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走猫步的企鹅

29、深涧（下）

　　兽类的感官远比人类灵敏，程菲显然也觉得有些不安。她已经从苏音的肩头跃了下来，蹲伏在切梦刀上，警惕地观望四周，身上的毛微微竖起，这是猫咪御敌的姿态。

　　了尘再试着用天眼通去看这些小颗粒，却再没有见到刚才那种异象。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发现这种黑色微粒的一些特殊性——搜神令的光芒照到它们身上，便消隐无踪。这些东西似乎能吸收光芒，当他不经意地一回头时，竟看到恐怖的一幕：切梦刀的尾部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了尘抬头看容晋，发现那张万年冰山的脸上，隐隐有痛苦的表情。容晋仿佛察觉了了尘的目光，却不开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仍然面色沉稳地操控切梦刀快速下降。了尘抬头，惊讶地发现下落的汽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见了。从他们下坠的一刻起，雨就停了，现在连耳边的风声也消失了。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在这片空中不断下落，直到顾修突然说了一句：“别落在水面上。”

　　原来他们快落到悬崖底部了，下面却是淙淙而流的山涧，只是那流水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水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倒是这山涧之中难得的光源。只是不知为何，一看之下便让人觉得不安。了尘试着用顾修的视角去看这片水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知他为何会提醒容晋不能落在水面上。

　　这时大家已经几乎降到了悬崖底部，方才空中飘着的那种黑色颗粒在这里变得很稀少了。容晋洛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挥手收了切梦刀。了尘凝神细看，果然，切梦刀刀柄以下已经消失了，一些黑色的小颗粒飞散开来。正是这些东西“吞”掉了切梦刀的金芒。

　　奇怪的是，搜神令却没有任何异状，还是浑圆明亮。但是为了保险起见，苏音也将它收回怀中。就着河水泛出的绿光打量这片河谷。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这里的一切都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之中，也没有生命的迹象。光秃秃的岩壁上甚至连青苔都没有。且地势极其狭窄，从山涧向上仰望，几乎只能看到两条笔直而上的峭壁，极目之处，有一丝不一样的颜色，是名副其实的“一线天”。众人目力皆极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仍然能看出来那天空中此时正云翻雾卷，动荡不休。而眼下的，则是这条光影幽幽的山涧，甚至看不出水流动的方向。只能看出山涧极窄，仿佛一步便能跨到对岸。而岸边有什么，则完全无法看清。

　　显然，这里的寂静和黑暗，乃至这条河都极不寻常。众人保持着极高的默契，没有人说话。程菲还保持着猫的形态，但身形比之前略微大了一些。躬身发力，便顺着岩壁向左侧攀越而去。灵猫的行动迅捷轻盈，没有一点声响，便极快地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

　　在这种绝对的安静和黑暗中等待非常难受，似乎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突然，程菲出现了。

　　之所以说“出现了”而不是“回来了”，是因为程菲的出现过程很奇怪。程菲的真身是一只白猫，在这种黑暗的地方，这样一只通体洁白小猫应该很显眼，从远处奔来的样子应该能被大家一早看到。然而程菲却像是直接在众人面前“现形”，突然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像是经过长途奔跑的样子，白猫喘着气，整只猫都瘫软在地上。虽然不通晓猫的肢体语言，但怎么看都有点惊慌失措的样子。大家都等着程菲解释一下，但是这只猫妖厥起来八头牛拉不回来，居然喘匀了气以后又跳了起来，往右边飞奔而去。

　　又是一阵让人难受的等待，几乎和之前一模一样，白猫突然又出现了。这次一副受惊炸毛的样子，直接趴在地上不动了。

　　了尘搓搓手，捏了个净瓶诀，确保大家的声音不会传出去，这才问程菲发生了什么。猫妖歇了一会儿，化回人形，还是一副受了莫大惊吓的模样，脸色苍白，压低了嗓音道：“我们可能出不去了，这地方是个死循环。”

　　过程很简单，程菲顺着山崖向左一直跑，周围的环境便是了无生命的岩壁和没有声音的山涧，似乎没有尽头一般。在第三次路过一个需要跳跃过去的缝隙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循环。心念刚动，她便回到了原地。向右也是这般，当她意识到问题不对时，她便又出现在原地了。
　　“这是无启。”容晋忖度片刻，皱眉道：“我们应该是下坠的时候落在了空间的裂隙中，才会来到这里。”

　　所谓“无启”，其实是一个很小的空间。但这个空间如同一个圆一般，没有头，也没有尾。所以被称为“无启”，亦即没有开端的意思。这种空间往往潜藏着无限凶险，会将进入其中的生灵完全困死——从程菲的遭遇来看，如果闯入者没有意识到这个空间是无限循环的，而一直寻找出路的话，他们可能会在无启中力竭饥渴而亡。但闯入者一旦“觉察”到了这个空间是循环的，那么他们就会立刻回到起点。

