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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声 ...

  •   我这个人向来不相信电视剧和小说。

      在编剧和作者的强硬安排下,校园里的女主角总是身材匀称、皮肤光洁、秀发浓密,但这和真实的情况丝毫不沾边。

      尤其和高中的我丝毫不沾边。

      我的秀发在上附中后就被齐着耳朵一刀切得干干净净,被刘海遮盖的脑门悄悄地长起青春痘。至于身材,我对体重的管理意识萌发得很晚,直到事态严重到无法控制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知好歹的男生,偷偷翻阅了体检表,然后我的体重就成了全班的共享信息。当时的我对这并没有多在意,作为老师的好帮手、同学们的好朋友,我本着“四海之内皆兄弟”的理念,将宽宏大量发挥到了极致,并没有追究。

      放到现在,我一定杆杆夺死那个四处散播女性机密的人。

      第一次产生了身材管理的意识,是在看到艺术节结束的大合影时。

      班主任老张为我班能够从三十多个班级中突围而出、一举夺得全校第三名的好成绩而激动异常,嚷嚷着非要把合影照洗出来,封上塑胶,每人一张做纪念。陆云书把照片发下来时,大家正围成一圈,也不知是谁叹了一声:

      “墨鱼,我以前没发现,你脸咋这么圆?”

      话音一落,众人就在三排人里寻找起我的脸来。有几位找到后,附和道:

      “还真是,上回体检多少来着?快一百二了吧?”

      郑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把袖子一撸,问道:“人家多重关你们屁事儿?再说小鱼一米七多,现在这样正好,谁要跟那些营养不良的人干儿比?”

      其他人不吱声了,生怕下一秒郑婷的拳头就招呼过来,纷纷念叨着“婷哥息怒”,缩回了各自的座位。

      陈往一直坐在位子上,手里捧着一袋奥利奥,细细端详着照片。我突然很怕他看到我的脸。

      真的有那么圆吗?

      我一步步挪回陈往旁边坐下,想跟他说点啥以打断他看照片的行为,但不知该如何开口。

      然后肚子就很巧地响应了我的期望。

      上午第三节课上完,正是学生们胃部最为脆弱和空虚的时候,急需抚慰。

      陈往果然不再看照片。他偏过头看了看我,把奥利奥递过来:

      “吃不?”

      我有心拿一块,但脑中的某根神经一直被刚才那句“脸圆了”牵动着,硬生生把进食的冲动憋了回去。

      我摇了摇头。

      “吃吧,别听他们胡说,你又不胖,”陈往又把饼干往我面前递了递,“一会儿上强哥的课,饿着可听不懂。”

      陈往的声音似乎有魔力,他勾一勾,我那点不争气的坚持立刻遁走,顺从地把一块树莓味儿的奥利奥放进嘴里。

      我咀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陈往把饼干摆在桌缝上,“想吃就自己拿。”

      我不敢笑,我怕露出一口黑白相间的牙齿。

      但心里的嘴角已经咧到了后槽牙,恨不得让对面这位好心的帅哥看到我那二两感恩的心。

      陈往自然的搭话交流似乎给了我一些激励——爱豆都亲自下场和你互动了,你咋还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于是这节数学课,我没再回头烦邓尧,而是忐忑地把作业本往陈往那边推了推。

      “陈往……”不知道为什么,每回“往神”两个字都到嘴边了,我的舌头就会一打颤重新换回本名,“这个数列咋解?”

      这道题陈往已经做完了,他抽出一张草稿纸,开始一边小声讲一边演算。我赶快竖起耳朵听,奈何这声音进了耳朵后,就在脑子里飘来飘去,顺便把我的灵魂带得一块儿飞了起来。

      陈往讲的一个标点符号我都没听进去。

      五分钟后,我看着草稿纸上列的工工整整但并不能完全看懂的式子,硬着头皮把解题过程誊到了作业本上。

      一边誊,我一边苦涩地想道:下次还是麻烦你了尧哥。

      这一周很快就又要过去,我和陈往只剩两天的同桌缘分。我每每念及此,就会心痛异常——全班同时拥有好看皮囊和有趣灵魂的人除我之外只此一家,就这样分道扬镳,多么可惜多么可叹!

      但在保守老张的政治领导下,把陈往换成我真正的同桌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情。

      我也做不出那种伤害我现任正牌同桌的事儿——虽然她实在过于沉默寡言,每日与书海为伴,已经冷落我很久了。

      周四晚上放学,陆云书找到我和其他几个班委,说是要组织班内的跨年联欢会,打算设计真心话大冒险的环节,让大家集思广益,想点有意思的惩罚方式。

      被追星冲昏头脑的我这才突然发现,快要过元旦了。

      元旦,意味着举校欢庆,学生们将拥有一次去市大剧院参加演出或观看演出的机会。

      而我不在这群学生之列,我是卑微的后台工作人员。

      艺术节的比赛以及元旦的汇报演出都由校学生会全权承办、团委老师监督,鄙人有幸作为副会长指点江山,还可以此为由翘上两三节枯燥助眠的数学课,实在是幸运万分。

      但更令人虎躯一震的是,我负责对接的是键盘类节目。

      通俗一点就是,弹钢琴的都归我管。

      我如愿在周五的例会上拿到了任务分工表,目光灼灼地盯着“键盘类-高一(1)-陈往”这几个字看了好久,强行压制住嘴角的笑意。

      笑个屁!冷静一点!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

      事实证明,喜事成双。

      周五放学,老张因拖了十几分钟堂,为了不耽误同学们回家,临时宣布元旦放假回来再换座位。

      我挥舞着扫把大扫除,把尘土扫了邓尧一身,这位男士“嗷”了一声,埋怨道:

      “老鱼你什么毛病?”

