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走猫步的企鹅

10、入册

　　凌泠的离开给搜神令带来了极大的打击，以至于大家都没有心思讨论发生了什么，这还是搜神令第一次折损人手，大家都有点接受不了。尤其是苏音拿出搜神令的时候，程菲当场泪崩。然而苏音别无选择。凌泠化身虎伥，就必须把她的名字抹去，否则便会将大家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中。

　　顾修正好下班回家，还非常贴心地买了菜回来准备晚饭。他其实不知道这一屋子的“人“有哪些需要吃饭，但是想着冰箱里满满的钟薛高，他觉得美食应该是有市场的。回来看着大家气氛特别凝重，而害羞的小书精凌泠不在。顾大夫也是冰雪聪明的人，立刻明白是出了事。于是没多问，转身去了厨房。开放式的厨房藏不住香气，不一会儿炖汤的味道便传出来。暖烘烘的，很家常，倒让大家的情绪平复了些。

　　悲伤的人都没法拒绝一碗慰藉的热汤。在饭菜上桌以后，大家围桌而坐，慢慢地有了交流。顾修好奇问了尘抛出的白底黑色的符箓是什么。

　　“我猜应该是反义符咒吧，符咒和墨应该都是特殊的材质所作。”容晋低声道

　　小道士点了点头：“确实是反义符咒，我用蔗蛙毒画的。符纸是用马钱所制。我知道石香炉能吸纳一切灵力和灵体。这种反义符咒带有剧毒，我本以为可以破坏三阴聚灵阵，救出凌泠的。”

　　“但是其实那时凌泠其实已经被聚灵阵吞噬了。换言之，她已经被穷奇杀死，化为虎伥。”然后顺势诱导我们做了错误的决定，反而协助花爷破阵而出，穷奇取得全部灵识，而且还让小道士丢了镇教法宝龙虎符。最后这句话，苏音没敢说出来，害怕雪上加霜。

　　“那凌泠还活着么？我们还能不能把她救回来？”苏音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听上去凌泠只是被黑化了而已，似乎只要转变了立场，便还是昔日的伙伴。

　　剩下的人里面最见多识广的是容晋，毕竟活得足够久。只是他也没见过这样的事，只能说凌泠应该是已经死了，被穷奇害死以后才会变为虎伥。只是虎伥确实是一种极其独特的存在，他们能保留生前的一切日常行动，只是会听穷奇指挥，并且自身的状态也会随穷奇的状态而变化。比如穷奇力量强大，则虎伥随之也会变得更强。现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凌泠并没有魂飞魄散，但要如何救回她来，大家还得慢慢摸索。

　　大家再次陷入沉默。良久，程菲终于站起身，说道：“太累了，我要去睡了。”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楼。众人似乎都在等这一刻，也跟着都松了口气，纷纷散了。顾修本来想叫住苏音，却看到他眼下明显的乌青色，于是顿住了口。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平时的活力四射或者吊儿郎当都在此刻褪去，露出的全是深深的疲惫和不安。这种时候，还是让他不受打扰地休息才好。

　　苏音也回了房间，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良久。最终下定决心了一般，一挥手，关上了窗帘，让屋子陷入彻底的漆黑。他走到书桌前，摸索着找到那盒线香。里面只剩下八根香了。他定了定神，拈出一根，用指尖的三味真火焚上。

　　那线香不见明火，只有细细的白烟袅袅升起来，然后越来越浓厚，如同浓雾一般，眨眼间竟然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熟悉的一点清冷的香气萦绕开来，苏音的心也随之安静下来，任由白雾将自己淹没。

　　这几天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他真的很累了。当那股冷香将他彻底包围的时候，苏音居然就这么睡着了。他还做起了梦，梦到自己踏过黑山白水，旁观兴衰更替。他知道这是前世的轮回留在记忆中的影子。他也梦到了戴着面具的温碧沈，面具西装精致妥帖。他手捧一本旧书，依稀像是《生死簿》。他看着上面“天魂地魄，拘于九幽”发出哂笑，而那本厚重的古书在笑声中化为齑粉，呼啸着扑面而来。他还梦到了花爷，梦到了土土破破的石香炉，梦到了魂灭身不死的凌泠，那些走马灯似的画面在梦境中来回穿梭，最后他的梦境定格在了一个挺拔的背影上。那个背影渐渐融入朝霞，美好得不切实际，让苏音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带着这样的满足感苏音猛然惊醒，愉悦感和失落感交织着，让他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满屋的白烟和冷香都已经消散，那支香已经燃尽了！

