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冻》一阙九歌

6、橘子

　　放假的第一个周末，我就被郑婷从家里拎了出来。

　　大冬天的，非得要我陪她去吃绵绵冰。

　　我们俩裹着肥大的羽绒服，坐在步行街甜品店的小圆桌旁，一人一把勺。郑婷熟练地把炼乳浇到绵绵冰里，把盘子往我面前一推。

　　“喏，让你吃尖尖。”

　　我毫不客气地一勺将绵绵冰尖儿铲平，奶香裹着奥利奥碎在嘴里绽开冰凉的甜意。郑婷也蒯了一勺，含含糊糊道：

　　“鱼啊，你跟我说实话。”

　　我把嘴角的糖渍抹去，看着她。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陈往？”

　　我戳碎冰的手一顿，随即垂下眼来，将后背靠向椅背。

　　“挺喜欢的啊，”我没有否认，抬了抬眉毛，“有才有颜性格好，谁不喜欢这样的精神小伙？”

　　“啊，那……”

　　“那又和陆云书不一样，”我没等郑婷说下句，接着道，“她那是谈恋爱的喜欢，我这是……流于表面的喜欢。”

　　“啥？”

　　“举个例子，就好比追星，你喜欢他们，张口闭口三句话不离偶像，愿意为他们氪金买周边，为他们掐架打抱不平，时而小小地表个白，但这不妨碍他有自己的感情对吧？放心吧，我是亲妈粉，崽崽找到爱情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高兴？”郑婷有些怀疑。

　　“我挺高兴的啊你看，这不还陪你出来吃绵绵冰？”我露出八颗牙齿，又往嘴里送了一大勺。

　　郑婷大概憋了一肚子话想对我说，被我噎了回去。我俩认识了这么多年，我用脚都能想到她原本还打算想问些什么。

　　她把这个结果消化了片刻，觉得似乎没什么毛病，于是别别扭扭地接受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我昨天仔细想了一晚上，感觉他俩其实早有猫腻了，只不过平时陆云书和其他男生关系也很好，相比之下，她和陈往之间的互动就不算引人注意。”

　　我缓缓点着头，没有告诉她我也想了一晚上。

　　陈往不是一个喜欢在女生面前插科打诨的人，他向来有分寸，与那些嘴碎的男生相比甚至显得稍微内向。我唯一一次看到他与人“同流合污”是在某个午后。

　　我回到教室时还没几个人，季秋的气温骤降，阳光却出奇得好，把靠窗那一排桌子照得反光。陆云书已经到了教室，坐在窗边的座位上写作业。邓尧带了新鲜的柑橘，整个教室都是橘子的香味。陆云书突然回过头：

　　“尧哥，你橘子好香啊。”

　　“来瓣儿？”

　　陆云书伸出手，接来一半橘子，道：“吃完的橘子皮也给我呗。”

　　“橘子皮还要？班长，你是垃圾桶吗？”

　　“你才垃圾桶，”陆云书没有真恼，翻了一页书道，“我喜欢橘子的味道。”

　　邓尧的狗爪子确实欠，他闻言，撕了一小块儿橘子皮，往陆云书桌子上扔去，刚刚好好落在她笔尖。

　　陆云书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块儿接踵而至。

　　“胆儿肥了啊？是你爸爸我家教不严吗？”陆云书搁下笔，笑着撸起袖子。

　　“好闺女，接着！”邓尧嘻嘻地笑起来，扔出了第三块儿。陆云书伸手挡了挡，拿起桌子上的橘子皮扔了回去。

　　回到教室的同学越来越多，又有几个人走过来，与邓尧一起和陆云书打闹起来。

　　令我惊讶的是，这些人里居然有陈往。

　　但他也就扔了两三片儿，且比邓尧温和多了，没有往陆云书身上扔，而是全部扔在了她桌子上。

　　“你们几个欺负我一个是不是？”陆云书语气上扬了些，从座位上站起来，攥着一把橘子皮，拎起邓尧的领子，一股脑儿全塞进去。

　　“卧槽卧槽哥，哥，我错了——”

　　我嚼着邓尧的橘子，看着这场闹剧。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邓尧和陆云书身上，我刚好肆无忌惮地观察陈往。阳光从侧面擦过他的脸，他在光里笑着，如年轻的神明，无忧无虑。

　　我看着他，他彼时又在看着谁呢？

　　“现在想来，我那天一进教室就应该怀疑的。陈往那是什么人呐，能随随便便和女生打闹？”郑婷似乎憋着一口后知后觉的气，全在这一勺绵绵冰里了。

　　“还有陆云书穿他的外套。”我撑着太阳穴，懒洋洋地补充道。

　　“姐姐，那都多晚了？你不会那个时候还没看出来吧？”

　　我没有说话，表示默认。

　　“咱俩这么多年，你怎么也不长进，”郑婷咬着牙道，“瓜都舞到你面前了，按着你头喂你吃，你都不吃。”

　　“我这不以为，陈往不care谁穿他衣服嘛。况且，他那个来者不拒、乐于助人的样儿，陆云书要真找他要，他也不会不给……”

　　“你……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傻的猹。”

　　郑婷这人向来话粗理不粗，尤其刚才那句，当事猹表示非常认同。

　　“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陈往，陆云书，啥时候开始的？咋开始的？陆云书和陈往平时开的玩笑还没有和邓尧的多。”

　　“行啦，是人家两个在一起，你追究这些干啥？”

　　“我不知道真相我难受啊我！”郑婷又是一勺下去，架在绵绵冰上的华夫饼失去支撑，掉了下来。

　　“那您嘞慢慢查，不着急。情报到手了记得和我共享哈。”我趁机捏起那块华夫饼塞进嘴里。

　　“那必须。”

