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冻》一阙九歌

4、联欢

　　艺术节汇演很快就过去，我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七点，直到把最后一批道具运回了学校报告厅，才腰酸背痛地回教室收拾白天老师下发的作业卷子。

　　走廊里黑洞洞的，我倒是一点也不害怕，斜跨着书包、指尖转着钥匙慢悠悠地往尽头的教室走。月光被窗棱拦下半截，缺斤少两地洒在窗台上。我借着窗外的微光，看到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右半张脸映在月色下，显得瞳仁格外明亮，可盛万盏繁星。

　　我鬼使神差地站定，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举在眼前，刚好挡住眼睛。

　　我总有这样不合时宜的自娱，即便是在秋季沙尘暴肆虐的时候，倘若路边有打着旋飞起的落叶，我顶着满脸尘土也得驻足观赏片刻。后来，我称之为自以为是的浪漫，也妄图甩掉，可这毛病依旧跟了我很多年。

　　此时，另一束极具穿透力的光从远处直射过来。我一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是哪位值班大爷来巡逻，脚底下就生了风，从后门窜下楼梯。

　　紧接着就是雄浑有力的一嗓门方言，在一教上空徘徊流连。

　　那点儿浪漫情结瞬间蒸发——再晚出来一分钟，我今晚就得住教学楼。

　　周四是旧年的最后一天。一整天，教室的氛围都极为活跃，学生们在节假日前向来沉不住气，连老师的管制都没有那么严格，最后一堂课直接改成自习。

　　最后五分钟，教室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多，大家心照不宣地等待着下课铃的响起，等待着课后准备良久的一场联欢会。

　　前些日子陆云书和郑婷还开班委会讨论过，具体都开展些什么活动。大家都是爱惜脸面的，表演节目自然是无人自告奋勇。商量来商量去，大家一致认为设计两个游戏玩一玩就可以。

　　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玩什么？玩什么都少不了真心话大冒险。郑婷对此尤为推崇，如此大好的挖猛料时机，她岂会生生错过？

　　于是一大半的签儿都出自郑婷之手，我随便挑了几个打开看，就被这些题目的刁钻刺痛了双目。

　　“整个四川的笋都让你夺了啊郑婷，你让大熊猫咋活？”

　　“注意点，我这只夺了一个山头，”郑婷还挺骄傲，拍拍我肩膀道，“放心吧，我没事不会瞎cue你的。”

　　抽签？不可能。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在角落里一心一意吃乐事了。

　　甫一开场，我立刻燃起熊熊的求生欲，一退又一退，径直缩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看着讲台上笑里藏刀的主持人郑婷，正挥舞着一大罐纸条，把平时活跃嘴碎的男生挨个儿叫上去抽签，我就觉得心惊胆战。

　　幸好老娘后台有人。

　　谁知我这厢优哉游哉，前面刚背着180斤壮汉深蹲五次的邓尧立刻眼尖地一扬下巴：

　　“墨鱼！搁那儿养老啊，我都被点两次了，你不来抽一次太不够意思了！”

　　谁跟你意思！我一个白眼儿翻过去。

　　好队友郑婷见状，立马转移炮火，喊道：

　　“往神还没抽过呢！快来抽一个！”

　　邓尧立刻就被带跑偏了。

　　陈往嘴里叼着半根百奇，一脸懵逼地起身，被一旁的陆云书和孙宁推推搡搡上了讲台。

　　我嘴里的薯片立马就不香了，大脑飞速回忆起刚刚看过的纸条上的内容。

　　——和一位异性同吃一根百奇。

　　不行，不可以。

　　——和一位异性十指相扣、深情对视。

　　不行，也不可以。

　　——壁咚一位异性或被一位异性壁咚。

　　不行，绝对不可以！

　　郑婷！看你出的好题！

　　我的视线不由分说就粘在了台上那个塑料罐子里，陈往展开一条读出来时，我紧张地干咽了口唾沫。

　　“被在场一位同性背着绕教室一周……”