　　“如果是进入了无启，我们就要做好迎接硬仗的准备了。”容晋说道。即使他的声音是沉稳的，大家仍能听出其中极为罕见不安：“程菲已经探过路了，往左往右显然都不是出路。我们又处在万丈深渊之下。那唯一的办法就是这条山涧了。“他望向顾修：“你之前叫我不要停在水上，是为什么？”

　　容晋很少说话，更少直接对着顾修说话。老实说顾大夫对这位黄泉客还是有些害怕的，紧张得迟疑了一下，才讷讷地道：“我当时好像看到水里有东西在动。像是…蛇。”他顿了顿又道：“但是下来以后我才发现这寸草不生的样子，所以又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容晋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这样吧，我们今天旅途劳顿，就在这里休息一晚，节省体力。等明天再一起商量对策。大家务必记住，无启之中的食物和水都是绝对不能入口的，所以保持体力非常重要。”

　　他这段话其实是在叮嘱众人了，真身是一把刀的容晋是完全无需任何食水的。

　　程菲已经累得瘫掉了，也不知道她这两程跑了多远。现下已经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了，所以对于今晚休息这个提议简直是举双手双脚赞成。但是仍然提议道：“容晋，你干嘛不试试用你那把刀劈开这个什么‘无启’啊？”

　　容晋苦笑一下，认真道：“切梦刀只能破幻境，无启可是实际存在的空间怪圈。而且…我们对这个空间知之甚少，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毕竟，无启是会变化的。我们若是想要强行破坏这个空间的话，可能会导致情况更加危险。”

　　商议已定，大家便要轮流值夜。容晋的意思是“无启“之中既陌生又危险，最好能两个人结伴轮值。顾修不用值夜，被安排去睡觉。虽然顾大夫反复抗议，说自己很有值夜班的经验，熬夜经验丰富，但是仍然被大家完美无视。最后的排班表是容晋+小道士，四个小时以后换程菲+苏音。

　　无启之中，光线幽暗，又没有声音。温度也十分恒定，竟意外地适合睡觉。顾修苏音和程菲拿外套叠了叠，做成小枕头席地而睡。可能是累得狠了，都是倒头就睡。容晋冲了尘使了个眼色，了尘心领神会，和他一起挪到了稍微远点的地方，又捏了个净瓶诀，等容晋开口。

　　“你也发现了吧，他的不同寻常。”容晋冲昏睡中三人点了点头，了尘知道他说的是顾修，便也微微颔首：“确实有一些地方颇为奇怪。”他接着跟容晋说了天眼通的事，以及之前无意中用天眼通从顾修的视角看到那种黑色颗粒像是长着人头的蜜蜂。

　　“那种东西叫蟜，外形长得确实很像蜜蜂。也能酿蜜，当然也能蜇人。这种虫能够吸收光与声音，所以无启之中能保持绝对的寂静和黑暗。想必你也看到了，连切梦刀的真身的光线它们也能吸收。”

　　了尘点点头，关切道：“切梦刀真身受损，你也一定受伤了吧？”

　　容晋微叹一声道：“无妨，休养一段时间，总是能恢复的。”了尘见他脸色煞白，却明显不愿多说，只好把自己的担心憋回肚里。容晋继续道：“之所以与你说这种蟜，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个东西，人是看不到的。”

　　这个消息太不寻常，以至于了尘花了半分钟的时间才消化完全：“所以…你的意思是…在你和程菲的眼里，看到的是双头蜜蜂一样的飞虫，但是我和苏音眼里，就只能看到黑色的小颗粒？”

　　容晋颔首：“没错。在你，苏音，和顾修眼里，看到的都应该是黑色的小颗粒。但是你却通过顾修的眼睛看到了蟜的本体。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他顿了顿，又道：“你再想想，我们是为什么遇到这场事故的？”

　　如果从时间关系来算，当然是因为他和苏音手贱，把顾修的血滴在了搜神令上。其实从因果关系上来说也很有可能就是这样。

　　了尘有点迟疑：“但是…你说过，搜神令也验证过，苏音是人，不是温碧沈。”说完这句话忍不住想笑，这句话翻译过来可不就是“温碧沈不是人。”

　　容晋沉吟了片刻，道：“苏音肯定不是温碧沈，这一点我很确定。他也应该是人。但是他到底是什么人，等出去了以后我得去查查生死簿。不知会不会也是那种被标记过的特殊灵魂。”他顿了顿又问道：“你的天目通还能持续多久？”

　　“大概能到明天中午吧。”了尘大略算了算时间。

　　容晋点点头：“务必时时留意顾修。要知道传说中蟜是女娲豢养的宠物，女娲伏羲两位上古大神又是传说中的兄妹，也许此地真的离伏羲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