      我浑身沸腾着热血,哪管他委不委屈,三下两下把垃圾收进簸箕,一边像二人传那样转着擦黑板的抹布,一边嚷嚷:

      “尧哥,要过年了,开心点!”

      然后哼哼着“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一路奔去水房。

      汇报演出在周三。这天,我早早就跟着学校租的面包车把道具搬到了大剧院。陈往还要再上一节课才能轮到彩排的时间,这四十五分钟里,我简直度日如年。

      会长走过来,询问我场景布置的情况和到场人员的安置。我大致汇报了一下,她放下心来,问我:

      “听说学妹拿了管弦组的第二名,挺厉害的。”

      “谢谢雅雯姐,”我笑道,“不过得第一的学长才是真的厉害,一听就知道功底很深而且对练琴很用心。”

      “是,”杜雅雯顿了顿,“他对什么事都很用心。”

      “雅雯姐和这个学长很熟吧?”

      “算不上吧,但也可以这么理解。”杜雅雯靠在化妆镜旁,神色有些晦暗不清,但我总觉得她似乎有些怅惘。

      “我看那个键盘组第一名也是你们班的,你们班人才挺多的啊,”她将话题转移开,又问起了陈往,“你俩咋不整个合奏?评委老师一般喜欢优先把奖项颁给团队,你们没准儿能拿个第一呢?”

      这回轮到我和陈往“不熟”了。

      “我们……平时交流不多,我也是在报名之后才知道他会钢琴的,”我心虚地拨弄一下刘海,作出懊恼状,“明年如果有机会,我觉得可以考虑一下。”

      过了一会儿,团委老师过来了,我们也就收了话头,接着去后台搬砖。

      干起活儿来,时间就过得飞快。四十分钟过去,那位管弦组第一的学长已经提前过来,正在舞台找站位。

      我托着他的小提琴站在一旁,细细端详。

      “学长这琴是手工琴?”

      “是,前两天才到手,”那边按身高架好话筒的男生点点头,朝我看了一会儿,笑道,“学妹想试试吗?”

      “可以吗?”我受宠若惊。

      “当然。”

      我小心翼翼地将琴架上肩膀,思考了一会儿,拉出了第一个音。

      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出现在我脑子里的只有这一首曲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奏出它时,眼前突然浮现出了走音的钢琴与昏黄的聚光灯。

      我拉着拉着,还在熟悉上台流程的学长渐渐站住,再次往这边看过来,开始很认真地聆听。

      一曲终了,我把琴交还给学长,不好意思道:“我献丑了。”

      “不错不错,”学长接过琴,打趣道,“学妹喜欢周董?”

      “嗯,”我点点头,“尤其……喜欢《晴天》。”

      “同道中人,”学长把琴架上肩,抬了抬眉头,笑道,“你学琴时间挺长的吧,拉得真的不错。”

      “谢谢,但和学长比还差得远。”我也笑着摆摆手,瞟了一眼节目单,暗暗记下了这位学长的名字。

      然后一回头,正见陈往站在后面。

      “你来啦,”我方才飞扬的心情还没来得及收住,脱口而出这句憋了很久的话,“我等你好久了。”

      陈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那辛苦你了,吃根棒棒糖吧。”

      我正为自己的口不择言懊恼不已,后脑勺冒了些细密的汗,走上前接过糖,是橘子味儿的。

      我将糖攥在手里,急慌慌翻出节目单和道具表查看,想要掩盖住狂野的心跳声。

      “你刚刚的《晴天》拉得真好。”后台昏暗,陈往的瞳仁映着舞台上投射过来的光,显得非常明亮。我只扫了一眼,就被刺得移开双目。

      “哪里哪里。”

      “我说真的,真的很好,我觉得你这个曲子里似乎,似乎……包含了很多情绪。”

      陈往有些语无伦次,神采奕奕地用手比划了两下,我相信他是真的很用心地听,很用心地评价。

      但我还是在心里说:陈往啊,你怎么可能听出我的心声呢?

      陈往见我没说话,又补充道:“据说老师们更偏向于把第一名给合作节目,明年有机会,我们可以组个队。”

      !!!

      我千算万算,怎么也算不到这个建议会是陈往向我提出的。

      我呆呆地盯着节目单上“9-钢琴独奏-陈往”,仿佛听到周围响起烟花的声音。

      那枚从礼炮中喷出的灿烂星子,直直窜上夜空,“啪”的一声,竭尽全力地绽开,划出无数道绚丽的光影。

      甚至于主持人报了两遍幕我都没听到,而是陈往自己匆匆走向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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