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髓剑冢（短篇）》霂拙

3、止息 他走了

　　他走了。

　　天刚刚擦亮的时候，我从石桌前辗转醒来，捏着那串剑穗有些踉跄地走进他曾今住过的北厢房。

　　房间里空空荡荡，完全没有住过人的痕迹，就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走便走吧，反正他说过他会回来的。

　　我又像往常一样，给学生们上课、教他们练字、画画。得闲的时候，我还是会搬了琴在院子里弹，只是每每弹到《阳关三叠》那个曾经被我不小心弹错的音时，我都会犹豫着要不要再弹错一次。

　　再弹错一次的时候，他会回来吗。

　　……

　　日子好像一天天过得快了起来，冬天山里阴冷难熬，我有时会在院子里架起一个小火堆，再烤些地瓜，孩子们总是很容易得到满足，只是围在火堆旁边烤火边吃些东西，便会觉得无比开心幸福。

　　凛冽的寒风吹散了无数生机，温情却总能在这个不算大的书院里凝聚，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也不失为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师姐，你看那边，好亮啊。”

　　将手中冒着腾腾热气的地瓜剥好，递给年纪最小的学生，我抬头顺着云儿指的方向望过去。

　　“师姐，他们是不是也在生火烤地瓜啊。”

　　远处的地方好像有几团火光在闪烁，这样的火势，显然不是有人在烤地瓜，而是某个地方着火了。

　　我站起身，正想看个仔细，着火的地方猛然间有好几道白光乍现，刺得人睁不开眼。再看时，火势已经迅速蔓延开，火光将半边天染得猩红。

　　不对劲，那好像是青叶镇的位置。

　　腰间剑穗上的芙蓉石微弱地闪了一下光，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他？

　　一刻钟过去了，火势依旧未减退分毫，不时有道道白光亮起，只是都不如第一次那样来得猛烈。

　　心中不安的情绪愈发强烈，我嘱托阿成看着大家，转身独自下了山。

　　青叶镇和书院之间隔了河，书院地势又高，火势再怎么也蔓延不到这里来，但恐怕青叶镇这次是突生纷争，难保不会伤及无辜。

　　牵挂着书院孩子们的安危，我又加快了脚步。

　　临近青叶镇，便见不远处有几个人跌跌撞撞地往这跑，似乎是一家几口，男人怀中还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幼儿，女人牵着一个稍大些的男孩，身上的衣物已经沾满了灰尘泥垢。

　　见我跟他们往反方向跑，男人惊恐地伸手扯住我：“姑娘，你怎么往那去！快逃命吧！”

　　“怎么了，青叶镇出什么事了？”我也有些焦急，赶紧追问。

　　“青叶镇一定是触怒了神仙！神仙来屠镇了！”

　　“神仙？屠镇？”既是神仙，又怎会乱杀生灵？

　　“是啊，你是没看见，好几个神仙，手里的剑轻轻一挥，房屋大树瞬间倒了一大片，还有的，手指在空中随便画两下，凭空就燃起了好大的火。后来又来了个白衣神仙，与他们对打起来，我们这才有机会逃出来。”

　　男人大口喘着气：“嗐，来不及多说了，你也快跑吧！那白衣神仙虽厉害，却也是寡不敌众啊！”

　　男人没再理会我，带着妻儿继续逃命了。

　　腰间的芙蓉石越来越亮，我几乎可以确定那个“白衣神仙”就是剑主。

　　我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大脑因为长时间的奔跑已经开始缺氧犯晕。青叶镇果然经历了一场严重的浩劫，我小心翼翼地躲在街上一个较为隐蔽的转角，镇上的房屋建筑几乎尽数被毁，就连地面似乎也裂开了好几条极深的裂缝。

