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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

  •   “付将军,琼华台各宫各院人手的花名册,皆在此处了。”户御侍郎躬身,战战兢兢地将三大本扎钉成册的名簿奉过头顶。
      付坚抽过册子,乜斜他一眼,“户御侍郎慌什么?陛下遇刺,此番例行公事罢了,想来,问题应当不会出现在自己人这里。”

      户御侍郎闻言,忐忑的心情稍霁。

      然而付坚又轻飘飘道:“不过若是问题果真出现在自己人身边,后果如何,大人心里应该有数。”

      户御侍郎随即头皮一紧,险些站不住。

      付坚嗤笑,凝眸翻查起手上的名册,干燥的纸张在他手上翻得哗哗作响,不多时,声音戛然而止。

      户御侍郎见他目光锁在一处久久不移,额前没来由浮出了一层冷汗。

      付坚带着厚茧的食指一点,“春黛轩二十人当值,为何前日与昨日少了五人?”
      户御侍郎:“回禀付将军,有几处宫殿比较偏僻,不常打扫,这次是因为圣驾莅临,下官才临时抽调人去打扫的。”
      付坚拧眉,“‘几处偏僻宫殿’是哪几处,可有标明?”
      “有的有的,”户御侍郎连忙上前翻开册子,指给付坚看,“在这儿。”

      付坚快速扫过,视线定格在一个名字上——凌镜阁。
      “负责打扫此处的人,带上来。”
      这话是对奉御郎秦风说的,早在之前,金翎卫便已经将琼华台里里外外都扼守住了,想要提审谁都方便得很。

      片刻,奉御郎便将人提了上来。

      付坚将人上下打量一圈,见其人三十岁左右,皮贴脸骨,生得枯瘦干瘪。
      “你是张茂生?”
      张茂生跪地磕头,“回、回官爷,是小人!”
      付坚:“是你负责打扫的凌镜阁?”
      张茂生身形颤抖,吓得半天不敢说话。

      付坚眯起眼,“铛”的一声将大锤倒掷在地,登时,脚边砖面上碎出一张蜘蛛网状裂痕。
      “究竟怎么回事,说!”
      真是,查案子麻烦死了,不如上阵杀敌来得干脆,他的耐心快耗光了。

      裂痕一直延伸到张茂生的手边,直接把张茂生吓尿了。
      付坚骂了一句粗口,就在耐心即将告罄之际,张茂生终于涕泗横流道:“小人昨日腹痛难忍……没有、没有当差,托了旁人顶替……”

      户御侍郎听闻,瞪大了眼睛,“休要胡言!你找人顶替,为何没有登记在册?!”声音之大,很难撇清甩锅之嫌。
      付坚斜去一记眼刀,户御侍郎立刻悻悻缩了回去。

      付坚:“你找谁顶替的你?”
      张茂生:“是、是罗大……他是从山下景宁郡临时雇的杂役,原本、原本在大臣别院做事的。”

      哦,难怪这厮没有登记造册。
      天子领着大臣来祭祀,山上一时人手不足,所以会从山下雇些杂役。
      而大臣别院的杂役禁止踏足行宫大门,如张茂生这样有名有姓登记在册的,出入都要验明牙牌,若是叫人知道他放杂役进了皇帝行宫,判处流放都是轻的。

      付坚一把揪起张茂生的领子,恶狠狠的,“你为何让那个罗大顶替你?”
      张茂生哆哆嗦嗦正要说。
      这时,门口一道清润的声音道:“因为罗大告诉他,自己能免费顶替他当差,只要不登记在册,便可以免扣当日的工钱,于是他便心动了。”

      付坚望向门口,“沈大人。”
      沈辑熙拱手道:“付将军,下官已经查出些眉目了。”

      今晨,付坚上山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充填金翎卫的死伤空缺,接管了琼华台的扼守,随后他借着时机和职务便宜,与沈辑熙两人一个从行宫,一个从大臣别院,逐个筛查可疑之人。

      沈辑熙看了一眼张茂生,“他是户御从事张迎的远房表亲,在琼华台当值数年,行宫和别院的人基本都认识,所以知道有罗大这么个人。”
      “至于罗大此人,”沈辑熙让金翎卫将几名知情者带上前,道,“已经证实是景宁郡鸭嘴巷的一名闲汉,不过去岁冬才搬到了鸭嘴巷,付将军可能不知道,一般很少有人会在冬季乔迁,除非是逃荒,下官已经派了人去追查罗大的原籍。另外奇怪的是,下官搜遍了琼华台,至今没有找到此人。”

