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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你有什么资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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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美式咖啡入喉,苦涩,冰凉,刺激着让人清醒。
柯祺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活动一下脊椎,目光落到窗帘掩映下的沉沉夜色。
手里的稿子删删改改,他连续工作将近五个小时,此刻凌晨两点,才终于停下歇一口气。
毫无睡意,只是太阳穴突突的疼。
他拿指尖去揉,偷闲的时候再去通读一遍,还是感觉不对,差了点东西。
差的是什么,柯祺不是不知道。拿王玥的话去说,叫cp感;拿他自己的话说,是两个人之间暧昧拉扯的氛围。
真的会有直男作者写耽美小说吗?柯祺慵懒地往后一仰,瘦削的脊背陷进柔软的靠枕里,不禁为自己苦笑。
想到这里就不由得想到卓程,恋爱合约……一个荒唐到只会在电视剧里出现的东西,他竟然在此刻隐隐心动。
可这个念头也只是持续一瞬,他合上电脑,暗骂自己真是累昏了头。
躺进被窝,柯祺习惯性睡前检查手机,发现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点开,最上方弹出来的却是卓程的对话框。
柯祺微怔一下,手指点进去,一共两条消息,一张图片,拍的是一颗削了皮的大苹果,卓程傻里傻气地写道“苹果很甜”。
苹果是昨天柯祺送去的果篮里带的。
柯祺盯着手机屏幕,这话怎么看怎么像没话找话。“有病。”他暗骂,嘴角却不由自主牵起来。
发送时间是昨晚九点多,柯祺当时估计忙着改稿没有看到。想了想,他手指落下,打出两个字来发送,“晚安。”
放下手机,关灯,闭眼。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比如外面风很大,吹得玻璃窗“吱呀吱呀”的响,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惹人注意。
柯祺是睡不着的,不是因为咖啡因,只是习惯,一个经年酿成的习惯。
从最开始的那一年,他徒瞪着两只眼睛,死人一样望着天花板,望了整整一夜开始,每年这天他都睡不着。
他翻个身,小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在幽幽怨怨的风声中兀自阖着眼,试着放空思绪。
一夜无眠。
六点钟闹钟刚一响,柯祺便惊坐起来。带着微微泛青的眼圈,他去卫生间洗漱。
这场雨下得很久,窗帘拉开,外面的高楼、公路、行人、绿树,全都笼在一派灰冷的烟雨里。
简单吃了早餐,柯祺叫车,前往郊外墓地。
柯正南的墓在墓园深处,很安静,只能听见偶尔的鸟鸣声。柯祺打着伞,踏着青石小道往里走,一路上仿佛只能听到皮鞋踩过水洼的“啪嗒”声。
到地方了,柯祺在那块墓前直挺挺地站了一会儿,凝视着眼前这块小小的,冰凉的,四四方方的墓碑,墓碑上有他最熟悉的人的笑脸。
柯正南走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中考,所有人默契地对他隐瞒了这个消息。等他从考场上下来,再看见的就只是眼前这块小小的墓碑。
他曾经一度固执的认为这是柯正南给他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甚至怀疑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变成一块冰凉的墓碑呢。
可事实就是这样,老天爷确实给他开了个莫大的玩笑。墓碑上柯正南的笑永远定格在了四十岁。
“爸……”柯祺蹲下身,把怀里的一捧白菊放到柯正南墓前,终于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
“这么久没见,想我了吗?”
“我现在还是在北京,在一家教育机构兼职老师,空闲的时候就写写小说……”
谈到小说,他不好意思具体解释,只是道:“我现在在写一本新题材的,但是不好写……”
他无意识地咬自己嘴唇,语气跟撒娇似的:“当年就我写的那点东西,不管好坏,你总能夸上半天,现在要是也能听你夸我一句就好了……”
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
柯祺安静许久,然后抬眼与照片里的柯正南对视,仿佛多年前一样,他沉声开口,嗓子微哑。
“爸,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找了这么多年,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他捏着拳头,骨节泛着青白,声音颤抖着:“我有天晚上做梦,梦到我抓到了那个小孩,我把他按在地上,挥着拳头想打他,我恨不得杀了他……”
“可是我一转身,发现你就站在我身后,拍着我的肩对我摇头……”
大雨里,柯祺像个迷途的旅人一样,一把湿漉漉的嗓子,却透着一股不甘与执拗:“爸,你真的不想吗?”