　　我光看背影就知道孙宁已经在眉飞色舞了。

　　几个女生拖着长音“哦”了一声，陈往不大好意思地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起那个幸运的黑马王子。教室充斥着欢快的气氛，我这一方只有劫后余生。

　　这一轮过去，几个被郑婷反复拉出来处刑的大兄弟遭不住了，纷纷抗议暴政，提出击鼓传花随机抽人。

　　碍于民意，郑婷只好把邓尧的手套作为“花”，自己转过身开始敲黑板。

　　我向来不怕这样的选拔——每次只会在几个人之间来回传，比郑婷抽点的必然性还要高，形式主义罢了。

　　于是，自信的我自信地接过前头传来的手套，在迅速甩手给旁边人的一刹那，郑婷停了。

　　我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对上讲台上同样不可置信的郑婷，两人隔海相望。

　　我能读懂郑婷眼中的抱歉和意外，请问郑婷女士能看出来我脸上的惶恐和苦涩吗？

　　我在众目睽睽与掌声雷鸣中上了台。

　　“怎么整的，”郑婷朝我一皱眉，微动嘴唇道，“我前头的努力这不付诸东流了嘛。”

　　“你多敲两下又不会死！”我同样愁云惨淡。

　　“既来之则安之，抽一张吧，”郑婷把罐子递给我，“从上面拿，我把正常的都放在上面了。”

　　我选了最上面那一张，胆战心惊地展开。

　　——选择左手边第一位异性进行公主抱。

　　妈的绝了！

　　让一个异性手都没碰过的寡王被公主抱？

　　我此时也来不及去埋怨郑婷，只忙着回头寻找究竟是哪位大兄弟要遭此横祸，没曾想竟和陈往四目相对。

　　陈往眨眨眼，看上去挺惊讶。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快背过气去了。

　　我同意了。来个人，除了陈往谁都可以，快来抱我。

　　人在某些极端的情况下总是可以克服从前接受不了的困难。

　　全班暧昧的起哄声更加肆无忌惮。

　　陈往在这些欢呼声中一步步走向我。

　　我觉得我腿软了。即便如此，我依然坚强地扶着黑板，在心中狂骂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吃这么多东西，早上为什么多穿了一条秋裤，中午为什么换了双厚底的靴子。

　　“鱼啊，把握机会啊！这不是你男神吗？你血赚！快去吧！”郑婷非常激动地把我往前一推，陈往瞬间就站在了我跟前。

　　我感觉校服裤缝快被我扯脱线了。

　　“可以……吗？”陈往也有些不好意思，他的问句淹没在众人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听不大真切。

　　我动了动嘴唇，严重失语。

　　他见我没有反应，也不好贸然动作，耐心地站在一旁，用询问的目光再次示意。

　　我能感觉到自己越发艰难的呼吸。

　　“小鱼，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嘛？”

　　“抱一个！抱一个！”

　　“快点呀！前面的大冒险大家都完成了，婷哥可不能双标哈！”

　　台下响起了催促声，我冷汗微出。对于我给自己打造的这个豪迈追星人设来说，忸怩的这一瞬间是极其诡异且危险的。

　　念及此，我惶恐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作为妥协。

　　陈往会意，稍稍俯身，一手由后背扶住我肩，一手托起我膝窝。我离地时一慌，忙将手搭上他肩膀，他近在咫尺的下颚就这样直直映进我眼中。

　　那半分钟，天地颠倒，宇宙破灭又重建。我灵魂出窍了一千次，穿越无数个平行世界，整副躯壳仿佛置于真空。耳边逐渐趋于无声，只剩胸口传来沉闷的鼓点，伴随着小虫爬过般细密的痒。

　　我甚至能闻见淡淡的树莓香精味儿。

　　陈往他真的很喜欢吃树莓味儿的奥利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