　　看着郑婷没心没肺地一边猜测着各种可能性，一边一勺一勺地吃甜品，我暗暗松了一口气，继而把视线转向门外。街上人来人往，大部分是放了假成群结队闲逛的初中生，凑在一起吵吵闹闹的。一对男生女生走在后面，小女生亲昵地挽着男生的胳膊，喂给他一口烤冷面。

　　我这个刚刚二八年华的二愣子看着一群十四五岁的谈情说爱，莫名生出了他们还是小屁孩儿而我已经走向成熟的臆想，不免觉得这样草率地交付感情像是在过家家，于是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

　　笑着笑着突然想到，此时此刻某个地方，陈往和陆云书也是这样幼稚地并肩走着。

　　我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万丈红尘之中，谈及情爱，谁又比谁多点优越感呢？或早或晚，或郑重或草率，或隐忍或外放，各有各的窃喜与狼狈而已。

　　故而我此刻的表情在喜忧之间凝滞，十分的哲学。

　　郑婷疑惑地顺着我的目光往门外看去，忽然神色一变，“啪”一声放下了勺。

　　我正寻思她中了啥邪，这位暴躁老姐冲出门，一把薅住刚刚路过门外的一个男生的后领子。

　　“我说你小子上午不接我电话，合着搁这儿醉生梦死呢，昂？你给我进来！”

　　旁边端着烤冷面的女生惊叫一声，怎么也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女土匪就地打劫，一时反应不过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男朋友被拖进店里。

　　三分钟以后，绵绵冰的小店挤了□□号人。

　　我看着这总共的四张小桌、八把小椅，心底对这个小店油然而生一种怜悯。被郑婷抓过来的男生低眉顺眼、安安分分地坐在小板凳上，他的其他朋友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缩在对面的两张桌子旁，那个烤冷面女孩儿还一个劲儿地往这边瞟，目光流露出偶像剧女主的杞人忧天。

　　纯情啊，少女。我撑着下巴，静静观赏郑婷的家教现场。

　　“方亦怀，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骗小姨说你在学校复盘期末试卷，幸好被我逮着了，”郑婷哼了一声，咬牙切齿地戳着这男生的肩膀道，“期末成绩多少？不在班级二十名之内老娘削死你。”

　　“姐，别生气啊。”这小男生倒是会服软，伸手在郑婷后背捋了两下顺气，这一声“姐”叫得我差点要替郑婷原谅他。

　　“我这都期末考完了，总要喘口气吧。万一我累出个好歹来，姐你不得心疼？”

　　“我心疼你？拜托你有点自知之明！”郑婷杏眼圆睁，几欲喷火。

　　“好好好，我知道你心疼钱，”这男生安抚道，“但你也不能为了我这么个阿斗把自己气坏了嘛，我心疼还不行嘛。”

　　郑婷是吃软不吃硬的主，被这三言两语缓和了语气，放低声音训道：

　　“你都初三了，今年六月就要中考了，进不了班里前二十连附中的边儿都摸不着，老娘挤着期末的时间给你总结笔记，不是听你考完在这儿跟我耍嘴皮子的。我拿不着小姨的奖金，你不也要跑到几公里外鸟不拉屎的耀才去住校？清醒一点，咱俩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了然，郑婷果然不可能无缘无故这么好心主动关心她弟的成绩，大概是她那位财大气粗的小姨又用巨款威逼利诱了。

　　“这次是多少？”我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好奇问道。

　　郑婷神秘兮兮靠过来，双目放光地伸出五根手指在桌子下面晃了晃。

　　我回以一枚大拇指表示惊叹。

　　“可是这小子，摆明了不想让我好过，”我怀疑郑婷前世是川剧变脸老艺术家，一扭头又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外人面前家丑不可外扬，等着我回家家法伺候去！”

　　“青天大老爷，草民冤枉啊！草民可是一心为了大老爷您的利益着想。”这小兄弟这会儿慢慢站起来，个头儿竟然不低，约莫得有一米八，刚刚缩成一团时倒没看出。只觉得两颗虎牙十分减龄，讨好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媳妇儿。

　　“你给我坐下！”郑婷又一把给他薅回了小板凳，“你哪儿冤？”

　　“回大老爷，草民可比上回……进步了十五名。”

　　这位弟弟中间还故作停顿了一下，眼中掩饰不住的得意炫耀，活像条小金毛。

　　“十五名……”郑婷喃喃算了算，而后一拍桌子嚎道，“十五名！你考了十五？”

　　小金毛尾巴摇得更加欢快了。

　　“牛了逼了苍了天了……”郑婷啪啪拍我大腿，“走！姐中午请你吃辣条！”

　　“辣条是垃圾食品，”这小子挺会顺杆儿爬，看了看我，道，“这位姐姐这么好看，怎么能和我一样吃垃圾食品？”

　　郑婷确实挺开心，也不计较这一顿饭的得失了，晕头转向地问：

　　“那你想吃啥？”

　　“万达那边新开了家海鲜自助……”

　　郑婷目光转向我，我点点头。

　　然后这白嫖一顿饭的小金毛立刻翻脸不认红颜与手足，朝对面两桌挥了挥手，扬长而去，空留那厢的小姑娘形单影只。

　　“不要你小女朋友了？”郑婷用手机打着车，眼睛狐疑地瞟了瞟她弟。

　　“陪姐姐吃饭最重要。”没心没肺的臭直男再次露出两颗虎牙。

　　我无言，把下巴埋进羽绒服领子边的一圈毛内，静静听着这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

　　被这出戏一闹，我方才隐隐笼了云翳的心逐渐亮堂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