      他四下扫视一眼,示意付坚借一步说话,轻声提醒道:“将军,罗大有一邻居,名叫李丙申,是个刽.子手,不过去岁突然金盆洗手了,他金盆洗手的时间和罗大搬来的时间恰好吻合。”

      付坚感到惊讶。

      沈辑熙继续示意带上证人、证物,说:“七日前,户御从事张大人将从外面带来的数人安插进了大臣别院,后又将这几人与专门侍奉行宫的侍从替换,这是另列的名册,户御侍郎恐怕还不知晓此事吧。”

      突然被点名的户御侍郎腿一软。
      行宫的人手安排乃是户御侍郎从头到尾亲自把关,而户御从事作为户御侍郎的从属官员,则是负责大臣别院的一应事务,最后交给侍郎过目盖章即可。
      而他作为总负责,被下属欺上瞒下钻了空子不说,如今这案子还直接牵连到刺杀谋反的叛逆大罪!
      户御侍郎觉得自己不用活了。

      沈辑熙接着说:“目前刺客之一,被陛下王剑一剑刺穿了胸腹,邢太医正在全力施救,其余刺客还有十个活口,八人口不能言,剩下两个正在审问之中。”

      宾贵神速,利在迅捷,等不及下雍京大狱了,金翎卫直接在行宫临时辟了一处院落,以作刑讯之用。

      “至于罗大,他在此次行刺事件中最为可疑,若是琼华台果真寻不到他,那么他便是……”那第九人。
      沈辑熙没有把话说透,毕竟此处尚有旁人,昨夜那般玄之又玄的东西还是不要吐露太多为好,不过,他相信付坚是知晓一些事的。

      然而,此刻付坚已经惊得彻底说不出话了。
      好一个沈辑熙,不到两个时辰竟已经查出这么多线索,他还在盘问张茂生,沈辑熙却已经将来龙去脉全部查清楚了。京中那些耳目闭塞的酒囊饭袋,究竟是哪个说此人是木讷呆板之辈,老子把犊鼻裈塞他嘴里!

      付坚“砰”的一拳捶在木案上,虎目射向早已瘫软在地的户御侍郎,以及张茂生,“把他们两个给我关押起来!令,即刻捉拿户御从事张迎!”
      “诺!”

      大臣别院内——
      官员们三两人聚集,偶尔说一句话。

      张迎看了看四周,见任赣身边无人,便悄悄挪到他身边,与他搭话:“任大人,昨夜的动静你可听见了?”
      任赣打量他一眼,“还用听?张大人莫不是眼盲?”说罢继续闭目养神,明显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张迎抽了抽嘴角,“任大人还真是……言辞犀利。”
      任赣不语。

      张迎无奈,昨夜又是刺客又是毒虫,派去传信的人到现在也没有回来,他心里总是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所以他想从这些京官口中套点话,岂料这些官儿各个眼高于顶,哪怕此刻同处一室,也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

      张迎边心里暗骂边四处张望。

      这时,林有德带着内侍过来了。
      内侍赶着两辆驴车,车上安置几只大竹筐,远远的便有一股糯米香飘来。

      林有德掀开毛毡,“各位大人,今日早食吃粽子,一人两枚,若是不够,可再到奴婢这里领。”

      官员们见大总管露面了,纷纷一拥而上。

      “林公公,陛下如何了?”
      “之前传旨说有刺客,刺客都抓住了吗?后半夜那场大雾又是怎么回事?是否和刺客有关?”
      “那毒虫和大雾来得蹊跷,会不会是天罚……”
      “岂敢胡说!”
      “…………”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吃饭倒变得不紧要了。

      林有德欲言又止,道:“各位大人皆是国之栋梁,齐国不可一日无诸君,饱腹要紧,先用饭吧。”
      众人皆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听他语气,很快便觉出不对劲,故而谨慎问道:“莫非陛下……”
      林有德踌躇半晌,最终沉默着点头,“陛下先行回宫了,陛下他……福与天齐,会没事的。”
      众官员:!!!

