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走猫步的企鹅

28、深涧（上）

　　容晋开车极快且稳，然而，车窗外传来恐怖的隆隆巨响仍然让人心惊胆战。车灯照不进无边的黑暗，只能照亮眼前一点距离，看到白花花的雨丝连成线，疯狂地砸落。而更远的地方，则是茫茫无边的黑暗，涌动着无限的危机。

　　其实根本看不见路。许是雷电破坏了山区本就脆弱的供电系统，这条路上所有的路灯都灭了。路边的反光带在暴雨之下完全不起作用，于是大家能看到的便只有眼前那一团晕光，以及光线中铺天盖地的雨在车身上砸起的水花。好在这个时间他们早已在深山中开了良久，现在早已深入群山之中，路上一直也没有车，所以容晋便凭着感觉猛踩油门。

　　然而大地上那种恐怖的震动并没有停歇，而是如影随形。尽管车已经开的快要飞起来了，但是大家仍然能感受到愈来愈距离的震动，昭示着大地和山脉可怕的动荡。动物比人类的感应更加敏感，前排的程菲突然撑起身子，将脸贴在车窗上，尽全力向外望去，口中道：“不对劲，这不是普通的山体滑坡。这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了。”

　　顾修早就被这种程度的颠簸惊醒了，难得的是在这种恐怖的车速下居然没吐，而且还在这个时候秉持着好奇宝宝的态度提了问：“什么东西从地底钻出来会有这么大的动静啊？我们开出这么远了，地还在抖。”

　　话音刚落，一阵随时劈里啪啦地砸在了车窗上，打得车身一阵倾斜。随后，更多的石头飞来，其中一块锐利的棱角狠狠地撞在了顾修旁边的车窗上。玻璃瞬间裂开了，虽然没有破裂，但是形成了可怖的蛛网纹路。接着又是几下狠烈的撞击，那蛛网纹愈发扩大，终于，落下一小块玻璃。同时，车灯似乎也受到重创，熄灭了。

　　这仿佛是某种征兆一般。下一秒，密集的石头雨倾泻而下，打得他们的车子东倒西歪。程菲突然尖叫一声：“小心！”伴随着她的尾音，“轰”地一声，地动山摇间，无数巨石陡然落下，车前方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距离太近，车速太快，一切都超出了他们的反应。容晋根本来不及踩刹车，只是猛打方向盘。越野车的车都擦着巨石强行转了个弯，然后毫无意外地，撞破护栏，向万丈深渊坠落下去。
　　人在濒死情况下大脑会作出什么反应，是心理学和医学领域一直想要探索的问题。顾修之前有过很多假设，比如大脑会一片空白啦，或者会想起一些人生中的重要片段啦什么的。但是事实上都没有，此时此刻，他脑海中想的居然是：“难怪交警要求必须系上安全带，紧急情况下确实可以保持乘客固定在座位上。”

　　不过这是高速下坠，安全带也救不了他，只能让他的尸体保持在座位上——没摔碎的那个部分。奇怪的是顾修居然不心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纯黑的夜幕中他看不到下面等着的是什么，或者是因为是不是因为周围的人都神通广大，让他分外安心。

　　容晋在高速下坠中找回了平衡感，伸出腿猛踹挡风玻璃。挡风玻璃已经伤痕累累了，在几计猛踢之后便愉快地离开了车身。容晋扯开安全带，探出身去，攀着引擎盖完全爬了出去。巨大的风将他吹得牢牢趴在了车上，但他只是奋力挥手，瞬间一道金光劈开黑暗，容晋的手中，多了一柄刀。

　　顾修知道这是切梦刀，是容晋的真身。他之前在黔市人民医院里见过一次，感觉和古装剧里大侠的刀差不多。这次见到的切梦刀却完全不一样了，刀身足有六七米长的样子，而且似乎并没有实体，而是由光组成的一柄长刀。那光亮在黑暗中分外耀目，却完全不能起到照明的作业，四周还是深沉的黑，衬托着金色的刀身，凛然生威。

