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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窗外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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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天光渐渐暗淡下来,书院里刚开的几朵迎春花也失了颜色。
屋子里有些看不清了。我走到窗边的几案上点了一支蜡烛,早春的风还带着些寒意,吹得烛火摇曳晃动。
“咳咳,咳咳…”女人猛烈地咳了几下,又虚弱地喘起气来。
我赶忙关上支着的窗,转身替床上的女人掖了掖被子。
“师父,早些歇息吧,阿聿在这陪着你。”
“你也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给孩子们上课。”
师父吃力地牵起一抹笑容,昏黄的烛光里,她的脸色却依旧显得苍白。
“我…”
“做什么一直守着我,又不是…咳咳,又不是马上就要见不到了。”
我急得赶忙捂了师父的嘴,“师父!你说什么晦气话呢!”
泪水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转而笑着说:“师父,郎中说你这病就是普通的风寒,不多时日便能好了。”
还好,还好烛光昏暗,我的表情大概不是那么清晰。师父大概实在是说不动话了,只是阖目轻轻点了点头,不一会便又睡过去了。
窗外雨声潺潺,似乎是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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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最终还是走了,走在了院子里迎春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书院在建在半山,方圆好几里都没什么人家。墓就在书院后山上,周围有一片翠竹林,我又栽了几株兰草,也算不负了师父生前清雅的性子。
我摘了一朵迎春花放在师父墓前,黄灿灿的一抹,鲜亮得有些惹眼。
阿成抿着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垂头站在一旁。明明才十二岁年纪,却老成得不像一个孩子。
云儿不停地揉着眼泪,低声的抽噎却已细碎在了竹林的风声中。
“你们都先回书院吧。”我向孩子们摆了摆手,“我想一个人在这待一会。”
阿成扯了扯云儿的衣袖,牵着小丫头一道走了。
我像失了重心一般跌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墓前那块冰冷的石碑,往昔的记忆汹涌地在脑海中迭连。
我从小被师父收养教导,于我,师父更如母亲一般。教我读书、抚琴,与我一道在院子里栽我喜欢的花,自我有记忆以来,一点一滴,都与师父有关。我甚至从未想到我们会有生死离别的一天,而且这一天,竟来的这样早……
不知在这待了多久,直到夕阳斜照,山林都染上一层朦胧的金色,我才踉跄着站起身。
“请问,青叶镇怎么走?”一道清冷有力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我怵然转身,才见一白衣男子站在不远处,也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背后负一长剑,像极了话本子里描写的江湖剑客。
我愣怔了一下,“青叶镇,从这往西北方向走十四五里,再过一条小河便是了。”太久未开口,声音已经有些沙哑,我知道我现在模样狼狈,更是不敢与他对视,只是垂眸看着他的衣袍下摆,雪白的绸缎上有精致繁复的暗纹,足以体现其身份不凡。
“多谢。”没有什么多余的话,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微微颔了颔首,便转身离去了,好像只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他的身影便完全消失在了傍晚昏黄的山林中。
惊惶与不安的情绪萦绕在心头,迟迟难以消散。这里位置偏僻,许久都不见生人,他的出现,就像是高岭白雪倏然降临静僻之地,那样孤冷疏离,却又无比惹眼。
曾经一成不变的静僻之地,好像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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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我披了衣衫,孤身坐在庭院的石桌边。
以前与师父常在这儿品茗,现在只剩下我自己了,恍然发现我似乎比起茶更爱酒,喜欢它的浓烈痛快,喜欢独自喝个酩酊大醉,然后沉沉睡上一觉,期待着醒来时一切都能回到当初的样子。
当然,清醒过来之后迎接我的依旧是沉甸甸的现实,不过至少,我能借着酒抛却它一段时间。
我醉熏熏地趴在石桌上,酒盏里的酒还没来得及喝完,静静地映着天上的一轮弯月,皎洁澄澈、不染纤尘,就像,就像那个人一样……
暮春了,院子里的迎春花已经过了最盛的花季,月色如水,又为小院染上几分柔和之色。
眼前的一切愈发朦胧模糊,头也开始昏沉起来,只是恍惚间,我似乎又看到了那抹雪亮的衣袂。
……
感觉手臂被轻轻地摇了几下,我揉着惺忪睡眼,从石桌上支起身子。
天已经亮了,山林中的鸟雀叽叽喳喳地闹起来,微风拨起远山的林涛,悠远清净如世外桃源。
“师姐,书院外有人找。”
阿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道。
“好,知道了。”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继续回书斋练字,转身回房间拿了两本书,便往院门口走去。
书院其实没什么收入,仅有的几个学生也都是被捡来的弃婴,要不就是家里养不起,实在没办法才送来书院。书院仅有的收入,就是我为青叶镇上的居民抄书写信换来的一些报酬,却也只是堪堪够大家的吃穿而已。
几乎不会有访客来这儿,只是偶尔会有等急了的顾主亲自上门取书稿信件。前不久刚接了许老爷的单子,要为他抄两册书,想必今日便是来拿书了。
“许……”我穿过前厅,酝酿起笑意刚要开口,却见门口站的并非许老爷。
三尺白衣,冷如霜雪。
竟是他。
“不知贵书院,可能借宿?”
我正想着措辞,他却先开了口,神色淡淡,让我不禁怀疑他是否还记得大半月前曾见过我。
“价钱多少都行。”
他语气不紧不慢,似乎只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离这里十几里便是青叶镇,镇上客栈不算少,这人却不计代价非要住这,想来是不好拒绝了。我点点头,带他去了最北边的一间厢房。虽然从未觉得他这样的人会是什么坏人,但总还是有些提防。
“你放心,我确实有些麻烦事,但不会连累到你。”他推开有些破旧的木制门扉,将背上长剑放在桌上,又从袖中掏出一个月白色的荷包,交到我手中。
“可能会多待一段时间,叨扰了。”
手中的荷包沉甸甸的,沉到我想都没想就欣然点了头。
孤冷正直又出手阔绰的江湖剑客,又能是什么坏人呢?
“还不知道你名字?”
“我无姓名,只号龙髓剑主。”
这真是奇了,世间竟还有没有姓名之人。
“好吧,那…龙髓剑主,有什么问题就来书斋找我。”
龙髓剑主点了点头,目送我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