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青木白鹅 天 ...
-
天已经黑了,天上没有月亮。月亮睡在柔软的云朵里,胡明月睡在路边的草丛里。草丛里蹦跶着蚂蚱,漆黑中飞舞着蝙蝠。他枕着双臂,嘴里嚼着一段草根。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飞来飞去的蝙蝠,他的眼睛又圆又亮,就像四周飞来飞去的萤火虫。他眨了眨眼,隐约就看见一个白衣赤足的长发女子正在望着他,那女子裹着狐皮,双目凄迷,仿佛藏着无尽的哀愁。他再眨眨眼,就看见鹿璐小姑娘正在笑嘻嘻地望着他。惊得他连忙一个激灵,使劲摇了摇头。“好累啊。”胡明月忧愁的叹息道:“困得睡不着啊。”
白马寺外有许多大树,大多是松柏,还有榆树和几株梧桐树。株株树干笔直,枝繁叶茂,枝叶相触在云里。杨夕躺在树上,就像躺在了云里,他的身上搭着温暖的锦被。树枝在他身下纠缠勾结,就像一个巨大的鸟巢。他皱眉望着自己的手,他的小手上绕着淡淡的绿光,就像身旁碧绿的梧桐树叶,又像一块深邃的翠玉。他认真地看了半天,才抬起头对蹲在旁边一脸担心的耶律牵牛笑了笑表示无须担心,然后安静地躺在树上睡了。耶律牵牛舒了一口气,搓着手憨憨的笑了笑。他看着表哥闭上眼,呼吸均匀然后睡着。他就蹲在一边,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认真而小心翼翼地帮表哥驱赶着蚊虫。
树下不远处,停着一辆金车,金车四周簇拥着许多洁白的帐篷,就像栖息了一地的白鹅。王柒抱着玉琴坐在金车里,车内没有点灯,琴上缀着的明月珠发出莹白的柔和亮光,照亮了整个车厢。车里空间极大,有酒有肉有零食,旁边有书架,甚至还有个精致的衣架。他已经换了睡装,长发用红绳束在脑后,露出脖子上纹着的蔷薇花枝。他温柔地将玉琴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就像在抚摸自己的情人一般。琴侧刻着一行诗句:玉台狼藉落花频,犹似当年坠楼人。他将玉剑半拔横在膝上,剑身无暇,映着明月珠显得更加温润。剑柄细长顶部微曲,像白鹅的脖子,又像美人的发髻。护手如花,上面镶着两粒鲜艳的红豆。剑身细长,上面刻着朦朦胧胧的一个“馨”字。他双眼迷离,一脸陶醉地轻轻呢喃:“太美了。”
白马寺内的客房内,张无衣四仰八叉的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他的衣服凌乱的丢在床头,一半拖在地上。他披头散发,头发结在一起,上面沾满了木屑。他的上身挂着件黑底红边的肚兜,上面用红线绣着八卦图案。他右手垂在床边,食指和中指指缝间夹着把细长的雕刀。左手横在脸上,手里攥着块布满刀痕的木头,刀痕凌乱,看不出刻得是什么。他的床头杂七杂八的扔满了各种小玩意。金砖、磁石、烂木头、碎纸片、小刀小钩、瓶瓶罐罐,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刘小禾也已经睡了,他的衣服整整齐齐的叠放在床边。衣服上面放着一本纸页泛黄的《宋祖长拳》,书上面又压着一块虎形玉佩和一个差不多手掌大小的白色人偶。人偶虽然很小,但却极其精致,面容栩栩如生,长眼细眉,和刘小禾有点相像。人偶的白衣上用朱笔写了个血红的“杀”字,显得有些刺目。人偶腰间还挂着块极小的玉佩,颜色质地和书上的那块玉佩差不多,只不过却是雕作龙形。床边不远处放着一把条凳,他头枕着床头,双脚却搭在凳子上,身体悬空,绷得笔直,双手半握作虎爪状一上一下的叠在小腹上。他就这样完全凭着腰力使身子悬空,连睡觉的时候也是在练功。他的脸色不似白日那样温和。他咬着下唇抿着嘴,双眉紧蹙,时不时的还会微微颤动。他额上冒着汗,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樱如诗还没有睡,因为柏小柔大咧咧地披着被子盘腿坐在他的床上。他静静地坐在窗边,桌子上放着那把残旧的青色长剑。
长剑青柄青锋,无穗无鞘。剑柄细长,上面均匀的雕饰着柏叶纹理。剑锷是一片小巧的五角枫叶,枫叶左右的四角轻轻斜斜的翘着,中间的一角顺着剑身一直向下延伸着。残破的剑身上隐隐约约有着几道小小的裂痕,甚至还有着几个小小的缺口。上面点缀着零碎的小花,有桂花、桃花,樱花和梅花。长剑又旧又破,显得极其平淡。
樱如诗看了半天长剑,终于抬头说道:“你该回去休息了。”
“我不要,我问了你那么,你还什么都没有对我说呢。”柏小柔摇摇头:“我觉得师哥这次回来之后就变得怪怪的。师哥你的病医好了吧?师伯怎么没有和你一块回来?”
