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走猫步的企鹅

6、铃铛

　　苏音背着顾修和了尘一路冲到小溪边才敢停下来，那些虎伥最终没有追上来。说起来虎伥并不是什么高级的怨灵，只是受穷奇辖制做事而已。这趟天台山之行也算是收获颇多：确认了清市作乱的确实是穷奇，花爷应该是被穷奇夺舍了。以及既往一些名门的修士突然失踪的原因也得到了解决，应该都是被穷奇拿来打牙祭了。这处“听灵”客栈应该就是当年的夺舍之处。这里的被刻意种植了大量的竹子，还人工开建了曲水流觞之景，因此难以一眼看出风水如何。但应该是个灵气充沛的地方，因此穷奇在这里设置了禁制，蓄养虎伥。

　　然而还有更多的问题没有解决，首当其冲的便是旁边这位陷入昏迷的身高1米85的帅哥顾大夫。苏音试了各种办法，比如使劲掐人中，把冰凉凉的溪水洒在他的脸上，甚至朝他眉心输送了一点灵力，然而都不奏效。顾修现在还是不省人事的样子。该怎么处理他也是一个难题：他看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之后该怎么解释呢？而且他要是一直昏迷着，怎么才能把人弄回清市呢？苏音有些崩溃地看了看顾修昏迷时的脸，还真是俊美无铸，竟然让他立刻开心了一点。小道士那么贼精贼精的人，当然立刻发现了他的变化，切齿道：“苏音，你个大花痴！”

　　大花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当下做了个冲动大胆的决定——带顾修回搜神令。小道士很想反对，然而顾修的脸让他也很难坚定立场。于是苏大花痴祭出搜神令，取了一点指尖血画符。三个人下一刻已经站在了仙霞路，搜神令总部对面的小马路上。

　　小道士不由暗暗有些佩服苏音的仔细。搜神令的大门天然就是一道屏障，若顾修不是人类，必然会被挡在外面。此时顾修仍未醒来，被苏音公主抱着进了大门。当然，进门的时候十分顺利，毫无异样，顾修确实是个人类。

　　这样一来，天台之行的谜团就更加大了。难道花爷也和苏音一样，是个花痴，看上了顾大夫的天人之姿，所以害怕顾修识破自己的真面目？不然他看到顾大夫以后跑什么？但是就这么跑了似乎也不对，对于苏音和了尘，难道不需要灭口么？顾大夫已经看到他了，不需要消除记忆么？更关键的是，顾修为什么会伸手去摇那枚铃铛？他知道那是做什么的么？苏音把顾修安置在客房，看了看他沉静的睡颜，关上门，难得严肃地召开了搜神令全体大会。

　　苏警官平时兼职在徳月社讲单口相声的，说故事的能力那是一流。把天台之行说得跌宕起伏，惊心动魄。凌泠小精灵以一贯以来的认真的态度做了听书笔记：疑点1：为什么顾修会贸然答应和苏音去晋城，进而又去了天台山。疑点2：为什么顾修会去摇响罗罗手中的铃铛。疑点3：为什么花爷看道顾修后会杀掉罗罗继而遁走。疑点4，如果顾修是被吓晕的，为什么到现在都醒不过来。

　　程菲抓着这张写满疑点的纸几乎要拍到苏音的脑门上了：“你说你说，这么多疑点全是围着他顾修一个人的，你还把人光明正大地带到搜神令里，你是不是傻了！”

　　苏音难得不好意思，只有躲闪。却听一旁的了尘幽幽道：“还有一个非常大的疑点：为什么顾修能摇响那个铃铛，招来穷奇！“众人望向小道士，却见他手中赫然握着一枚铃铛，正是之这前在听灵客栈中罗罗拿的那一枚。

　　小道士将铃铛翻了过来，向众人展示：“我原以为这是个什么厉害的法器，所以逃命的时候便顺了出来。不过这个铃铛也就是某宝上到处可见的几十块钱一个的铜铃罢了。更加奇怪的是，这里面的铜舌被取掉了，换成了一个小木片。”

　　苏音喃喃道：“难怪当初我摇不响。”