　　“容晋竟然祭出了自己的真身！”车内众人齐声惊呼。容晋头也不回地将切梦刀掷出，那刀与疯狂下坠的SUV始终稳稳保持在一个平面，容晋费力在车头上站了起来，一跨步，稳稳走上了切梦刀的刀身，向车里众人伸出手：“来。”

　　程菲是九尾灵猫，身手迅捷，轻松跃上切梦刀。后排的苏音和了尘却执意要顾修先走。两人托着顾修送到了破碎的挡风玻璃处，凛冽又寒冷的狂风差点把他吹走。别看刚才程菲容晋完成得很轻松，其实想要踩到引擎盖上极其困难。好在切梦刀始终能够和车身保持平行，容晋和程菲死死拽着顾修的手，顾修和苏音拼命往外送他。折腾了好几分钟，才最终把顾修拖到了切梦刀上。顾修明显感觉到，刀身往下沉了一沉，不由尴尬地挠挠头，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超重了。程菲咧嘴一笑，在他眼前化作一只小猫，蹲在他肩头，用尾巴在顾修的脸上一顿猛蹭，同时用人的声音调侃道：“正常正常，你没看过《西游记》么，肉体凡胎是最沉重的，所以孙猴子没法用筋斗云送唐僧去西天取经嘛。说起来，顾大夫你的身材是真的没得说，那个腰细的呀…绝对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话音没落程菲就被揪着脖子上一块皮毛提走了，苏音和了尘两个人也爬上了切梦刀。果然这两人上来的时候，切梦刀几乎没有任何受力的表现。苏音提着小猫随手扔在了自己的肩头。然后容晋比个手势，切梦刀向下稳稳飞去，速度比下坠的汽车更快，以防车子落地的时候众人被误伤。

　　以这样的速度下落，他们仍然迟迟不能到底，可见这此处一定是一处极为陡峭的悬崖。奇怪的是周围始终是一片无法穿透的黑色，即使以猫妖的目力也无法视物。苏音心中一动，想到了当时在魇境之中搜神令能化作光源。他之前在车上被了尘划破了指尖，现在伤口还隐隐作痛。索性一狠心挤破伤口，按在了搜神令上。

　　令人欣喜又震惊的是，搜神令这次竟然给了回应！如同上次在魇境中一般，小小的一个白色的光点从苏音的胸口缓缓升起，慢慢飘飞到空中。然后逐渐膨胀到拳头大小，白光也更热烈起来，却不像之前那般炽烈夺目，但也足够照亮四周，让他们能够看清身在何方。

　　这一看之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难怪之前什么也看不到。原来他们目前还在快速下落，四周是矗立的万仞绝壁，且间隙极小。那切梦刀几乎是在山体之间贴壁下落，有很多次，他们几乎是笔尖贴着岩壁划过的。奇怪的是这些岩壁上并没有横生出来的树枝或者植被，在光源下细看，竟连苔藓也看不到，就只有光秃秃的石壁而已。而在这石壁之间，却能够隐隐看到有一层黑色的流动的颗粒状物体。那东西实在是太细小了，不凝神的话，肉眼很难捕捉到。而且行动起来并没有任何声响，反复凭虚御风一般，随着空气的流动而随意摆动。苏音刚开始看到这种东西还以为是自己眼花，顾大夫还非常认真地解释了一下“飞蚊症”的症状。但随后所有人都开始看到这种细微的颗粒了。

　　苏音手痒的毛病又犯了，想要去撩这个小颗粒来看个究竟。但是心念刚动，手却被握住了，竟是顾修。顾修低声道：“还在空中，先别节外生枝。”

　　程菲的眼睛全在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上，尾巴上的毛都激动地竖起来了。但后面的小道士却略微愣了一下。他之前为了“读取”顾修脑中的地图，开了天眼通，这种咒术会持续二十四小时。虽然可以特意中断咒术，但是这事就跟拔U盘一样，基本都是直接拔，不会有人特意去点那个“安全拔除”的按钮。于是乎，他就有机会用顾修的视角“看”世界。

　　之前的一切并没有什么异样，以至于了尘都没有意识到天眼通的咒术还在发挥作用。但是刚才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是在顾修的眼里，这些黑色的颗粒似乎是某种蜜蜂一样的昆虫，而且…这种昆虫似乎还有两个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