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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玩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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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大脑偶尔有几次闪回,皆是无声的画面。众人的笑容,不算明亮的白炽灯,还有陈往校服胸前的校徽和他浓密的睫毛。
但我却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中疯狂地冲撞,仿佛试图挣脱牢笼的猛兽一般。
我觉得我渐渐拴不住它了。
元旦那晚,天空飘起雪花。我吃过晚饭,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边,冰凉的玻璃笼罩着一层雾气。我将窗玻璃上晕了光的那一片轻轻擦亮,路灯刚好被圈了起来。
夜间风大,莹白碎屑在光影周围剧烈地舞动,如孔明灯外急于扑火的飞蛾。我盯着那盏路灯出神,倏地回想起联欢那晚的情状,回想起陈往一步步走来时的神色,心脏又骤然震颤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跳动着。
我忽然有些庆幸,放假回去就不再和陈往同桌了。
我换了个姿势撑起脑袋,轻叹了一声,心道:
美少女美少男们玩点你画我猜的益智游戏不好吗,非得整啥真心话大冒险。国泰民安的,冒个啥险?
一天天的,搞我心态,还逼我做私生饭,追个星怎么就这么难?
我越想越觉得脑子不清醒,索性将整个手掌覆上玻璃一阵乱抹,掌心冰凉的刺激让凌乱的思绪规整几分。
我将双手摩搓两下,坐回到桌边,继续写堆积如山的假期作业。
有什么烦心事,就去写一套卷子吧。写上半个小时,就会发现任何烦心事都比不过笔下这一沓沓泛着墨香的纸张。
我和陈往按时分道扬镳,期末也如期而至。
考数学前,我在一考门口看到了陆云书和郑婷。陆云书正与隔壁班的一位女同学说笑,倒是平日里滔滔不绝的郑婷略显沉默,靠在考场外的书包存放桌旁,静静地盯着眼前笑作一团的女生们。
我走上前,揽过郑婷问道:“咋蔫儿了?”
“没有,”郑婷抱着数学笔记本,冲我扁扁嘴,“考数学前不能太放肆,得低调点儿。”
我转而看向陆云书,她倒是神采奕奕的,穿了件藏青色的外套,衬得本来就白净的脸庞又白了一个度。她身形纤细,衣服的码偏大,看起来空荡荡的。
“这外套有点眼熟呢,”我仔细辨认了一下,“是不是陈往的?”
“我靠着门,过堂风冷得很,陈往说他的衣服暖和,可以借我穿穿,”陆云书眼睛弯了弯,拉起我的手,温声道,“墨鱼你手好冰,给你暖暖。”
我“嗯”了一声,腰间忽然被郑婷戳了一下。
“这儿好冷,我回去了。”
“哦,行,”我点点头,“加油哈!干翻数学!”
我的手被攥在陆云书手中,不一会儿就暖和起来。我看着这一身藏青的棉服,心脏又很不争气的悸动了两下,脑中莫名就将陆云书的脸作了变换。
下一秒,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重虚影挥去,陆云书文气和善的脸重新清晰起来。
“书,我也回去啦,马上考试了。”我拉着她的手晃了两下,看着眼前这件从没有离我这么近的外套,心中突然迸发了一种冲动。
“来,蹭你点好运。”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抱住了陆云书,手指碰上她身上的外套时,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移不动了。
衣服的触感与沾染的北风凛冽温柔地气息轻而易举地勾引出我心最底层的贪婪,我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我在独自一人时,对心潮百般推拒,编织千百种理由来自欺欺人,可无论如何都敌不过真实状况下的临场反应。不必陈往本人在场,他的一件衣服就已经能搅弄起不小的风云了。
我也不知抱了陆云书多久,久到她轻轻拍了拍我后背,道:
“行啦行啦,再蹭就没了,给我留点。”
我这才站直。
人在被情绪裹挟的时候,是来不及思考其它的。彼时我带着指尖残存的那一点衣服的触感回到考场,完全没细想过陈往究竟为何如此爽快地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了陆云书。
实则之后我也根本不会去细想。陈往在我眼里就是乐善好施的活菩萨,他从没拒绝过谁。
老师们判卷神速,考后第二天,大部分分数就批了出来。按照惯例,放假前要拿出两天时间把期末试卷讲了,然后开一次年级大会,说说寒假注意事项。
走廊里,我揣着忐忑地心情往办公室走去,迎面正好碰上回教室的陈往,手里抱着一摞试卷。
我的步长微微缩短了些,正不知伸哪只手打招呼,陈往就向我挥了挥手:
“其他老师还没来,我刚过去,就拿了语文作文。”
我与他一道往回走,向卷子上瞟了一眼,正见我的放在最上面。
多年来考试的习惯使然,我心脏骤缩,伸手去抽。
陈往见了,直接递给我道:
“48,应该是最高了,老师说等会儿要念。”
我稍稍松口气,捏着卷子,想趁此机会多说句话,便试探问道:“老师心情怎么样?”
