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走猫步的企鹅

33、落洞（下）

　　掉到这个平台上，距离他们进洞的入口已经很远了。光线不那么充足，眼前的一切便显得影影幢幢的。更远处的东西则隐藏在幽深的黑暗中，让人捉摸不定。刚才还悦耳的歌声现在只能隐约钻进耳朵，反而有些凄厉。苏音缓了一缓，总算是把气顺过来了。艰难爬起身来，检查刚才摸到的布袋子。

　　那几个布袋子都是半人高的大小，其实只要一看形状，立刻就会明白里面装的是什么——袋子绷得很紧，能够清晰地看出里面蜷缩着的人形。

　　苏音只觉得一阵恶寒，但还是强迫自己去解开那个布袋子，想要看看里面的情况。没想到那布袋子的口子却扎得很仔细，用一根赤色的绳子结了细密的绳结。苏音用手摸了摸那绳子，闻了闻，果然是朱砂的味道。要知道，佛道两家中，朱砂制成的绳结便是一件法器了。这洞中阴暗潮湿，但朱砂味道尚还新鲜，且绳结看上去也很新，应该是新近才系上的。苏音仔细观察那绳结，竟是藻井结。藻井结编制非常繁复，却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配上符咒后，藻井结会形成一个小小的结界。结界只会把不想要的人或者东西挡在外面，但是想要的东西却可以自由进出。

　　这藻井结究竟是想让什么东西自由进入？

　　苏音直觉不会太好，正犹豫要不要放弃打开这个布袋，转而去寻找出路。偏在这个时候，手下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仿佛人类的心跳一般。

　　难道袋子里的是个活人？

　　苏音不敢再耽搁时间，用手指蹭掉了藻井结上的朱砂。去掉朱砂后，咒术自然消失，绳结便只是普通的绳结。苏音几下挑开了绳子，看向布袋里面。

　　毫不意外的，里面是个蜷缩着的人。

　　意料之外的，是这个人竟是个赤身裸体的女子。陡然面对着这么一具洁白的胴体，饶是见多识广的苏警官，脸上也“腾”的一下烧红了。他赶紧稳住心神，伸手去探那女子的鼻息。

　　然而那女子却全无呼吸。苏音将手放在她颈侧又试了试脉搏，也没有反应。然而诡异的是，这女子的身躯却是温热的，宛如常人。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是假死不成？倘若仍有一线生机，于情于理，苏音都必须救她。他将布袋扯开，那女子便完全展露在眼前。

　　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年轻姑娘，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嘴唇如樱花般美丽，唇角甚至微微上扬，保持着微笑的模样。双眼闭着，面颊上还泛着微微的红色，仿佛正熟睡一般。

　　然而，违和的是，这姑娘的双手却被反绑在身后。同样是用浸过朱砂的赤色绳结紧紧束缚在这女子的手腕上，勒出深深的痕迹。双脚也同样被绑着，与手一起捆在身后，才会形成那种蜷作一团的姿势。这名女子看上去十分苗条纤细，但小腹却明显隆起，似乎已经怀胎6，7个月的样子。苏音皱了皱眉：难道这是个孕妇？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突然，从掌心传来微弱但清晰的一点悸动。

　　“胎动？”苏音的表情极为错愕。他又仔细检查了女子，并未发现任何其他伤痕。再去摸她的腹部时，刚才那种悸动也消失了。苏音眉头紧锁：他知道民间有一种养旱魃的禁术，怀胎女子经意外横死，但胎儿尚且存活之时，用术法禁锢母体，再将五毒置于腹中，以蜈蚣血涂抹四肢，施以恶咒，将胎儿变为旱魃。然而养魃的女尸皆面目狰狞，尸身成僵，与眼前的情况绝然不同。那这个女子究竟是什么情况？而且，放眼望去，这个平台上还有无数个布袋子。难道每个袋子里面，都有这么一个女子？

　　从绳结上分辨，刚才的这个袋子应该刚放进来不久。苏音勉强站起来，去查看平台深处的布袋是否时间更为久远。果然，从绳结的颜色来判断，各处摆放的布袋子时间有所不同，有的看上去放了颇长时间，绳结几乎变成了暗黑色。也就是说，这里一直有人来，放入新的袋子。苏音仔细查看时间更加久远的袋子，从外观上判断，里面也是蜷曲的人体。但是肚子已经大到，隔着布袋也能看出来了。他将手掌平贴在肚子的位置，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传来的缓慢但持续的搏动，比之刚才，强烈了不少。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这个山洞，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苏音正皱眉思索，突然，掌心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如被长针扎入。那痛感极强，却一瞬间便消失了，苏音大惊，立时抬起手掌检查，却什么也没发现。

　　就在此刻，他的眼角余光却瞥见，顾修居然坐起来了。

　　顾修之前受伤极重，陷入昏迷。现在却能够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似乎比一瘸一拐的苏音还要自如一些。他的脸色仍旧惨白，神情却很奇怪，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一般，俊秀的容颜安静极了。眼神尤为怪异，看起来空洞洞的，直直平台深处的某个地方。

　　苏音顾不得自己了，赶紧轻声呼唤顾修。连叫了好几声，顾修才回过头来。那空洞洞的眼神对着苏音时，苏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顾修也全然没有表现出认识苏音的样子，只是直直地盯了他一会儿，又回过头去望着原来的方向。

