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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刻薄 ...

  •   自从放了寒假,我就过起了不分昼夜、黑白颠倒的生活。在短短十几天里追完了三部剧,看了六本小说,每天直接睡到午饭,洗澡的频率直线降低。

      人总要忙着干些什么,才能忘记什么。

      这天我妈提前下班,中午刚过就杀了回来,把才下床的我逮了个正着。这位女士一气之下把羽毛球拍连我一起轰出了家门。

      今天是小年。立春刚过,气温就有回升迹象,我裹着羽绒服,行尸走肉般走在街上,不一会儿竟热出了汗。

      我将拉链微微拉低一点,用手扥扥领子散热。

      我自期末考完就莫名其妙烦躁得很,这些日子在家宅着,沉浸在各式各样光怪陆离的故事里,好不容易心情痛快些,又顶着油头、穿着脏衣服被赶出门,那点痛快瞬间被北风吹了个干净。

      大过年的,谁闲的没事出来打球?

      就算不过年,运动俩字和我平时也不沾边儿。除了小时候玩沙子的小广场,我连个有球网的地方也找不出来。

      我绞尽脑汁只想到了邓尧之前提到过的一家小球馆。据说离学校不远,价格便宜,但位置很隐蔽,所以去的人也不算多。大多数是学生,都是私下约球约比赛时传开的。

      我抱着球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铺砖的土路上,心中感叹当代高中生的运动精神,居然真的能在这样的破路上往前走一公里去找打球的场地,真是可敬可叹。

      然而这球馆老板看起来也并不是十分热爱运动,紧身毛衣把肚子上的三层肉绷得一览无余。他见我抱着球拍进来,便站起身,似乎还往我身后望了望。

      “羽毛球?一个人?”他问道。

      “嗯。”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三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

      “姑娘,你以前打过吗?”老板没憋住,笑出了声。

      “打……打过,就是今天特想打,又没人和我打。”我理直气壮地挽尊。

      “嗐,今儿个打球的确实少,就那边俩。”老板往前面一个场地指过去,我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忽然觉得对面那个挥拍的身影有些眼熟。

      “姑娘,你要非想打,我陪练也不是不可以,”老板见我有些惊讶,又道,“附中的小孩儿吧?我看你这么喜欢打球,肯定是技术了得。想当初我也是号称附中小林丹,咱俩可以切磋切磋。”

      “啊?我……我打得不太好……”我见刚刚扯的谎起了反噬作用,忙摆手推辞。

      “问题不大的,你大老远来也没人一起,总不能白跑一趟吧。”老板倒是热心肠。

      “呃,叔……学长?那边两位我好像认识,要不我过去和他们一起打?”我不敢暴露自己菜得安详的事实,只得暂时找个借口脱身,边走边道,“我看那边篮球场空着,一会儿……一会儿您租我个篮球,我投投篮也行……”

      我隐隐约约听见老板称赞现在的孩子真是爱好广泛。

      那两个人在最里面的场地,我走得近些后就认出了其中一个是钟浩文。

      而后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钟浩文原先是陈往同桌。

      我不敢去看背对着我的另一个人的鞋,尽管在很远处时我就已经瞟见了,这个鞋的外形我实在过于熟悉。

      我鬼使神差地站定,犹豫了几秒,打算掉头往回走。

      然后就听见钟浩文叫了我一声。

      “这不是墨鱼吗?”

      我此时再掉头未免太做作,只得硬着头皮接着往前走,陈往也转过了身。

      我见到他的脸,感觉时间仿佛已过了几个世纪,一股洪流骤然席卷整个意识,把我这些天看过的剧和小说冲了个一干二净,记忆再次倒退回期末结束的那天。

      我正在经历一种世界上只有我一人能体会到的难堪。

      陈往冲我挥了挥手,问道:

      “你一个人来打球吗?”

      “是。”

      “刚好我挺累了,要不你跟浩文打一会儿吧?”

      一阵尖锐的刻薄欲穿刺了我的大脑皮层,我未来得及压制,嘴就抢先发言:

      “不用,我是来打篮球的。”

      陈往有点意外,指了指我的球拍,带着笑意问道:“那这是什么?”

