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冻》一阙九歌

9、危机

　　开学典礼在两节课后的大课间进行。我作为学生会副会长，需要和会长杜雅闻一起主持升旗仪式。

　　对于这一套流程我早已轻车熟路。第二节课下课铃一打，我就赶在所有班级的同学都涌出之前赶往主席台。杜雅闻在我前面不远处走着，听见我的脚步声，她停了下来回过头等我。

　　“好久不见，学妹。”

　　“学姐好久不见，”我捋捋跑乱的刘海，见她手里拿着典礼流程单问道，“今天是谁主持呀？”

　　“你呀。”

　　我随口问一句，并没有想到今天会轮到我，记得上学期所有的升旗仪式都是由高二年级的学生主持。

　　“我？”我有些疑惑。

　　“下学期我们就要退休了，按照惯例你会直接升下一届的会长，这不多给你点锻炼的机会嘛，”雅闻姐把流程表递给我，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前提是你要留在实验班，因为附中没有让平行班同学当会长的先例。”

　　我垂下目光，手心有些出汗，只“嗯”了一声，点点头。

　　“所以我有必要在开学之初就来敲打一下你，让你清醒点，”她虽然说着让我心惊胆战的话，表情和语气却十分温和，“我高一成绩起伏大，第一个学期的平均名次才在第64，下了好大的功夫才留下来。当时刘主任找我谈了好几次话，语气可比我现在严厉多了。”

　　“不过你看，我经过下半年一努力，终于还是留了下来，我相信你也可以——虽然过程会很艰辛。你也知道这个班里每一个人，甚至于说其他平行班的尖子生都极具竞争力，想要反超名次就必须付出反超其他人的努力。”

　　我确实感谢雅闻姐这样真心诚意地提点我，但我实在是没好意思告诉她，我的上学期期末排名，比她认为的最低还低了快二十名。

　　分班以后，一个理科实验班四十五个名额，半个班的同学的成绩都极其稳定，另外有一些极度偏科的同学，在除去文科类之后名次也能一跃十行。

　　像我这样文科和理科都在一个不上不下的水平上，勉强靠着语文英语吊着半口气的人，就是实验班洗牌的献祭品。

　　这个班里的每个人，包括我，个人履历从幼儿园开始就闪闪发光，在老师的爱护、同学的追捧下，一路顺风顺水地拿遍各种奖项，维持着傲人的成绩，保送至附中的实验班。我在每顿年夜饭都要接收四面八方的歆羡和赞美，不胜其烦又沾沾自喜地介绍着成功秘诀……可谁也看不到我端庄神态的背后藏着怎样的战战兢兢、惶恐万分。

　　距离上学期期末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我依然会梦见自己坐在数学的考场上，对着一塌糊涂的试卷，听老师宣判成绩。

　　有时是60分，有时是40分。

　　我从梦中惊醒，继而又为成绩单上真实的97而辗转反侧。

　　这个成绩是班里的第38名，却不是年级的第38名。

　　纵然经过一个学期的适应，我已经能够逐渐接受自己的名次从个位数变为两位数，若无其事地和朋友侃天说地，还分出些闲心来关注陈往的八卦。可拿到期末成绩单的那一晚，我还是将自己锁在屋里，流了一枕头的眼泪。

　　眼泪流多了，人也逐渐麻木起来。饶是如此，在我某次无意间听到姑姑与姑父通电话时，仍感觉心头被刺了一下。

　　姑姑说：“我来帮忙打扫卫生时，看到了小瑜的成绩单，八十名。我早听说高中知识难，你看连小瑜也不太行了，咱们萱萱可怎么办……”

　　明明是再真实不过的情况，我却感受到深深的侮辱。并不来自于窥得我真面目的亲人，而是来源于曾不可一世的我自己。

　　谁说我不行了？我一遍遍地问自己，谁说我就是这样的了？

　　此刻，我站在主席台正中央，凝视着脚下二十多层台阶，台阶下伫立着一千多名附中学生，摇摇欲坠，仿佛我一倾身就会从高台上滚落。

　　我握着话筒的手有些发抖。垂眼，吸气，我在晨风中站定，脚用力地去贴近地面，好像要把自己牢牢钉在此处一样。

　　这是我十六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有危机感。

　　“你怎么回事今天，”午饭时，郑婷握着筷子的手在我面前挥了挥，又往我碗里拨了些酱，“这我妈自己做的蘑菇酱，可好吃了，你尝尝。”

　　我叹了口气，把今天杜雅闻跟我说的话复述了一遍，用筷子捻起酱色的米饭吃了一口。

　　“秦开辰学长，你知道吗？他昨天问我要不要加入他的乐队，我一时兴起就答应了。今天又想起我这升迁之路情势如此严峻，瞬间就没有除学习以外其他的想法了。”

　　“可我等会儿还要去见他和其他队员，我如果临时反悔，那多不好啊。”

　　“是够不好的，”郑婷表情严肃，把筷子重重放在餐盘上，“你要见秦开辰这种级别的人物，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愣了愣。

　　“带上我吧小鱼，”郑婷语气态度突然大转弯，目光炯炯，双手胸前合十，给我表演了个超高难度变脸，“我就在旁边看看，不说话。”

