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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乐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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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一转眼就过去,立春以后,气温升得很快。返校这天,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天气好得不像话。
我把围巾松垮垮地绕在脖子上,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去教学楼旁边的小房子里搬新书。自初中开始,每学期这个时候我都格外忙碌,只为打破性别刻板印象,向全世界证明自己足够强壮,可以拎着整个班的书爬上四楼。
直到多年以后,搬宿舍时,我手持奶茶的室友和她负重前行的男朋友在前言笑晏晏,而我被四大件行李压弯了脊梁,这才开始为当初的热血后悔不已。
此为后话。
邓尧把一摞薄薄的练习册递给我,我十分嫌弃地接过,转手就交给了身后另一个女同学,自己则拎起两大摞数学书。
“您牛逼!四楼爬的上去?分我点儿。”邓尧拎起英语书,朝我皱了皱眉。
“开玩笑,你莫爹能那么弱?别管了,往外走。”我不甘示弱,提一口气,咬牙走出门。
两摞书我确实拎得起来,在地上平移还算能坚持,但很明显我忽略了垂直方向上的做功问题,没上两级台阶就开始胳膊酸腿软。邓尧他们那一群男生很快就爬上了四楼,只有我这个打肿脸充胖子的还在二楼休息。
我蹲在楼梯口拐弯处,搓搓被勒红的手心,向上望去,感觉楼梯变成了天梯。
我正活动筋骨打算再咬牙爬一层楼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我回过头,见陈往站在我身后。他没有穿羽绒服,额角还有细密的汗,显然是刚刚搬过一趟书。
“怎么也没人帮你拎一摞?”
陈往弯腰伸手,正打算拎起我放在地上的两摞数学书。大概是刚刚费了挺多体力,我心脏跳得很快,手上动作也不慢,直接一横胳膊拦住了陈往。
“我自己可以。”我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可以什么可以?都累成这样了——那我只拎这一摞成吧?”陈往笑着抬抬下巴,再次伸手。
我不知哪里来的劲儿,先他一步拎起两摞书,鼓起一口气,硬邦邦道:“不用。”
我一步三台阶地往上迈,走了几步,觉得刚刚语气有些不善,只好回过头补充一句:
“我真的可以,你快去帮云书吧。”
我没再多看陈往的表情。实际上,我很早就已经不再去看陈往的脸了,以至于今天郑婷跟我说他换了发型我都不知道。
普通同学而已,干嘛看来看去还帮来帮去的,矫情。
这两摞书可真沉啊。我刚刚拎起来的动作过快,似乎被扎书的带子划破了手,此时关节处隐隐传来痛感。我不敢放下书检查,甚至加快了步伐,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一样。
直到我回到班级门口,才悄悄扭头朝来时的走廊瞟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我缓缓将书放在讲台上,心跳渐缓。过堂风吹在我后颈,刚刚出的汗被蒸发,带走大部分热,我的四肢有些发冷。
“你还真自己搬上来了啊,”邓尧吃惊地走过来,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我正打算下去找你。”
“就问你牛逼不?”被划破的手指经汗一氤有些沙着疼,我张开手指使劲甩甩,让冷风带走黏腻的痛觉。
“牛逼牛逼,我莫姐,”邓尧朝我竖了竖大拇指,“刚发了一堆书,桌子上估计乱糟糟的,你去整理整理吧。我再下去看看还有没有要搬的。”
实际上,我的桌子并不乱。
新书从小到大摞在一起,练习册也码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有人整理过。
我寻思着邓尧那小子铁定不可能这么好心,还能搬书过程无缝衔接一个整理服务,于是狐疑地坐下,清点起书的数目。
“我已经点好了,就差一本历史地图册。”身旁一直没有离开过位子的同桌突然发话,我有些惊讶,但还是说了句:
“谢谢……子卉。”
