也不例外,更何况是非亲非故的人。
没有什么是无法割舍的。
他一个人走了。
这天的秋风有点冷,吹折了某人心上某朵还没来得及绽放的小花。
不知是不是错觉,高燚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再次回到那座牢笼是在八年后,不过这次他是以主人的姿态回来了。
鎏冕加身,高燚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槐树下孤零零的影子时隔多年再次重叠,犹如隔空一击,重重锤在他那寻不到的柔软处。
安插在唐府的影缇绮曾将眼前人的消息带回来,但高燚并没有询问,也许是刻意忽视,也许是不敢细问,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高燚本以为一切都变了,但是这个小孩指着他眼睛说像小草时,分明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有一天高燚无意间捡起一支箭,向天空随手射了出去,本以为没什么,却在十年后,走在路上,忽然被那支迟来之箭正中了心脏。
高燚醒来时,觉得眼睛酸涩,碰了碰眼角,竟有些湿润。
身旁的唐钰睡得正酣,胳膊倔强地露在被子外面。
天气越发热了,高燚习武,身上常年火炉一般,睡着后的唐钰便会下意识远离。
而高燚总是不厌其烦地把唐钰扯回怀里,哪怕把唐钰热得冒汗,发出不满的哼唧声,依旧不容拒绝。
他强硬地搂住唐钰,又轻轻地在唐钰额上落下一个吻。
*
清晨。
唐钰醒来,再次感受到嘴里的铁锈味,不禁心生疑惑。
最近他总是在睡醒后觉得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儿,他把这事告诉高燚,高燚却也说不知道。
不知不觉间,照顾他的人变多了,他们每一个都小心翼翼,乃至有些谨慎过头。
无论唐钰做什么,他们都紧张的不得了,生怕唐钰有任何闪失。
唐钰虽然迟钝,但直觉却很明锐,他感觉得出大家都在小心他。
包括高燚。
高燚让他喝很苦的药,哪怕唐钰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唐钰讨厌喝很苦的药,可是没办法,高燚会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心疼、无奈、气愤,和后悔。
唐钰看不明白,可每当高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时,唐钰就浑身不舒服,再苦的药都能一口闷了。
另外,他变得越来越黏高燚。
虽然以前他也爱和高燚待在一起,但最近更甚。
那是一种渴望,唐钰也很难说清楚,如果这时高燚正好过来亲亲他,那便再好不过了。
与此同时,唐钰时不时看见有人影突然出现在宫殿里,和高燚汇报着什么。
那些人很厉害,走路没有一丁点儿声音,每次唐钰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房间里了,而他永远也注意不到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高燚将御案搬到了仪和宫,仅仅隔着一扇山水屏风。
任何事皆不再避讳唐钰了。
除却如此种种古怪之处外,还有便是,宫里上下仿佛透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表现出来便是对唐钰更加恭敬了。
大臣们得到允许入宫侍疾的消息时,已然是十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