      “这个不能带吗?”我僵硬地反问道。

      陈往和钟浩文对视一眼,两人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小鱼心情不太好?有人放你鸽子?”钟浩文拎了瓶水,一边拧盖儿一边问我。

      “没有,我就是一个人出来的。”

      “你一个人咋打羽毛球,”钟浩文笑了,用水瓶轻轻怼了怼陈往肚子道,“你,赶紧的,发挥你前同桌的作用,陪小鱼打会儿。”

      “不用!”钟浩文话音未落就被我打断,彼时我的大脑也猜不透这张嘴到底想说什么,只好拼命抑制住口不择言的冲动,内心几番激战,最后竟大脑一片空白,嘴里也没再多说只言片语。

      钟浩文表情越发迷惑,他的目光在我和陈往之间逡巡片刻,又试探性问道:

      “那咱俩……打他一个?”

      我逐渐安抚了自己躁动的情绪,不好让钟浩文再瞧出什么异常,欣然接受了二打一的安排。

      既然早晚要面对陈往这个过气爱豆,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天索性一次性做完所有脱敏治疗。

      我站在前半场,杀气腾腾地举起球拍,微微猫腰。

      钟浩文在后半场把陈往的高远球扣了个遍,我在前半场左右开弓,专打擦着网过的小球。饶是陈往体力和技术都不错,也架不住两个人猛烈的攻势,三十几个回合后输了第一个球。

      我心中毫无以多欺少的愧疚,把球拍一横,宛若一个流氓。

      虽然这个流氓心中一清二楚,那些她可以接到的小球都是陈往故意喂的,为了照顾到她这个低端选手的游戏体验。

      我们仨就这样毫无竞技精神地打了一个小时,钟浩文接了他妈一个电话后说要先行回家了。临走前还表示,下次我再想打球,可以叫上他俩。

      我应了,心中却战战兢兢地发誓没有下次。

      “还打吗?”陈往征询我的意见。

      还要和你打一个小时?除非我原地死亡。

      “不打了吧,我等下还要去超市买点东西。”

      “OK,那我去收拾一下东西。”陈往轻快地点点头,转身向物品存放处跑去。

      我一人一拍来去自由,却还要在这里忐忑地等他,我有什么毛病?

      但我又实在找不出一个要先行一步的理由,只好在原地和自己生闷气。

      我和陈往走出球馆的时候,太阳在西边将落未落,一高一矮两个影子被拉得修长。我有意让两个影子保持距离,看起来不那么暧昧。

      我不知陈往是否注意到了我这种肉眼可见的疏离,只听他用有些低沉的好听声音道:

      “小鱼,小年快乐。”

      “小年快乐。”我回了一句,又是无言。

      “你刚刚来的时候……不太开心?”

      “没有,”我否认道,“可能在家憋久了,憋得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了吧。”

      “我和浩文也是放假第一次约球,好久不打,手也生了。”

      “你不是有比约球更重要的事嘛,”我尽力地微笑,把陈往的脸代换成邓尧,冲他促狭地眨了下眼,“球算个啥?”

      “她回老家了。”陈往会意,嘴角勾了勾,耳根微微泛红。

      我见他这少男怀春的情态,在心底呸了一声,质问自己何必自讨没趣,但嘴里的话又先于脑子冒了出来。

      “回老家不也能视频嘛,云吃饭,云看电影……诶,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我像个有自残倾向的疯子,挖掘到心中那一丝青紫色的淤血,就毫不留情地伸拳猛锤。神经末梢处久久的钝痛似乎就此变得麻木,我看着一片狼藉的惨状,认定了总有一天我会不以为意。

      “多关注点过年吃什么,操心这干啥?”陈往忙把话题扯开,和我聊起了贺岁档电影哪个值得一看。

      我心中两股对流的潮水忽而双双归于平静,原先碰撞起的惊涛骇浪在转瞬间破碎成沫。我凝视着远处的路口,突然觉得我在自己这方寸中的孤怨纠结十分没有道理。

      那一天,陈往推着变速自行车,站在萧索的冬阳下,冲我挥手告别。他和车的影子倾斜地印在地上,我凝视片刻,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去。

      留给他一个自认为极其潇洒的背影。

      二十四,扫房子。

      明天,我会把房子里所有的失望和臆想都扫地出门的。

      大年初一这天,下了一场大雪。

      我裹成个粽子,站在地铁出站口,哆哆嗦嗦抱着手机发消息。

      这头一条“我到了”刚发出去,就见从不远处路边停着的宝马上下来个人。这大雪天儿,我恨不得把自己包得只剩一双眼睛,这位倒是挺勇猛,外面只套了件丁香色长款羊毛大衣,在北风呼啸中显得格外风姿绰约。

      我看着她这打扮牙齿直打哆嗦,紧走两步,从围巾缝里喊道:

      “曼曼,这边!”