姚子卉,我这个一直以来除了书本外对其余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隐形同桌,今天突然转了性,居然主动帮我理了书。我莫名有些受宠若惊,想着再多唠两句什么,好把我们的关系由互不相干转变成寒暄一二。但平时和她的交流实在过少,导致我叫她名字都叫得十分生疏不顺口。
看着她再次沉寂的侧脸,我默默收回了刚刚的念头。
随着预习作业的布置,新学期正式开始。我总觉得和上学期相比,这学期开学并不那么使人开心,想必是新鲜劲儿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有堆山满垛的作业和令人胆寒的考试。
我哆嗦了一下,翻开新的记作业本,郑重其事地写下第一条语文的背诵篇目,又在后面打了个勾。虽然我早已会背这两篇诗歌,但生活往往需要仪式感,需要立刻使用新买的笔、新挑的漂亮本子做调剂,改善莫名有些丧的心情。
这学期就要考虑学文学理的事了,我暗暗在心中盘算着。但翻开思想政治第一页,哲学的定义跳出来后,我迅速在小本本上写下了理科两个字。
决定往往就在一瞬间。
我偏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预习数学的姚子卉,暗下决心:
从今天开始好好学习。
虽然每学期都要踌躇满志地说一次,并最终以失败而告终,但flag还是一定要立的。
我合上本子,新鲜的浪潮将我的大脑淹没。学生时代多么人性化,每年有两次洗心革面、从头开始的机会。新的书,新的文具,新的课程,新的没开展过的活动,新的许许多多的可能,它们汇聚在一起,冲散过去半年积累的狼狈与不堪,十分强势地宣告着游戏重来,大把大把地挥洒着机会。我看着返校通知单上第一行那句“新学期,新开始”,忽然觉得十分感动。
可学生时代又是如此单调荒芜,我根本做不到像姚子卉那样心无旁骛地扎进书里。我有浪漫的幻想,有自由的爱好,有广泛的交际圈子,有不可能停息的好奇与活跃。这些对于生活在题海中的学生来说,或多或少都是阻碍。
临开学前一天晚上,我正给新书包书皮,手机忽然收到一条验证消息。
是之前晚会表演小提琴的那个学长,我记得他的名字,盛星泽。
“学妹你好,还记得我吗?之前晚会彩排的时候见过面。”
“记得记得,学长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有位朋友想组乐队,需要一名小提琴手,我下学期挺忙的,实在走不开,就跟他推荐了你。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和他联系。当然如果你的时间不方便,也没关系。”
我有些惊讶,他居然能把我这个就见过一面的学妹推荐给别人。早前在本子上写下的“好好学习,不要搞事”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我立刻打字:
“我可以的。”
“那太好了,这是他的联系方式。”
下一秒,一个联系人推荐发了过来。
我发送了好友申请,没过几分钟对方就通过了。我正琢磨着怎么措辞,对面的消息竟先一步跳了出来。
“是莫瑜学妹吧?星泽跟我推荐过你,有兴趣加入我们的乐队?”
“是,学长怎么称呼?”
“我叫秦开辰,是高二(1)班的。”
和盛星泽一个班。
“目前招到了贝斯手、鼓手,还有两位民乐队员,我负责键盘类,也就是电子琴钢琴,如果加上你的话一共是六个。这才组建起来,队员间还没啥默契,我打算先排练上几首简单的曲子试试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编几首像样的曲子。”
“还有民乐啊!”我愈发好奇,补充了一句,“学长这个乐队是要中西合璧?”
“有这个野心哈哈哈,不过咱也不敢太自信,团队内部还是要先磨合好。”
我握着手机思考了一会儿,而后缓缓输入:
“学长,我愿意试一试,请问有什么形式的考核呢?”
新消息的提示音都变得轻快了几分,这位秦开辰学长投送了一张“自信的女人最美丽”的土味表情包,紧接着一条消息。
“盛星泽介绍的哪儿需要考核?学妹多虑了。后天开学,那咱们就中午十二点五十在音乐馆一楼大厅见啦。”
结束对话,我把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静默地愣了几分钟的神,忽想起了什么似的拉开书柜最下方的抽屉,翻出了最底部的笔记本,一行行龙飞凤舞的音符撞进我的瞳孔,一旁还记录着对应的唱词和创作背景。我小心翼翼的把本子摊在桌上,一页页翻过去,努力分辨着已经模糊的铅笔字迹。
像复现一场难以醒转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