      陡然间,气氛变得低迷。
      众人领完早食,都找个地方沉默地吃了起来。

      陛下遇刺,刺客到底是谁?陛下行事狠辣乖戾,那刺客若是拐八百个弯儿和自己有瓜葛,恐怕会引火烧身啊,不行!得赶紧找个时间去信问清楚。

      听林有德的口气,陛下伤得不轻。陛下没有子嗣,万一……皇位该是谁坐?对了,是靖王!

      陛下死了,靖王最受益。那刺客莫不是靖王派的?

      早说了英夷人天生不祥,这大约便是天罚,齐国社稷将倾啊……给靖王送什么礼好呢?

      ……

      这些人面上各个都表现得沉痛不已,其实内里却心思各异。

      下一刻,沉默的氛围被一串整齐苍劲的步伐打破。
      “户御从事张迎何在?”

      无人应答。
      奉御郎巡视一圈,目光飞快锁定在一个鬼鬼祟祟的背影身上。

      张迎看到金翎卫进来的时候,便预感不妙,猫着身子一个劲儿往角落里缩,然而不管他躲到哪里都是徒劳,很快便被架着两条胳膊揪了出来。

      张迎拼命挣扎,口中大叫:“将军!将军!为何要抓下官?”
      秦风不与他废话,“带走!”

      “奉御郎,您不能无缘无故把人抓起来!”有好事者见状站出来帮腔,“这不合规矩。”
      秦风怒目而视,笑得有点邪,“这位大人,莫非是这刺客的同谋?”
      “啊?刺……刺客!”那人大惊失色,连忙缩了回去。

      秦风站在院中,环顾众人,“稍后,末将会派甲士亲自将各位大人送回家中。”他一抬手,“赶紧趁热吃吧。”
      有人吓得直接将手里的粽子一口吞了。

      *

      雎州,靖王府——

      客卿匆遽而来,“王爷,京中传来密信。”
      高旭立马离座,“快拿来!”
      客卿将密信呈上,高旭扫过一眼,目光一凝,嘴角浮现出一丝狰狞的弧度,随之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狂喜,大笑了起来。

      他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低头将密信又看了一遍,咬牙切齿,“高燚重伤,性命垂危……这头养不熟的中山狼终于……好啊,好啊!真是天助我也!”

      客卿见状,向后退了半步。
      靖王和雍京一直暗中通信他是知道的,但他不知道的是,靖王他真的派人刺杀了陛下!他果真谋反了!他怎么敢……

      高旭看到客卿退缩,狰狞的神色没有收回,直直射向对方,“冯先生,怎么?你怕了?”
      “王爷……”冯汝目光闪躲。
      高旭上前一把拽起冯汝的前襟,“你不要忘了,当初冯氏被诛九族,是谁收留了你!冯佩的头颅悬于燕州城楼之上,又是谁替他收的尸!”

      冯汝不敢动弹。
      是靖王收留的他不假,也是靖王葬了冯佩的尸首,但靖王可不是善心大发。
      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收束冯氏和尉迟氏的残余势力,如今看来,这一切似乎都是为了谋反。
      可是燕州的事过去还不到一年,神策军的铁骑、泛着寒光的铁甲和染血的银刃——这一切至今还历历在目。

      高旭之所以这么信任冯汝,也是因为冯汝如今“死人”一个,出了雎州哪也去不了,再加上有些用处,暂且留着。

      “王爷之恩,汝没齿难忘……”冯汝嘴唇颤抖,“但凭王爷调遣,汝莫敢不从。”
      高旭冷哼一声,这才满意松手,将密信在烛火上燃尽。

      只是他又想起一事,表情再次阴沉下来,“郭骁狗贼,敬酒不吃吃罚酒……”

      三个月前,郭骁开始奉旨调查书楼纵火一案,高旭让在雍京的内线转告他不要插手此事,但谁知郭骁这厮竟然阳奉阴违,一路从雍京查到大铭府,又从大铭府追查到缭州,紧接着,群芳院便出了事,此事若说和郭骁没有关系,高旭绝不信。
      高旭认定,郭晓此人已经投靠了高燚。

      “呵,当年老四和老五死在高燚手上,郭骁哭得跟死了亲子一般,到头来不还是做了高燚的狗!来人——”
      高旭话音刚落,便有两名黑影出现在房内。
      “杀了郭骁。”
      举事之前,他必取郭骁性命!

