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走猫步的企鹅

9、石香炉

　　小道士落下来的时候受了不轻的伤，肩头被一具胫骨刺了个对穿，此刻血正汩汩地流出来。小道士咬着牙将那细长的白骨硬生生拔了出来，手法熟练地点了附近几个穴位止血。苏音摸索着向更远处探去，借着凌泠的一点微光，想要找到几个同行的警察，但却没有一点踪影。突然，他仿佛听到了一点细碎的声响，仿佛是呼吸声。他循着声音向前走着，突然，黑暗中出现了三点暗红的火光。

　　那火光极微小，似乎是三支线香的一点香头。苏音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转惊，脱口而出道：“三阴聚灵阵！”

　　话音刚落，洞中青光大作，将一切呈现在几人眼前。那森森绿光映照着后的尸山血海，平添了无数阴森恐怖的气息。而眼前，竟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只要再向前半步，苏音便会掉入坑中。
　　而那坑中，竟然密密麻麻立满了人。

　　坑并不大，但容纳了数百人。这些人不着寸缕，紧紧贴在一起。每个人的天灵盖一块头皮已经被取走，太阳穴也被刺穿，似乎是为了让灵魂能更块地飞离身体。也不知为何，这些人竟无法发出一点声音，睚眦欲裂，却又动弹不得。仿佛一张恐怖至极的画面一般静止又令人窒息。在他们的上方，悬浮着一张石床。上面应该是躺着一个人，被一张灰蒙蒙的布从头到脚地盖着。只在头顶处放着一个石头雕的香炉，里面插着三支线香。刚才那三点暗红的火光便是从这里来的。

　　那香炉分明做工粗糙不起眼，但了尘看了竟倒吸一开口冷气，颤声道：“石香炉。”话音刚落，两人都想到了什么，同声大喊：“凌泠快躲。”

　　然而已经晚了。古书所化的小精灵哪里敌得过这上古神器的力量。只见那三支线香火光突然一盛，尚在远处的凌泠便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嗖“地被收进了香炉中。再无丁点痕迹。而此时，一声低沉的笑声从拐角处传来，一直藏在暗处的苗苗走了出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看上去十分得意。

　　苏音定了定神，道：“所以你也是虎伥？”苗苗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要把你们请到这里来真是不容易，我们只好演了这么出戏。其实不仅我和阿芳是虎伥，整个班的人，包括那些片警都是虎伥。令主也确实厉害，只一眼就认出了这三阴聚灵阵。小道士也识货，这么一个土土破破香炉也能一眼看破。当时花爷给我看的时候，我就没看出来。”

　　小道士满脸懵：“不对啊，上次我用遁地术救走苏音他们，没有看到这里啊。”

　　苗苗笑得一脸为难：“本来上次我们也是预备着就收了你们的。没想到道长你的法力真的不强。遁地术居然施展的那么浅。这个地宫因为要容纳很多人，所以挖的深了一些，你就没碰到。”

　　小道士气得满脸黑线，一扬手，喝到：“破！”竟甩出漫天符咒。

　　道家画符，一般用黄纸丹砂。但是苏音眼尖，发现小道士甩出去的这把符咒里，还掺杂着一些白纸画就的黑符。他虽不明其意，但是默契地并未多话。

　　苗苗也有点诧异。石香炉显然能够吸收各种灵体或者灵力，有这上古神器的加持她甚至不闪不避，任由这些符咒从天洒落。那三支线香火光陡盛，一时间竟压过了洞内森森的青光。苏音几乎能看到附着在丹砂符纸上的灵力被撕扯下来收入香炉之中。符纸失去了灵力的依托，无力地掉落一地。有那么三十秒的时间，洞里一片安静。苏音脸上的尴尬和苗苗嘴角的嘲讽同步扩大。而小道士则面无表情地等待着。突然，那石香炉一阵剧烈地摇晃，线香上的火光竟然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下一秒，一个小小的光球颤巍巍地从香炉中升了起来，竟是凌泠的一点灵识，飘飘荡荡地落在小道士掌心。了尘赶紧咬破食指，在左手关脉处画了道符，安置凌泠的灵识。

　　这一下连苗苗的脸色都变了。要知道那石香炉乃是鲁班于西湖边凿宝石山所得，曾将一只鲲压制了上百年。这香炉连着天下山川的灵脉，主子寻了上百年才找到。竟然被一个小道士破了？！

