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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折柳为剑 剑主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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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主果然在这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他有时白天会去山中,直到傍晚再回来。但大多数时间还是独自一人关在房间里。
他从来没有向我提起他来这儿的目的,虽然心中难免好奇,但我也不想过问太多,只知道他一直非常珍视那把长剑,时常擦拭打磨,片刻不离身边。
书院的孩子们对这位突然到来的陌生面孔自然是十分好奇,只要一见面便会缠着他问这问那。
你从哪来?
为什么一直背着一把长剑?
你是江湖剑客吗?
有没有杀过坏人?
剑主看着清冷淡漠,却从不厌烦这些孩子叽叽喳喳没有休止的追问。有时得了闲,他便坐在书斋门口的阶梯上,给孩子们讲他游历四方的经历,只是对自己的身世门派向来闭口不谈。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不愿回书斋读书练字,总是要我反复催促,他们才恋恋不舍地从那人身边离开。
“剑主会一直待在书院吗?”云儿放下手中半个时辰都没翻几页的书,托着下巴问我。
“我想一直听剑主讲故事,他去过好多地方!云儿长大也想像他一样,除恶扬善,兼济天下!”
“嘘,轻些声。”云儿越讲越激动,我赶忙止住她。
阿成还在捧着一册尚书认认真真地读。仲夏的午后闷热难耐,几个年纪小些的学生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将小丫头揽进怀里,打趣道:“云儿不爱红妆爱戎装了?”
云儿咯咯地笑起来,又后知后觉地捂上了嘴,凑在我耳边小小声:“等云儿变得跟剑主一样厉害,云儿就可以保护师姐,保护大家!”
剑主在书斋外伫立良久,迟迟没有离去。
很久以前,他也曾有这样和睦温馨的师门,那时他尚且不是龙髓剑主,有着自己的名字,也可以自由地去做自己喜爱的事。
只是已经过去好多年了,这份记忆,太美好、也太模糊了。
一身白色素绡清亮如霜雪,他负剑,独自又入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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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剑主给的钱足够书院好几年的开销,我终于不用像以前一样每天火急火燎地抄书写信,以免挣不到稿费,让整个书院的人一起饿肚子。
上个月又临时兴起,作了几幅画,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去镇上买,没想到竟也卖了个不错的价钱。近来可谓是“财运亨通”了。
我本就是悠闲散漫的性子,没了钱的困扰,日子过得愈发悠闲快意起来。每日只需巳时在书斋给学生们讲一段时间课,或是诗词歌赋,或是史书文章,有时也教琴艺和书画。很庆幸从前师傅对我尚算严格,让我学了不少东西,此时不至于露怯。
四季流转,草木枯荣。金秋的风会吹落枝头绿叶,却也渲染出别样的诗意,银杏黄得灿烂,枫叶红得热烈,闷热感渐渐散去,这样的季节,总让人觉得无比舒心。
学生在书斋里自己看书,我便搬了琴到小院里弹。院中就有银杏树,落了满地金黄,我抚动琴弦,一曲《阳关三叠》哀婉旷远,琴声如诉,惹人愁思。
“弹得不错。”
一曲毕,抬眼却见那人负剑伫立在不远处,秋风牵起他雪白的衣角,依旧是那般不染纤尘的谪仙模样。
他很少主动与我讲话,我有些愣怔地看着他,又或许是他的模样实在清俊出尘,我迟迟难以移开视线,该说什么也突然忘了。
“只是有一个音错了。”
他走到我身侧,放下背上的剑,轻轻拨动琴弦。柔软细腻的衣袂随着他手的动作,徐徐拂过我的小臂。靠的太近了,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琴音袅袅,我却无暇细听。
曲有误,周郎顾。
若能得谪仙一顾,便是再也弹不对这《阳关三叠》,我也乐意至极。
白净修长的指节离开了琴弦,最后一个音调也婉转收尾。
“没想到你还精通音律。”
“不敢当,”他轻笑道,眼底多了一丝愉悦。“只是从前的爱好罢了。”
他平时好像很少表现出什么情绪,这个小小的错音,似乎竟不知不觉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他神色一滞,我更是心中大骇,糟了,怎么把脑子里想的话说出来了。
“平时…好像从来没见你笑过。”
话已经说出了口,我也只好故作坦然。
他没有言语,周遭顿时安静下来,清风拂过,金黄的银杏叶翩然落下,原本松快的氛围好像突然凝滞了。我有些懊恼,不该说这样唐突的话。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剑主重又拂衣背起了那把长剑:“或许是…经历了太多吧。龙髓剑主,为龙髓生,为龙髓死,早该放下自己的过往和情绪了。”