      黑影领命退去后,高旭来到一面花台前,轻轻转动花瓶,墙上的暗门开了。
      高旭看向冯汝,“你在外面守着。”说罢便进入了密室。

      密信上说,高燚重伤,但他安排的刺客也尽数被抓,此番不能算是他胜,只能算是平手,而且刺客落网,也就代表着他和高燚之间彻底撕破了脸。

      密室中,高旭来到黑衣人身后,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初看到密信的狂喜。

      “你说你的阵法能让高燚必死无疑,可是高燚没死。”虽然让高燚稍落下风给高旭带来了莫大的成就感,但这和黑衣人最初保证的不同。

      黑衣人身着一身黑色,面容隐在斗篷下,声音粗哑缓慢,“王爷,你要知道,计划难免有变,意外总会发生,世事无常。”

      一出口又是一句大道理,高旭心烦不已,这人动不动便要说道理应付他,不知为什么,高旭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蠢。

      “行了行了,你不必说这些废话。”高旭道,“京中传来消息,高燚如今身受重伤,性命垂危,已经回到皇宫,他既没有死在琼华台,你有没有办法,让他死在皇宫?”

      黑衣人沉默片刻,摇头,“在下的部署已经被清剿,在皇宫大内动手,在下无能为力。”

      “你!”高旭激愤道,“你不是会法术吗?你当初不是信誓旦旦,你的阵法多么厉害,怎么这次失了手!”

      黑衣人转身,眨眼间,身形鬼魅一般来到高旭面前,高旭下意识退后一步。

      黑衣人:“王爷,在下的阵法如何,您不是很清楚吗?”

      脖颈上滑动的凉意让高旭霎时手脚发凉,一动不敢动。
      一条毒蜈蚣趴在高旭的眼角,触角翕动。
      高旭瞳孔皱缩,“是……本王清楚,你快!快让它走!”

      黑衣人口中轻念一句,蜈蚣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了。

      高旭脱力地扶住墙,大口喘着气。

      黑衣人:“王爷,您在恐惧。”

      高旭低吼:“本王恐惧什么?!”

      “您在恐惧高燚。”

      “我,”高旭不自然地抽了抽嘴角,“本王惧他?没有本王,何来今日的他!”

      黑衣人却轻笑,“可您希望在下能在您入京之前杀了他,不正是恐惧与他正面对上的那一日吗?”

      黑衣人的这一句话几乎洞悉了高旭的心底,是,高旭是畏惧他。
      高旭原本只是想养一条听话的狗,谁知最后竟发现是条养不熟的狼,而且这条狼,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

      然而,黑衣人话锋一转,道:“王爷不必太过担忧,只要那件东西在您的手里,您便依旧有极大的胜算。”

      那件东西……
      高旭目光一凛个,残忍地笑了,随即又犹疑起来,“你说高燚如此铁石心肠的一个人,岂会因为一己私情而落败?”

      黑衣人沉沉地笑了,声音仿佛磨石一般,“以前自然不会,如今,犹未可知。”

      高旭闻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也露出了一抹狞笑。

      *

      缭州的某处院落——

      小厮来来往往,将行李都搬到了马车上。

      不多时,老管家敲响了书房的门,“老爷,行李都装好了,可以启程了。”

      桌案前的郭骁回过神,片刻,深吸一口气道:“好,启程吧。”

      老管家:“诺。”
      但是他等了等,却迟迟没有等到书房的门打开,疑惑地敲了敲门,“老爷,您不走吗?”
      门内没有回应,良久,才传来郭骁略微沧桑的声音:“不必管我,你们先走。”顿了顿,又道,“许翁,照顾好大家。”

      老管家张了张口,背佝偻了些,最终,透过厚厚的门扉道:“那您,多保重。”

      书房内,郭骁靠在案后的太师椅上,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他不能走,靖王不会放过他,陛下也不会放过他,他只能留下来。
      如今终于到了抉择的时刻,为了他自己的性命,也为了整个宁德郭氏的未来,他必须赌一把。

      郭骁视线微垂,面前桌案上摆着的,是能证明高旭谋反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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