　　当然没破。了尘冲着苏音简短说了两个字：“快跑。”伸出手指在虚空中一劈，不远处隐约出现了一道暗金的光线，两人开始全力冲刺。而苗苗被这种干脆利落的“打不过就跑”的理念震住了一瞬，正准备追上去。突然，三阴聚灵阵深处传出一声虎啸。苗苗立刻停住脚步，双手结印，全力护持阵法。而此刻，石香炉中的线香就要燃尽了。

　　虎啸声源源不绝，愈加嘹亮。而那道金线明明就在眼前，然而却似乎始终无法到达。了尘知道他们大抵是中了“壶中天地”一类的秘术，只要破除掉障眼法即可。方法不难，却要静下心来细细寻找。他朝苏音比了个手势，苏音会意停了下来。但洞中极为广阔。两人正不知从何下手，突然一线细微的声音传入两人脑中：“在地上。”正是凌泠的声音！

　　苏音立时醒悟：他落在此处时地面是柔软的，乃是人皮铺就。而他们此刻却是踩在实地上的感觉，这是幻境。凌泠的声音又传来：“用龙虎符可解。”

　　龙虎符是龙虎山历代相传的信物，只有掌教才有。不过到了了尘这一代，教中出了大变故，掌教身死，未及传位，只能匆匆托付给嫡传弟子了尘。龙虎符其实是一道金符，可以化为各种形态。小道士平时把它化作一个手机环了，现在赶紧摘下来握在手中，猛力一挥，化作一把弯刀，顺势向地上疾书。一个巨大的金色符箓带着极其雄浑霸道的气势随着刀尖逐渐显现，仿佛有实质一般印在地面上，缓缓下沉。与此同时，聚灵阵中的虎啸愈发响亮，震耳欲聋，在洞中回声阵阵。三人下意识地掩耳。突然，那金色的符箓洞穿了地面，一道柱状的黑烟冲天而起，无数怨灵夹杂其中，向石香炉呼啸而去。三阴聚灵阵中也迸发出一片猩红的血雾。那些发不出声的人牲终于被阵法炼化，灵魂自天灵盖中奔涌而出。石香炉中三点线香瞬间熊熊燃烧，只是一刹那，却又全部化为灰烬。线香灭，阵法成。悬浮的石台上，有人缓缓坐起，嘴角噙笑，看向众人。

　　毫无意外，是花爷。

　　不知道为什么，苏音和了尘的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中计了。

　　花爷从高台上轻松跃下，石香炉盘绕在他的掌心。他轻轻一招手，了尘只觉得腕间一疼，一滴鲜血从关脉处落下。凌泠的灵识轻飘飘地飞了出来，回到香炉之中。花爷微笑着说：“令主，道长，多谢襄助。这个叫凌泠的小虎伥也确实能干。”

　　他再次招手，了尘手中那柄龙虎符所化的长刀竟然蓦地腾空，也到了花爷手上。

　　了尘脸上全是惊惧之色。像龙虎符这样的神器是需要滴血认主的，每一次传承都有一套极其繁复的秘法，旁人是绝对无法拿走认主后的法器的。花爷看到他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看看脚下。

　　脚下是一面巨大的人皮地毯，也不知是多少人的皮拼接而成，此刻已经被划破了，露出下面更加阴森的大洞。了尘强迫自己看过去，然后闭上了眼睛——尸山血海之下，是一处废弃的化粪池。
　　佛道都极其崇尚洁净。不洁之物会玷污佛教及道教的法器，使之失灵。《封神演义》中的混元金斗前身便是净桶，竟然让多少神仙栽了大跟头。龙虎符沾染了不洁之气，失去了认主秘法的约束，只是一件生于天地间的灵器而已，所以被花爷轻松拿走。

　　花爷握着长刀便朝自己胸口刺了进去，龙虎符化作一道金光嵌入他的身体。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到那种沛然灵力带来的巨大压制。花爷身上青光大盛，一时间竟仿佛穷奇显出真身。这才是属于上古凶兽穷奇的魂光！苗苗当场跪伏在地，连苏音了尘也不能直视这样的光芒，不得已垂下头去。花爷淡声道：“令主，小道长，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不过我对为祸人间不感兴趣，这一点你们尽可以放心。这次诱你们入局，只是为了借力，取回我的全部元神。接下来，我们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见了。”

　　他微一摆手，便和苗苗一起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洞中的尸骸人骨。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如梦如露，只留下苏音和了尘两人，站在空荡荡的地洞中，此刻这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危险的气息。有一些天光透进来，是方才布置三阴聚灵阵的那个地穴上方。两人手脚并用攀出洞穴，外面阳光还是那么明媚。苏道士在阳光下呆了半响，才道：“先回去吧。”

　　似乎除了回去，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们并不知道，更大的变故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