　　小道士手腕一震，所有人“哗”地往两边散开，生怕穷奇莅临这座小别墅。当然了，铃铛在小道士手里也只是发出了极为暗哑的声音，除了让人听得难受以外，并未引发什么异象。

　　于是大家又呼啦啦围拢过来，轮流传看这只小铜铃，又都小心翼翼地试着摇了下，结果也都一样摇不响。以至于苏音都有些怀疑，在小客栈里听到的那声清脆的铃响是幻觉了。然而小道士坚定的态度却告诉他，这绝对不是幻觉，那声脆响，了尘也听见了。

　　一众人等出现了一瞬间的静默，是那种百思不得其解的失神。正在这个时候，一个男声从大家身后响起，吓得所有人一个哆嗦，却是顾修醒了，这顶着一张“睡醒三问“的脸，疑惑自己身在何方。

　　他显然看到了那枚金铃铛，惊恐地“啊“了一声，大喊：”不能摇！“，一个箭步跨上来就要抢铃铛。

　　小道士身手敏捷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手上还得瑟地摇了几下，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他贼溜溜地睨了一眼顾修，语气凉凉地道：“这个铃铛在你手上才危险呢顾大夫，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手上可安全着呢。”

　　顾修听了这话一脸懵逼，那无辜且无知的表情似乎在无声地呐喊：“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他又环顾了下四周陌生的环境，脸上的困惑表情愈发明显。苏音同情心爆炸，但是一时间又没有想好下一步作何解释，赶紧献殷勤：”顾医生醒了，一定饿了吧？我们先吃饭吧，我稍后再作解释。”

　　但是容晋却从角落里冒了出来，难得地开了口：“容我先问顾医生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去摇那个铃铛？”

　　容晋大概是整个搜神令里对顾修的美貌免疫的唯一一人，还能冷着脸理智地问个关键问题。顾修对这位冷面的黑衣大汉毫无印象，但也能教养良好地应对：“确实我的行为鲁莽了些，但是当时情况甚为紧急，我想着这家客栈叫”听铃“，觉得说不定铃声就是破阵的关键，所以就摇了摇那枚铃铛。当然...”他抱歉地看了苏音和了尘一眼，道：“我完全没想到居然会是...是花先生出现了。”听他的语气，似乎如果花仙子出现了，他都会觉得正常一些。

　　客栈叫“听灵”，不叫“听铃”。但是有可能顾修由此及彼产生了联想，也未可知。苏音扶着顾修的手肘想要去餐厅，猝不及防容晋把那枚铃铛“噌”地塞进了顾修手里，然后不管不顾地，晃了几下。

　　搜神令里整个地炸了锅，小道士扬手甩出漫天的符咒，九尾猫程菲内丹化为紫色的光盾护在众人身前，苏音的搜神令化为长剑在手，横在他与顾修面前，容晋的切梦刀也聚为实体，被他当胸横握。凌泠没有战力，却已化为一团淡黄色的光晕，盘在灯前，不愿给众人添一点麻烦。

　　然而大家的反应实在过度了些，因为什么也没发生。在顾修手里的铃铛仍然没有发出声音，自然也没有招来穷奇。苏音着实松了口气，90%是为了没有穷奇的平静夜晚，10%为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转而又责备地瞪着容晋。容晋也知道刚才自己的行为甚是冒失，难得的老脸一黑，收了切梦刀，老老实实地道歉：“抱歉顾先生，只是事请实在有些蹊跷，不得不弄清楚。”