　　“你看他们干啥，不睡午觉的吗？”

　　“睡午觉哪比得上亲眼目睹传说中让六班女生集体趴窗台的学长啊！”郑婷激动地拍了拍桌子，语调都高了几度，引来周围同学侧目。

　　她赶忙压低声音，向我献上最新八卦：

　　“你还不知道呢吧，光六班一个班，暗恋秦开辰的就有这个数。”说着，她向我伸出五根手指，“更不要说全年级了。”

　　“这么夸张？”我初听秦开辰的名字，只觉得有点熟悉，可却对这些八卦消息一概不知，“长得很帅吗？”

　　“帅，只是他最不起眼的一个方面。人家不光实验班前十，会玩乐器，还是体育部部长。”

　　好像我最开始确实是从学生会的部长名单上见到的这个名字。只是我日常不负责协助体育部的工作，所以印象并不深刻。

　　恼火的是，郑婷形容秦开辰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陈往的样子。

　　“鱼啊，不要拒绝我，我真就是单纯地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大众男神。”郑婷抱着我的胳膊晃来晃去，“答应我答应我……”

　　“好好好，没问题。”我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得知要见的是个风云人物而好半分，管他是什么霸道总裁、温柔校草、倾城妖姬，又不能帮我留在实验班，要他何用？

　　中午十二点五十分，我和郑婷准时出现在音乐馆一楼大厅，休息区长凳上已经坐着三男两女。一见这几人，我就感到郑婷拽着我袖子的手瞬间发力。

　　“欧巴，冷静。”我拍拍她的手背。

　　“是莫瑜学妹吗？”坐在最左侧的男生站起身向我走过来，我被郑婷戳了两下手心，明白了眼前这位就是传说中的秦开辰。

　　个子很高，身形偏瘦，肤色竟比一部分女生还要白一些。五官确实都是是帅哥的标配，浓眉乌目，很明显的双眼皮，高挺的鼻梁。最遭人嫉妒的是他的睫毛，印象中上一次见这种逆天的长度和浓密程度还是在小学时的英语课外班上。

　　那个坐在我旁边的小哥哥的睫毛也是这样又长又密，彼时就成为资深颜狗的我，总是在他垂着眼读课文的时候偷偷侧目观察。说起来那位似乎也是姓秦……

　　记忆跟开了闸一样，我脑袋里突然就浮现出英语老师每节课下课都要对她儿子说的话：

　　“多和你辰辰哥哥学习，多优秀啊，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小大人一样……”

　　你是那个小大人吗？我差点对着秦开辰问出来。

　　“莫瑜学妹？”秦开辰又问了一遍，我才反应过来，笑着点点头。

　　“你好你好，我就是秦开辰。”他转过身，“介绍一下这几位，这是咱们的贝斯手刘聪，高二五班。”

　　坐在他身边的男生冲我挥挥手。

　　“这位是鼓手，付珈，珈姐，和我一个班。”

　　坐在最右侧的女生微微颔首，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也不像经常笑的样子，偏西式的五官和这一头中性短发气质十分相符。

　　“这是高二七班的段峰华，会吹笛和萧；这位和你一级，在三班，程可盈，弹琵琶。”

　　我一一问过好，秦开辰注意到我身边的郑婷，刚要开口询问，郑婷这个社交达人就自己解释起来。

　　“没事你们不用管我，我就是中午闲着没事，陪小鱼走一趟，顺便消消食。”

　　说罢，还自觉地往后倒退两步，欣赏起墙上挂的梵高大作。

　　我看着在场的几位满含期待的目光，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要反悔的话。

　　“大家叫我小鱼就行，我是拉小提琴的。”这算是彻底没了退路。

　　“大家现在已经互相认识，我们这个乐队就正式成立了。我已经跟音乐老师借了这边三楼的306教室做活动室，我们练习呀讨论呀都在那里，大家愿意的话，也可以把乐器存放在那儿。回头我会拉个□□群，方便平时交流。我把教室钥匙放在了消防栓的玻璃门里，大家想用教室的时候直接自己开门就好——不过尽量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免得造成什么财产损失。”秦开辰考虑地十分周到，沉吟片刻又补充道，“我们初步定本周五放学以后第一次练习可以吗？”

　　众人没有异议。

　　总有一些人具备天生的领导才能，在年幼时就表现出超乎普通人的思维和气量。我看着秦开辰从容地讲着自己的安排，逐渐想起他用沉静的口吻在两个比他还大两岁的孩子间劝架，还有他大大方方向老师介绍自己背单词方法的场景，心里头不断感叹秦开辰多年来一如既往的成熟。

　　可我却依旧像个小孩子。

　　见面会开完，众人返回教学楼。郑婷撵上我，道：

　　“我终于知道为啥六班那一帮这么神魂颠倒了——这就是神啊，你觉不觉得他长得像陈坤？不对不对，好像又有点像彭于晏。关键人家还这么有能力。你说老天怎么就这么偏心，这么多便宜全让他一个人占了……”

　　“是啊，人家怎么做到的，数学能考满分……”我此时满心都是如何留在实验班，全然不在意郑婷的关注点。又见她拖着步子走得这么慢，于是拽起她胳膊就往前赶。

　　“你快着点，一点二十还有物理小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