“今日来,是与你道别的。这段时日承蒙贵书院照拂了。”
我还未回味过前一句话,听闻他要离开,不由地心中一空。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袖中的指节因为攥得过紧犯了白。
我故作轻松,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好吧,那今晚我为你设宴践行,你可一定要按时来。”
他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似乎没想到我会为他践行,毕竟大概对他来说,我们不过是泛泛之交。
“多谢了。”他躬身作了揖,似乎是在认真地与我道别。
银杏那样灿烂,红枫那样热烈,却都在那人转身的刹那黯淡了颜色。雪白的衣角,是留不住的飞霜,他会走遍无数个地方,而我,只是其中一抹算不上美丽的风景。
一曲《阳关三叠》太过应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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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的树下有一坛许多年前我和师父一道埋的酒,那时师父说,这酒是等我成亲那天挖出来喝的。
可是我觉得,我好像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师父也已经走了,这酒留着到底也没什么意思。
深褐色的酒坛被我擦得干净锃亮,小心翼翼地放上了庭院里的石桌。除了一些常见的鸡鸭鱼肉,还有一碟茶酥,是从青叶镇上最好的糕饼铺买来的,平时剑主也很爱吃。
他好像对一切都很淡漠,第一次给他吃茶酥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愉悦情绪,是我唯一能捕捉到的一点烟火气。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在天边留恋缱绻,他如约来了。
书院的孩子们对剑主很有感情,听说他要走,一个个都哭丧起脸,一遍遍问着他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云儿还没见过剑主舞剑呢,呜呜…剑主就要走了。”云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是啊,还从未见你的龙髓出过剑鞘呢。”我放下手中咬了一半的茶酥,总觉得有些无味。
“龙髓剑能量巨大,即便是余威,也会伤及凡人。”剑主低头呷了一口酒,“不过,若是你们只是想看舞剑,倒并非难事。”
他放下手中的酒盏。院中有柳树,绿叶衰颓,几乎只剩下光秃秃的柳枝。他折下一段,假之以剑,翩然起势。
夕阳已沉入地平线,清月冉冉升起。院中之人,一招一式皆洒脱如行云流水,又不失磅礴之势,就连沐着柔和月光的白衣也徒生几分凌厉之感。
我不由心荡神移,直叹是谪仙降世。
“剑主真厉害,剑主什么时候也教教云儿剑术吧。”离别的愁绪好像暂时被抛却脑后了,云儿开心地拍着手,虽然小脸上还挂着方才的泪痕。
孩子们还都是爱玩的年纪,见识了这般高超的剑法,纷纷眼前一亮,缠着剑主教自己一些招式。
好啊,我这书院,竟不觉成了武馆了。
剑主拗不过这些孩子的死缠烂打,无措地看来我一眼,我端着酒盏笑着点了点头。
陈酿口感柔和醇香,我一边看剑主教孩子们用柳枝练剑,一边喝酒,不觉已好几杯下肚。
如果没有龙髓剑主的身份拘束,他应该也是个温和有趣的人吧。
晚夜的秋风掺杂了酒香,拂在脸上也变得醉人起来。月上中天,孩子们玩累了,恋恋不舍地跟剑主道了别,便都回房间休息了。
没了孩子们的吵闹声,小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留我和剑主两人月下对酌。
“你还会回来吗?”我盯着酒盏中映着的微微晃动的皓月,装作漫不经心。
“如果可以的话,一定。”
……
“你为什么喜欢穿白衣啊。”
“宗门规定,算不上喜欢。”
……
“你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不知道。”
……
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酒入口时柔和,喝多了后劲才慢慢上来,只觉得头里发晕,眼前的一切也逐渐模糊起来。
秋夜的石桌是冰冷的,我醉熏熏地倒在桌上,却只觉得十分凉快。
“别再…忘记我了。”
低声的梦呓消散在了风里,肩上微微沉了一些,似乎是被披上了一件外衣。
“不会忘记你。遇到你,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长剑上嵌着芙蓉石的剑穗被取下,轻轻放在了我手边。
“如果我无法再来见你,便把它当成一个念想吧。”
秋风清凉却也和煦,夜空星辰璀璨,美好平静如暴风雨的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