　　“弄清楚你妹！”苏音在心里腹诽，恨不得打爆他的脑袋。所幸顾大夫乃是青年一代中的楷模，温温和和地揭过了这一出：“没事，确实事请很蹊跷，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了尘小道士突然道：“顾医生你当时究竟是怎么摇铃铛的？”顾修略一回想，道：“我是握住了那个女子的手...”大概是回想到罗罗的手指扣住自己咽喉的场景，顾修不由微微打了个冷战。但是了尘已然明了：”看来这枚铃铛必须由罗罗才能摇响，而顾大夫却是歪打正着，召唤来了穷奇。“想明白了这一关节，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都略微松了下来，而苏音终于获准了吃饭的资格，在一众人等的簇拥下去了餐厅，享受凌泠同志四菜一汤的手艺，也进行了搜神令的初次见面会。
　　到底是个生人，苏音还不敢对他透太多的底，主要是怕这一屋子的“非人“吓着他的美人了。只说大家都是修真之人，除恶扬善，类似于中国版的“正义联盟。“那牛吹的，让顾大夫一愣一愣的。而经过这两天的暴露疗法后，顾大夫的科学观终于收到了严重动摇，非常自然地咨询大家，罗罗到底是什么。

　　“罗罗算是穷奇的秘书，替他看管虎伥。这个精怪甚是奇怪，平时靠吃虎伥为生，只听从穷奇的号令。”凌泠脸色微红，有些害羞地向顾大夫解释：“因为虎伥作恶，又是自愿献身给罗罗吃，所以这个精怪不在因果之中——所有的符咒术法对它都是无用的。而且罗罗的法力十分强大，只有穷奇才能杀了她。所以要不是顾大夫碰巧弄响了那个铃铛的话，大家是很难全身而退的。”顾修回忆起当时罗罗扼住自己咽喉的那只手，那种冰冰凉凉的触感，明明是很纤细的手指，却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力量。他不禁微微打了个寒战，赶紧喝了口热汤缓缓。正好接住了尘小道士抛出下一个问题：“顾医生，你认识的花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钱人。”顾修不假思索地回答，抬头看见五双眼睛瞪着自己，不由心虚地思索一下，回答道：“身体健康的有钱人。”然后毫不意外可看见那五双眼睛中不满得情绪更强了。

　　了尘试着引导一下这位顾医生：“花爷的身体健康是正常的健康么？”顾修同志看到话题终于进入了自己的专业领域，非常高兴：“是非常正常的健康，教科书级别的那种。就好像...”

　　“就好像他的身体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损耗一样。”小道士嘴快接话，不意外地看到顾医生略带惊诧的严重赞同，说：“没错，这其实非常不寻常。花先生其实已经年过六旬了，我担任他私人医生的这三年里，每半年就会做一次体检。也发现像腰椎，膝关节一类的地方几乎没有受过任何磨损。”他顿了一下，又道：“其实和我一起去的其他科医生也觉得很神奇，比如心血管，完全没有老化的迹象。我们还曾经一起玩笑过，说有钱人就是会保养呢。”

　　“这是能保养出来的程度么？”苏音好奇。

　　“当然不能了。”顾医生说到专业知识恨不得立刻拿起教鞭打开PPT进行一场演说：“人体很多磨损都是不可逆的，比如髌骨的损伤，轻微的磨损只能靠保养，更严重地只能考虑置换人工关节。这是目前仍然无法攻克的难题，不是钱能解决的。”

　　屋里的众“人”纷纷点头：那显然很可疑。小道士接着问第二个问题：“你对花爷的大宅了解么？”

　　顾大夫好容易捞个空挡喝口汤，闻言差点喷出来，眼里写满了：“我是医生，不是飞贼“的控诉。赶紧申明：”花先生之前都是到我们医院做全面体检。只有上个月，说是太忙了，让我们去私宅问诊。而且我也就在里面稍微转悠了一下，只看到花园的冰山一角啊。”

　　苏音和小道士心说你看到的那一角可真是精髓所在，便提醒了一下：“你是不是在那里看到了不少地葵？”

　　顾大夫的俊脸上浮上了一瞬间的茫然。苏音在旁边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矮矮的，一丛丛的，毛茸茸的，红的绿的黄的植物。”

　　顾大夫的脸上又快速交替出现了了然和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们怎么...？“随即又恍然了：”你们跟踪我了？为什么？”

　　虽然小道士一脸色迷迷的样子总是自称火居道士，但也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眼前的大好青年误认为是登徒子，赶紧表示自己是为了追查花爷。也不是真的跟踪，只是用了天眼通的术法，不过“终究看得不太真切”罢了。