回答他的当然只有风穿过树叶间的寂寂萧瑟声。
柯祺落寞地蹲在那里,久了,才怔怔回神,他拿手背抹一把眼角,冲柯正南扯出一个笑来。
“算了,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你肯定又得嫌我烦。”
“就先这样吧,爸,我过两天就要回北京了,到时候有空再来看你,”最后他像个真正的孩子跟父亲道别一样贫嘴,“不要太想我。”
他缓缓站起身,撑着伞沿原路往回走。伞沿遮住前方的视线,柯祺出神地盯着脚下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他视线里出现两个人的身影,一双皮鞋一双高跟鞋,在雨幕里紧紧挨着。
只是一个抬头的瞬间,柯祺看清了对面来人,微微错愕过后,他的眼神倏然间变了,他站在原地停步,径直挡在那两个人面前,语气像寒冰,又像淬了火的剑:“谁让你们来的?”
方汝慧愣住了,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她有些惊慌地望着柯祺,叫他的名字:“小祺……”
柯祺目光从她与身旁男人相互搀扶着的双臂上一扫而过,而后厌恶地把脸扭向一旁。
方汝慧随即意识到他误会了什么,她把手从男人臂弯中抽出来,有点结巴地解释道:“不是的,小祺,你周叔叔、他没要过去,是我脚崴了一下,他就是扶我过来……”
这话在旁人听来可能并没什么问题,可在柯祺听来,好像是方汝慧故意向他展示他们俩有多恩爱一样。
他冷冷的,不想和她多说,却定定地站在原地不让路,依旧重复那个问题:“你来干什么?”
方汝慧知道他气她,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听见柯祺说:“你有什么资格来见我爸?”
恍若一把寒冰做的刀,直直戳到她的心窝里。
身旁一直馋着她的男人胳膊动了动,是替她不平,却被她一把按住。
是,柯祺说的没错,她没有资格来。
因为被戳穿了的愧疚,因为至亲之人的痛恨,她惨白着一张脸,脑子里纷纭,她惶遽着,忘了要说什么,只知道拽住柯祺的袖子,喃喃地重复“对不起”。
柯祺没有把手抽开,任她拉扯自己的衣袖,只是神情凛如霜雪。
“走。”简简单单一个字,从他嘴唇里吐出,落到方汝慧头上,就是一把铿锵落地的剑。
一旁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了,他怒着,提高了嗓门指着柯祺吼:“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柯祺挑着眼尾,轻轻睨了他一眼,却像根本没听见他说话一样,也拔高了嗓门,对着方汝慧说:“我爸不会想见你,当然更不想见某些人。如果你真的有良知,就别打着自我感动的幌子来打扰我爸的清静。”
两句话,咬字极轻,分量却重。
方汝慧呆呆地望着他,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柯祺自始至终都不愿再拿正眼瞧她一下。
最终,她徒然放弃了,转过身,攀着男人的胳膊跛着脚走回去了。
等人走远了,柯祺才敢看一眼雨伞下的那对背影,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穿连衣裙一个穿正装,男人搀着瘸腿的女人,在飘摇的风雨里像世间最美好的一对相依为命的伴侣。
柯祺觉得可笑,可笑不出来,抿着的嘴唇一松开,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漏出来一声破碎的哽咽。
他到酒店楼下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些,即使撑着伞,雨也直往人身上扑。
等进酒店大厅,柯祺已经浑身湿得差不多了。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电梯门上映出自己的倒影,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有点狼狈。他却累极了,根本没心思去理,只用手将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撩,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来。
出了电梯往自己房间方向走,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隔壁卓程的房间敞着门,里面依稀传出来人语声。
柯祺没在意,经过门口准备回自己房间,偏偏卓程叫住他。
他侧身往房间里一看,卓程拄着拐站在玄关柜旁边。
“回来了。”他礼貌性跟卓程打招呼。
卓程望着他,见他浑身湿透,有点疑惑,正想问他,却听见他微哑的嗓音。
柯祺不对劲,他脑子里几乎第一时间冒出来这个念头。
“嗯。”卓程应了一声。
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柯祺抽了下鼻子,跟卓程说:“那你好好休息。”然后进屋关上了房门。
卓程痴痴地凝望着柯祺的房门,新雪般的脸庞,湿漉漉的目光,还有紧抿着的薄唇……他可以肯定柯祺的状态不对。
“……程哥,程哥,”小秦叫了他好几声,他都置若罔闻,“看什么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