　　远处有几个衣着华丽的人似乎在持剑寻找着什么，周身气度不怒自威，绝非生长在俗世的凡人。

　　街上横七竖八堆着不少尸体，其余的居民大概都已经逃走了，总之这里再没有一个凡人的影子。

　　我手心不断地渗着冷汗，心脏因为过于紧张而剧烈跳动。纷争似乎已经落幕，那他又去了哪里？

　　怀着一丝几乎没有可能的期待，我缓缓握住了腰间的芙蓉石。芙蓉石的光芒开始闪烁，我惊诧地看着手中的芙蓉石缓缓浮了起来，飘向了东南方。

　　它竟然真的会指路！我赶紧跟了上去，穿过了一片破壁残垣，来到了小镇边郊，这里的一切都已经被燃烧殆尽，满目疮痍，只剩几棵枯木颓萎地盘虬在焦黑的土地上。

　　芙蓉石不再指路，飘回了我腰间的剑穗上。

　　不远处树根旁一片沾了鲜血的衣角，被焦黑的土地衬得格外醒目，衣角原本的白色还依稀可辨。

　　我呼吸一滞，内心猛然抽痛。

　　快步上前，俯身轻轻抚上他沾满血污却苍白无色的脸。

　　“你…怎么来了…”

　　我将他搂进怀里，让他靠着我的肩膀，好让他好受一些。

　　“是剑穗带我来的。”

　　他虚弱地已经快没有了气息，缓缓合上了眼睛，“原来…剑穗、也会有灵啊…”

　　他的白衣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布满了全身。

　　我极为小心地将他扶起来，又捡起一旁地上那把已经残断的长剑，架着他往书院的方向走。

　　这条走得太长，也太艰难。他的血止不住地流，把我后背的衣衫都染红了，断了一截的长剑勉强被我拿来当了拄杖，却还是一路踉跄不知摔了多少跤。

　　焦急等待了大半夜的阿成看到满身血污泥垢的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回了书院，赶忙迎过来，将我们扶进了房间。

　　我终于舒了一口气，但剑主性命垂危，我仍不敢懈怠。我请了郎中每日来给他诊脉换药，夜晚便守在他榻边，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恢复，我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郎中一开始说他伤得极重，恐怕熬不过去。但我不信，还是坚持每天让郎中来看诊，没过多久，他的病情果然好转了，行医多年的郎中也极为意外，直说他体质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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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最冷的一段时间似乎已经过去，天气渐渐转暖了。

　　我趴在塌前辗转醒来，肩上有些沉，好像是多了一件披着的衣衫。习惯地抬眼看床上，却发现床已经空了，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脚。

　　我惊得站起身。

　　“你醒了。”

　　“你醒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个淡然，一个惊喜。

　　明朗的天光透过窗户洒在他洁白的衣袍上，他擦拭着那把断剑，一如初见时那般不染纤尘的谪仙模样。

　　“对不起，你的剑……我捡到时它就已经残断了。”他身为剑主，那样珍视的一把剑，就这样成了断剑，想必心里一定很难过。

　　“你说它吗？”他淡漠的脸上有了一些情绪，温和的、轻松的，总之不是难过，更不是愤怒。
　　“其实是我折断的。”

　　“龙髓剑能量巨大，想要得到它的修士和宗门不计其数，甚至开始不择手段地抢夺龙髓剑，为无数无辜的生灵带来灾祸。这已经背离了当初龙髓剑第一代剑主铸剑的初心。

　　大半年前我带着破损的龙髓剑来青叶镇，企图找到传说中的龙髓玉来修复它，却发现龙髓玉深埋青叶镇地底，若非将青叶镇夷为平地，掘地三尺，则无法挖出玉石。

　　一些野心勃勃的修士不知从哪也得到了青叶镇藏有龙髓玉的消息，决定先将玉石找到，再想办法拿到龙髓剑。我知道他们的图谋后，本想留在镇里阻止他们，谁知他们的眼线已经遍布全镇，我便决定先藏身书院。

　　很可惜，残破的龙髓剑能量已大不如前了，我没能阻止他们，只能在剩下的居民都逃散后偷偷折毁了龙髓剑。

　　他们应该还在掘地三尺找龙髓玉吧，真是可笑，他们早已忘记自己修炼的初心了。”

　　剑主轻蔑地冷笑着，将擦拭干净的断剑放在了桌上。

　　“是啊，人人迫切求之的东西，又何尝不是一种束缚和妄念呢。”

　　我和他一起把断剑埋在了山里，做了一个简单到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剑冢，也当是一段纪念。

　　“这世间已无龙髓剑主了，我原来的名字是宁简。”他站在剑冢前，认真地看着我说。

　　“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该怎么报答你？”

　　“唔…那你就永远留在书院陪我吧，宁简。”

　　他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柔和的笑容，好像对我的话早有预料。

　　庭院里第一朵迎春花，沐着早春的风悄无声息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