      徐曼看到我了,但并没有向我这边走。她顶着一头凌乱的秀发,往商场门口指了指,然后一溜烟冲进了大门。

      商场的暖气开得很旺,徐曼一进来就大呼一口气,表情恍若新生。我抖落围巾上的雪粒,把羽绒服拉链拉开,问她: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铜皮铁骨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从任意门里窜出来的。”

      “这不今年新买的衣服嘛,好歹赶着这两天穿出来溜达溜达,等开春儿了回学校,套不进校服就没机会穿了。”

      徐曼小姐浑身上下写满了“姐就是女王”,就算外面风雪再大,也要穿最喜欢的衣服逆风飞翔。我对此见怪不怪,拉起她的胳膊去找直达美食城的电梯。这位姐家庭庞大,亲戚网在A市盘根错节,过年档期较满,几乎每天都要面见各种各样的大姑大姨,今天中午乃是百忙之中才挤出来点时间和我这个闲人吃顿饭,所以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

      “诶我说你慢点儿,饭又跑不了,我三点前回去就成,”徐曼被我拽得踉跄,微微带跟的靴子踩出成熟女性的专属声音,“我还得纠正你一点哈,铜和铁的导热系数都很大,严谨地讲我这骨头应该是塑料做的……”

      美食城新开了一家泰式火锅,酷爱冬阴功锅底的徐曼女士早早预订了位子。我俩相对而坐,徐曼把大衣脱下,露出里面精心挑选的修身连衣裙,配合淡淡的底妆,相当优雅知性,我宽松款的卫衣和牛仔裤一下子就和这位女士拉开了档次。

      “鱼啊,你适当捯饬捯饬自己,挺漂亮一小姑娘,老缩在这么肥的衣服里做什么?”徐曼在菜单上打着勾,恨铁不成钢地朝我抬抬下巴。

      “你们班那什么班长,我瞅着也就那么回事儿,把我们班那体委迷得点头哈腰的,不还是因为平时会捯饬?”

      我心中一个开关被无意间拨开,于是面无表情地往椅背上一靠,道:“我穿着舒服就行,又不为别的。”

      “知道您老人家没啥世俗的欲望,”徐曼往我面前的杯子里倒着橙汁,“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表面上装得优雅温和,实际上成天广撒网,借此证明自己有魅力,满足虚荣心。”

      徐曼说完使劲翻了个白眼。

      我隐隐觉得她意有所指,于是身体微微前倾,无辜地眨眨眼,状似十分良善地安抚道:

      “不至于吧。”

      实则心中某个开关又“啪嗒”一声,舒舒服服地弹了回去。

      我并不是一个多么善良多么大度的人,就是因为外表看起来过于正义,所以才要放纵自己内心稍微险恶一些,这样才尊重道德感守恒定律。我翘首倾听着徐曼透露给我的一些八卦,关于陆云书如何如何和她班里体委搭话,又如何如何进行无意间越界的举动,把那个傻子钓到了又强调只是好兄弟,最后整得那位兄弟郁闷不已。当然这些并不是徐曼亲眼所见,她朋友多,几个消息渠道一汇总,总能拼出来点什么。

      “那她现在也已经有主了,和陈往在一起大概就没有闲心去想别的了。”我啜一口橙汁,非常体贴地辩护道。

      “呵,等着吧,我看没那么简单。”徐曼不屑地撇撇嘴,把筷子伸进火锅——虾滑熟了。

      我心中莫名升起隐秘的希望,竟不似刚刚那种满足,而是如狡猾的春风,顺着某处裂开的缝隙,轻轻骚动着敏感的神经。这种感觉我说不上厌烦,甚至有些受用,意识却一再地将其屏蔽驱逐。

      我有些慌乱,倒是心口如一地说道:“我希望他们能一直坚持下去。”

      好像他们坚持下去,某个希望不冒头,我就舒坦了。

      徐曼被我的道德光辉刺得只会翻白眼,干脆跳过了这个话题,说道:“我下学期就搬到学校附近那个小区了,到时候你中午懒得回家可以过去吃饭休息。”

      “你家那么大一房子还不够你住的?”

      “中午回去这不太远了嘛,咱这本地区户口又没法儿办住校,干脆临着学校再买一套。”

      行,你有钱,你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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