　　苏音突然意识到周围有什么不对——刚才一直漂浮在耳边的女子的歌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就在此刻，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馨香。

　　那种香味温暖，潮湿，清甜，充满了少女的气息。但仔细辨别之下，还能闻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那香味如同云一般飘来，将他柔柔包裹其中。然而苏音只觉得不寒而栗，连头也不用回，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刚才那个浑身赤裸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的身边。

　　那女子被绳子束缚着，只能维持跪姿。而苏音却是半蹲在地上检查那些布袋，那女子便斜倚在他身上，然后微微一耸身，竟然将头靠在了苏音的肩头。那动作，直让他想到…蛇！

　　苏音不敢妄动，只觉得肩上的女子柔弱无骨，吐气如兰，却全无心思享受倚红偎翠的快乐，只觉得毛骨悚然。天知道这女子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的。那女子就这么静静依偎着苏音，并没有其他动作。但突然，苏音又感受到了刚才那种尖利的锐痛，仿佛被什么东西钻入了脖子。这一次，痛得太厉害了，他忍不住低喝了一声，猛地甩开了那女子。

　　那女子便如麻袋一般软倒在地，不再动弹，然而她的小腹已经肉眼可见的平坦了下去。但刚才苏音的那一声低喝，却仿佛将惊动了平台深处的东西。只听一声清啸传来，山壁都随之战栗不已。那些地上横七竖八的布袋子仿佛听到某种号令一般，竟纷纷剥裂开来。袋中无一例外都是手脚绑缚，肚子隆起的女子，每一个女子都是清丽秀雅，面如春水。众人动作僵硬却整齐，齐齐向清啸声处跪伏下去，动听的歌声再次飘扬起来，却不再令人心旷神怡，而是透着莫名的阴森与兴奋。苏音突然意识到，那歌声，竟是从这一众女子的腹中传出的！这些人仿佛在举行一个诡异的欢迎仪式，俯首恭迎黑暗中走出的东西。唯一的例外是刚才攀附在苏音身上的那名裸女，她仍然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苏音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顾修，见他还是抱膝坐在地上，痴痴地望向那片黑暗，对周围的异象全无反应。苏音担忧极了，正要挪到他身边，突然一股大力袭来，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击飞了出去，种种撞在了身后的山石上。还不待让他喘息，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再次发难，将他牢牢“钉”在了石壁上，无法动弹。

　　更为可怕的是，苏音清楚地知道，这股力量，来自他的身体内部。
　　难道是刚才钻进他身体的东西在作怪？他还来不及思索对策，就听到那歌声突然拔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宛如一把钢锥直戳耳膜，让人烦闷不已。地上那些跪着的女子却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黑暗深处清啸又起，歌声戛然而止。在突如其来的安静之中，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传来，仿佛是无数坚硬的甲片在摩擦这片平台。山壁颤抖着，引得崖壁上水珠飞溅。一道巨大的阴影走出了那片黑暗，映入苏音的眼帘。

　　那居然，是一个人身蛇尾的巨大怪物！那蛇尾上巨大的鳞片犹如钢片一般刮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而那鳞片呈现出一片迷惑性极强的蓝绿色，正是在“无启”之中，潜伏在山涧之中，将他们诱下来的那条巨蛇！

　　苏音恍然开悟：这些女子，便是传闻中的落洞女！而那人面蛇身的怪物，必然便是这里的“山神”！

　　云贵湘西一带多山，山民迷信，见到巍峨的高山，以及山林中的烟瘴毒虫，便相信有山神镇守。因着“靠山吃山”的说法，山民们自发地形成了对山神的祭祀，而最受重视的祭品，便是“落洞女”。

　　不同的山神祭祀有所不同，但是每十二年一次的大祭之年，部落的山民都会挑选一位最为纯洁美丽的处子，焚香沐浴，斋戒数月，然后妆扮起来，送到山神所居住的山洞口。被选中的女子虽然百般不愿，却不敢反抗，生怕给家人带来祸患。落洞女被送进山洞以后，山民们即刻退回村落，并不敢在附近窥探。这些女子虽然并不会被绑缚住，但是当天夜里，便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从此再无音信。数百年来，凡有深山的地方，总少不了落洞女作为祭品，但是从来没有一例落洞女逃脱。传说中，他们都成了山神的新娘。

　　那人身蛇尾的怪物不急不徐地来到平台的中央，那些跪伏的女子在他巨大的身影下却仿佛异常痴醉兴奋。刚才闻到的那种温暖清甜的馨香 此时愈发浓烈，其中的腥气也愈发藏不住了。那怪物不去看她们，目光却仿佛黏在了顾修的身上一般，左右打量。眼神里满满是垂涎欲滴的欲望。他“倏”地化身为人，竟是一个身量极高男子，向顾修伸出手去，唤道：“来。”

　　顾修的眼神依然一片空茫，仿佛不能聚焦一般。却听话地扭头看向那人，动作缓慢且僵硬地想要站起来。然而也许是受伤太重的缘故，他尝试了几次，仍然站不起来。

　　那男子的面色转为阴沉，冷眼睨着脚下的落洞女们。那些女子看不到他的目光，却仍然感到了巨大的威压，瑟瑟发抖，口中不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虽不似人言，却能听得出怨怼之意。上百个女子齐齐发出这样的声音，直叫人头皮发麻。然而那怪物并不搭理她们，大步迈向仍委顿在地的顾修，俯身就欲将他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