“挺好,刚还冲我笑呢。感觉大家整体考得都不错,我觉得肯定比期中强。”
我点点头,接着想下一句该问什么。
“刚扫到一眼语文的名次,你的名字在最上面,提前恭喜一下啦,”陈往补充道,“小鱼你太强了,这次主观题出得那么恶心,你二卷分咋拿的这么高?”
我掩不住雀跃,想多说两句表现出我的无私良善,却又真的讲不出得分的原理。从小到大全是凭感觉答题这话说出来大概会有装逼的嫌疑。
“呃……多读书多看报,”我顿了顿,“少吃零食……多睡觉?”
陈往笑了:“莫老师,悟了悟了。”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轻松地和陈往交流,在进教室前,我又把方才的对话反复轧过两遍,牢牢将这种行云流水的感觉记在心中。
来日方长,熟能生巧。
各科试卷陆陆续续发了下来,我依旧是语数外拯救全族系列,物理化学一个劲儿扯后腿,政治地理在七十分的危险地带游荡,历史老老实实坐在八十区间。
真的是个读文读理都尴尬的成绩。
我翻看着物理不争气的答题纸,最后一道大题只有第一问得了两分,而邓尧则是整张卷子只扣了两分。
我万分愁苦地找邓尧借卷子,还被他数落了一顿——据说他考前给我讲过最后一题类似的题型。
“一个摩擦力是动力,一个摩擦力是阻力,哪儿类似了……”
“传送带一个速度大点,一个速度小点,怎么就不类似了,”邓尧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鱼仔,爸爸很心痛……”
“少废话,卷子给不给?”
“就你这态度,我还就给了!”邓尧大大方方把卷子往前一递,语气倒是欠抽得很。
得亏我今日与定心丸解语花陈往同志快乐交流了两句,要不然瞧见物理这分儿后必然不可能和邓尧谈笑风生。
我这边正将两道题对比着冥思苦想相似点,那头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一听就知道是郑婷。
一听就知道她吃到了新瓜。
我一笔一划地誊抄着解题步骤,等待五秒后郑婷飞过来与我分享硕果。等了五秒,还不见人来,我奇怪地抬起头。
这个女人今天不行啊?墨迹啥呢?
这一抬头,却见人群中间隐隐约约围着陈往。
吃瓜吃到自家头上?我放下笔,在一众人高马大的男生中间寻找其郑婷来。
“牛了逼了嗷,”邓尧坐回座位,“陈往脱单了。”
我大脑嗡了一声,一股热血瞬间把心肺堵了个遍,后颈冒出冷汗。
“什么?”
“陈往,脱单了,和陆云书。”邓尧见我表情奇怪,有些发怵。他放缓语气,音量也越来越小。
我呆呆地看着沸腾的人群,邓尧的声音在我耳朵里进了出、出了进,最后在脑中揉成一团乱麻。
陈往,脱单了,和陆云书。
我怎么不知道?
我为什么不知道?
我怎么才知道?
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想要深深吸气,却在吸到一半后心慌不已;又想重重吐气,却在吐掉四分之一时感到窒息。我想,我胸中那股气无论如何都顺不起来了。
就在刚才,我还在为自己与陈往畅意交流而沾沾自喜。
两天前,我抱了穿着陈往衣服的陆云书,像得到什么施舍一般。
半个月前,我在日记本里夹了一张橘子味的棒棒糖纸,现在折痕都被压得平整。
四个月前,我在转体训练时多往后瞅了一眼。
我被强烈的自尊逼迫着从头到尾回想这几个月来心中越过的千重雷池,仿若一个笑话,真正沉浸其中的只有我一个人,演着精妙绝伦的独角戏。
眼见戏台塌了,我从废墟中挣扎出来,似乎看到了救星般的空中悬着的坚固房梁,于是竭力地将自己悬挂起来,气喘吁吁地暗自庆幸道:
幸好你不是真的喜欢陈往。
我也不知还能庆幸什么其他的,我只好不喜欢陈往,我只好把他当做千千万万墙头中的一个。
我调整呼吸,表情极其、特别、尤为夸张地看向邓尧,学着旁人的样子惊叫道:
“卧槽真的假的?”
那一天,我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胸口搅在一起的几种矛盾情绪。
我愤怒于陈往与陆云书早早确定关系,却依旧不声不响地含笑看我一遍又一遍地向别人重复那些可笑的仰慕与崇拜,像看一个滑稽又悲哀的小丑。我又是如此后怕,怕自己继续供人取笑,又庆幸自己没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语出惊人,把自尊与脸面放在地上踩。我难以控制地去杜撰陈往与陆云书背着我时的对话,该是怎样的嘲讽,怎样的羞辱。
可我竟又抱有诡异的愧疚。
我第一时间去向陆云书道了歉。我说,对不起,我不是真的喜欢陈往。
我只是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