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走猫步的企鹅

30、入水

　　这一晚上安安静静地过去了，似乎什么也没发生。然而第二天一早天色亮起来了，众人便觉得心头更加一沉：这里的空间显而易见地缩小了——左右两侧，昨夜还是望不到尽头连绵山崖。今天无启却变成了一块四面合围的山谷，谷底还是这条泛着绿光的凝固一般的河水。

　　容晋的面色更加凝重：“无启会随着我们的行动不断变化，而且情况只会越来越恶化。显然昨天我们在这里的行动影响了这个空间。大家千万当心，如无绝对必要，千万不要使用任何灵力，也尽量不要变身。以免加速情况的恶化。”

　　片刻静默后，苏音道：“这里没有食物和水，使用灵力还会导致无启发生更为不利的变化。这样看来，我们只能立刻行动了。昨天说过，脚下这条山涧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但是水下情况皆不可测。在我们下水之前，我们是否可以再最后试一试，岸上是否有可以出去的可能性？”

　　趁大家的状态尚好的时候展开行动，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大家很快决定了尽力一试的办法：循环往复走不尽的道路往往是怨灵形成的，俗称“鬼打墙”，也有可能是幻境。所以容晋用切梦刀验证这里是不是幻境，小道士则用燃阴符试试这里会不会有怨灵。程菲突发奇想，说要试试能不能向上攀岩而出。反正这也是破罐子破摔的打算，大家也没什么异议。突然，顾修道：“保险起见，要不我先下到水里吧，至少确认一下这是真的水。”

　　大家都沉默了一瞬。无启之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更何况这山涧水看起来就很诡异，确实应该确认一下。苏音站在顾修身旁，道：“我和你一起。”待会儿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不愿顾修落单。

　　顾修点点头，居然转身就跳下了山涧。这位人民的好大夫说细致是细致，说鲁莽也是真鲁莽。苏音正解下腕间的手表，准备扔下去试试水。结果就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大夫一脸大无畏地跳到了水中。

　　毫无意外，山涧中没有激起任何波澜，还是那种凝固的状态。但是顾修的双腿从膝盖处起却没在了水面下。从岸上看去，看不出水中有任何的颜色变化，但是顾大夫的神色也没有任何异样，看起来，水下是安全的。

　　苏音觉得自己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拖着顾修的领子把他拽回来。看到他安好才松了口气，跟着也跳到水中。那感觉像是跳到了一大汪绿色的果冻中一般，有一点凉凉的感觉。夏天的温度中，有这样的凉意倒也不错。双腿感受不到水的流动，但是如果想要挪动的话，就能感觉到巨大的阻力。

　　他们在水中呆了一会儿，并无异样。顾修还俯下身去仔细观察了水中，想来是还对之前看到蛇的事有些担心。但是现在也没有看到水中有任何生命的迹象，遂对岸上三人比了个“OK”的手势。程菲立刻化身灵猫，顺着崖壁冲了上去。

　　那崖壁几乎是垂直的，但程菲速度不慢，很快便在大家的眼中化做一个小小的白点。了尘挥手摸出一张燃阴符，容晋也祭出了切梦刀。

　　切梦刀的光芒此刻已颇为黯淡了，再不复前一天所见金光灿然的模样。此刻站得近了，才发现不仅刀柄消隐无踪，刀身上也颇多破损。看来蟜带来的伤害不容小觑。容晋虚握住刀，斜劈了下去。

　　时间似乎有短暂的停滞。了尘手中的燃阴符并未燃烧——这里并非怨灵作祟。切梦刀下，周围也并无变化——显然，无启并非幻境，而是真真实实存在的险恶之境。就在这一刻，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白点。那白点快速扩大，竟是程菲的真身从空中快速坠落下来。而她的身后，一道黑烟席卷而来，竟是蟜成群结队地追了过来。

　　程菲还在空中就大喊：“快撤，这里上面也是绝路，有蟜把守！”

　　话音未落，顾修与苏音脚下，变故陡生——原本凝滞不动的山涧突然动了。

　　山涧水本来及膝，但突然之间，两人的脚下开始震动，带着两人迅速下降，水位也越来越深。苏音与顾修两人一阵踉跄，好在两人离得不远，伸手抓住了彼此——原来，这山涧之中幽幽的绿色，竟不是水的颜色，而是水底蛰伏着的一条巨蟒！

　　那巨蟒也不知有多长，根本不曾露出首位，只见那通体幽绿的庞大身躯快速下降，甚至在极窄的山涧中搅起数个极深的漩涡。顾修苏音来不及反应，便直接被卷到了水下。视野中最后一幕，是铺天盖地的黑色颗粒成团成团地袭来，将容晋等三人包裹住。切梦刀的金光在蟜的包围下只闪现了一下，便再也看不到了。

　　到了水下，才发现这里的一切果然不符合常理——山涧水仍是静止的，触感微凉，但感受不到水的流动。被巨蟒搅起的几个漩涡面积极小，但却极深，宛如旋转的水柱直插水底。这条山涧的水实际上是澄澈透明的，上头的光可以透下来，但是不知道为何却照不到多远。目力所及处，只能看到眼前巨蟒的身躯在狭窄的河水中游走，而脚下的水世界中透出一些绚丽的颜色，却如同堆叠的色块一般，看不真切。

　　顾修是游泳高手，平时难得有假期便喜欢去海边潜水冲浪的，所以在水下闭气睁眼全不在话下。但是苏音就不同了。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搜神令令主居然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旱鸭子，跌到水下以后就开始胡乱扑腾，居然挣开了顾修的手。苏音试着想要睁眼，水进到眼睛中，他觉得难受，本能地想要张嘴，更是呛了一大口水，于是更加慌乱。在水下最忌大乱阵脚，越是慌乱越容易呛水。顾修赶紧朝苏音游去，还要在狭窄的河道中小心翼翼地避开粗壮的蛇身。好在两人离得不远，顾修伸长了手，总算是拽住了扑腾的苏音。为了防止他乱动，只能张开双臂将他圈在怀中，然后一口气度了过去。

　　顾修的嘴唇总是凉凉的，尝起来微微甜，又很柔软。即使在水下这样陌生又危险的地方，苏音也能想象出那好看的唇形，总是有春日阳光一般的笑容在唇角绽放。顾修的怀抱让苏音安静下来。在水下，虽然不能言语，但两人却很有默契。苏音还是闭着眼睛，顾修的左手坚定地牵起他，右手划水，想要将他带出这片水域。

　　然而，他们却无法浮出水面。

　　水面上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射入水中，空气似乎近在咫尺。然而，顾修的手却仿佛触到了一个无形的结界，无论他如何努力，却始终无法伸出这片水面。

　　肺中的空气越来越少，顾修回头看了看双眼紧闭的苏音。他虽不再挣扎，面上却也浮现出窒息的痛苦神色。顾修终于下定决心，他再次为苏音度气，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向其中一个细长的漩涡游了过去。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也许是这个意思。顾修心里想着，手指终于触到了那个奇怪的漩涡。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从指尖传遍了全身，顾修感到自己被大力撕扯着，拽向不知何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全力握住苏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