　　突然，屋子里想起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点玩味：“令主，你是将这香当作安眠香来用了么？”
　　苏音吓得跳了起来，及时扶住桌角稳住身形。他在一片黑暗中辨认出那人的黑色斗篷，努力压抑声音里的喜悦：“你没走？”

　　那人笑了：“我看你累得厉害，就没忍心叫醒你。又知道你有事要问我，便等了等。”他顿了顿，道：“快些，趁着香灰还没冷。”

　　苏音知道此人与阳世之间全靠那线香维系，心下一暖：“我想知道，花爷和穷奇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道：“令主，此事事关天机，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但是穷奇借生人破除封印，这里面除了天时，还需地利。”

　　苏音敏锐地抓住问题的关键：“地利？也就是说天台山听灵客栈下面那块地方并非随意选取的，而是一处风水宝地？”

　　那人轻笑道：“倒不一定是”宝地”，但一定是一处风水特殊之处。”

　　“所以一定会需要堪舆师”苏音接话道：“是温碧沈么？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们追查不到他？”

　　这一次的停顿来的更久一些，那人道：“所以令主已经见过此人了。”他沉吟了一下，道：“令主，追查此人的事极为凶险，请务必徐缓图之。眼下还有更加重要的事，要知道，天下凶兽并非只有穷奇。”

　　苏音觉得他的话语中藏着一丝异样，然而已经没时间再追问。那一炉香灰彻底地冷了下去，那人的轮廓在黑暗中慢慢溶解，只留下一丝余音：“顾修…”

　　苏音用手指捻起一抹香灰，在指尖细细摩挲，感觉那种细腻微凉的触感。这香不仅是“那个人”与这世间唯一的关联。于他，其实也是性命攸关。自他记事起，他便住在这搜神令中。而他的卧室里，一直便有这么一个檀木所制的香盒，盒中盛着这种特制的线香。他想要见“那个人”的时候，只需焚香即可。香越用越少，大约还剩十支的时候，便会自动加满。苏音曾经想撑着彻夜未眠，守着这个香盒，想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加满的。但每次都是莫名其妙地昏睡过去，最后以失败告终。

　　但是也有例外。苏音知道，若这盒中的线香越来越少，而不再自动续满的时候，便是他将遭遇大劫难之时。他的记忆在无尽的轮回中变得支离破碎，仅有的印象中，曾有一世，这盒中的线香只剩下两根。他在不久之后便在与一只巨蟒的交手中被整个吞噬掉了。还有一次，则是他攀岩失手，坠入深崖。每一次，苏音都会经历重生，重新回到这栋小楼里，所以他并不惧怕死亡。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喜欢那种感觉。更何况，这一次，有一个真正的“人”住进了这里。他想着那个人里走的时候留下的那一丝余音。顾修…顾大夫真的很厉害了，接受了23年的科学教育，还能一下子接受他们这一群“非人”，连穷奇也没有把他吓跑。不过即使是这么心大的人，看着一个身边的人死而复生，应该也是会被吓着的吧。

　　苏音嘴角不由泛出一点笑。突然一时冲动，拿出搜神令来，咬破手指，一笔一划地在令牌上认认真真地写下“顾修”两个字。然后把令牌收入怀中，躺在床上，开开心心地睡了。

　　梦里，他感觉到一丝微微的暖意，竟是从令牌上缓缓渗出，贴在皮肤上，让他无比舒适，竟然就这么睡了个好觉。第二天醒来，他下意识地打开那个线香盒，诧异地发现，盒子里的线香重新装满了。

　　搜神令牌上有一丝细微的悸动，仿佛心跳复苏了一般。但那样的动静实在是太过于轻微，以致于虽然贴身揣着，苏音也并没有察觉到。

　　他只是心情很好地下楼，吹着小口哨，等着顾大夫的投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