　　“所以你们一早就在怀疑花先生？为什么啊？”顾大夫化身十万个为什么穷追不舍发问：“你们是工商税务超能战队的？”

　　“噗“程菲化身人形喷雾器，把刚喝进去的水涓滴不剩贡献给了大家。但还是大家闺秀地维持住了风度，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道：”不如顾大夫你先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再来回答你？毕竟你问的问题比较难。”

　　所有人都对程菲表示了一定的钦佩。顾大夫也从善如流地用力回忆了一下，道：“我那天是在等花先生，随便在园子里走走。主宅的花园叫“三径园”，里面全是参天古树，非常阴凉。我本来想要顺着右边那条路走的。“他看到了苏音眼中的欲言又止，非常贴心地解释了一句：”我自己是个路痴，在外面溜达的时候为了不迷路，一般都是顺着右边走，也向右转，方便找回来。不过那天右边的路有点奇怪。似乎在路的尽头有一团朦朦胧胧的黑雾，太远了我看不清，担心是蚊子一类的东西，所以就选了靠左的路，还一直跟自己说，记得要左转，结果不知不觉走出了主花园，然后就看到你说的那片矮矮的地葵了。那植物甚是好看，我也没见过，忍不住走过去仔细观赏。然后突然就看到了花先生，然后被他带回主宅了。”

　　“这一段你再详细说说。“容晋沉稳发话。顾大夫发挥医生”望闻问切“的职业素养，调动五感充分回忆：“那片地葵占地甚广，仿佛是种在沙地上的。脚下都是那种细细的白沙，踩上去很舒服。周围非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寂静一片。我当时看到那片沙地上有一些隐隐的纹路，似乎像是风吹以后留下的波纹，甚是好看。我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又不想踩踏那片植物，正凝神间，突然觉得身后有人盯着我，吓了一跳。一回身才发现是花先生，我们便一起回去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花先生出现确实吓了我一跳，因为那里真的很安静，我却一点都没听到动静。”

　　“你没听到动静是很正常的。”凌泠脸色也有些苍白：“如果传说是真的，顾大夫您是去了大音希声之地。那些白沙应该都是穷奇吃掉的人的骨头所化，而上面那些风吹一般的纹路乃是夔纹，也就是凶兽呼吸所产生的痕迹。而被穷奇吃掉的人连怨灵也不会有，全部化为虎伥继续为他服务。所以这片地方极凶极恶，却一片死寂，是没有一丝生气的地方，所以才被称为“大音希声”，也是穷奇日常休憩修炼的场所...”

　　“哐“顾修手中的汤碗终于砸在地上，连带他无福消受的热汤飞溅在众人身上。所有人身上都如同过电一般流过一阵恶寒。而后知后觉的顾大夫终于在此刻才反应过来，颤着声音道：“所以花先生是穷奇，我不小心闯进了他的老巢，差点被他吃了...”

　　“两次。“苏音在旁边冷静补充道：”你闯进了他的老巢两次。“然后发现原来连顾大夫这么白皙的脸色还能变得更加惨白。容晋在一旁冷静分析：“所以现在的关键问题在于为什么穷奇不吃顾医生。”“还看见他就跑。”小道士又补了一刀：“难道凶兽也喜欢花样美男？”

　　花美男涵养很好地假装没听见。苏音询问凌泠是否知道穷奇有什么畏惧的天敌之类的。凌泠同学表示穷奇应该挺怕他亲爹少昊的。大家齐刷刷地望向顾修，脑补了一下，又齐刷刷望向凌泠。小精灵果断地摇了摇头。虽然上古的神仙寿命长的可怕，动不动就下凡历劫什么的，但是像西方天帝少昊这个级别的上神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必定会有典籍记载。她可以确定没有这样的记载，少昊他老人家确实比较少露面，但应该还在领地默默呆着呢。

　　这么绞尽脑汁胡思乱想不会有什么结果，大家确实也都精疲力尽累了一天。于是苏音殷勤带顾修去了客房休息——天知道他真的很想把人拐到自己房间的，但是总得循序渐进不是。其他人也伸着懒腰各自回房休息，只有小道士留在沙发上目送大家，表情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