樱如诗发了半天呆,才站起来轻轻摸了摸柏小柔的头:“去睡吧,明天起来就回小青山。”
“诶?着就要回去了么!我们才刚刚出来,还没有到别处转过呢,还有这么多有趣的朋友。”柏小柔大呼小叫之后,又幽幽地道:“师哥想回去我们就回去吧,外面虽然热闹,和师哥一起在山里也不错。还有猜眉和师傅呢!懒师傅可不要饿死在山里啊……”
樱如诗摇头:“是你一个人回去,我还有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和那个漂亮的小矮子比武么?”
樱如诗皱了皱眉:“什么‘漂亮的小矮子’,不要随随便便给别人乱起些奇怪的外号。”
“本来就是嘛。”柏小柔吐着舌头:“踩着高跷还那么矮,本来就是个小矮子嘛。他还没有猜眉高,我可没有冤枉他。对了,师哥!听小书童说那个小矮子自幼就在家中习武,他家财大气粗,家里有好多厉害的人教他功夫,很厉害的。你干嘛要替我出头,我自己可以的。你的病不要紧了吧,你病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练过剑法,你会是他的对手么。”
“自幼习武么。”樱如诗喃喃着:“我也没有松懈过啊。”
他怔怔地望着桌上的剑,心里就想起了师傅在青要山谷再次演练给自己的那几式剑法。
当时樱默站在一株桃树下,手里捏着一根树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花瓣飞扬,衣衫飞扬。他想着师傅,想着师兄,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剑法。
“天下诸派剑法既繁又杂,且大都万变不离其宗。无怪乎起、止、回、旋、引、正、偏、刺、护、收此类而已。”樱默站了半天,才抚了抚树枝,缓缓说道:“你师祖他当初最开始练剑时,先是对着木桩练习。接着他又对着摇曳的树枝、花草挥剑;然后他又开始刺飞鸟、刺蚊虫;再又接着刺大江、刺清风、刺明月。及至最后他在澶州一剑击败弱水师伯,便心生苍茫,觉得天地间再无所值得自己出剑。然后就封山闭关,最后更是下落不明。”
“师父开始练剑时学的是天书中的《忘情》卷,之后他又学了各门各派很多剑法,但教授我们的时候他却教的是他自创的七木剑法,他说别的他都已经忘了。”樱如诗听得出神,樱默又接着道:“木叶剑法是你师祖自创,虽不过寥寥七式,但却内藏千机,包罗万象。天下剑纲,应有尽有。各派各家剑术,皆不脱其中变化。”
樱默不再说话。轻轻拈了剑诀,将那半截残枝缓缓地送了出去。他的发梢微斜,双目依旧半眯。
“木叶七剑,一剑七变。七变以慢为基。”樱默轻声道。
他手中的枯枝已经开始在空气中流动。像平静的湖面抚过一缕清风,娇羞的波纹便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看起来初出破绽,却无处可破。
“以快为始。”
湖边突然掠过一匹白驹,安静的波纹顿时躁动不安。柔弱的小溪入了大江,翻涌的波浪咆哮着拍着岸边。又从万仞的陡崖上摔下,不止不息。
“以乱为攻。”
广阔的夜空中突然落起了流星雨。四面八方,竖直横斜。或齐整宫阶,或全犬牙参差。看似毫无规律,却又行云流水,毫无生涩之感。漫天的流星无头无尾,只是一道道烂漫的线条在空中交织。
“以残为变。”
闪耀的群星突然熄灭了,再亮起来的时候已经不再那么璀璨。时明时暗,时快时慢,时有时无,时隐时现。飘忽游离,上下不定。扭扭捏捏,撞撞跌跌。歪七歪八,虎头蛇尾。犀利的一剑已经刺出一半,却又硬生生的扯回去胡乱挥出。
“以迷为影。”
蚕虫作茧似的。樱默忽轻忽重的身影和他手中那截亦呆亦急的残枝越来越模糊。直至成为一团隐约的白影,飘上飘下的在花中荡着。
“以直为取。”
仿佛幼鸟的新生,那团蛋一般的白影上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虽然很小,却十分清晰。缝隙中很快便颤抖着挣扎出了一道细细的剑影。接着,第二剑、第三剑……一剑接一剑的迸了出来。越来越快,不止不息。剑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最后竟密密匝匝地竖在空中。像开屏的孔雀,更像搏命的刺猬。
“以绕为御。”
锋芒毕露的剑势终于慢慢地歇了下来。似是被母亲的手轻轻抚过,那躁动的剑影便一道道安静乖巧地伏了下去。静静的,绵绵的。像天上的流光,紧紧的裹在身上。
樱默收了剑势,漫天的桃花便不再飞扬。
很多年前,叶澈用这套自创的默默无名的剑法击败了阅尽八卷天书,号称“授渔天下”的“渔父”耶律斜。现在,名不见经传的樱如诗又要用这套剑法来应付赫赫有名的“五小强”之中最为神秘“不笑”之王柒。即使顶着七木林弟子的光环,也很少有人看好他。
“半天下”王家是书圣所留的一支后人,家传剑法也总是离不开书法。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王柒正在用的剑法正是“快雪时晴剑”,是王氏先人按着《快雪时晴贴》所改。此贴以圆笔藏锋为主,起笔收笔,笔划转变皆不露锋芒。整体安稳匀整,尽显王羲之在雪后的愉悦之情和气定神闲之态。化作剑法也是一派平稳,毫无锋芒,剑意间透着一股欢欣愉悦和安稳,毫无烟火气息。
剑法毫无烟火气息,人也是毫无烟火气息。他脚踩红玉屐,手持白玉剑,左划右刺,洋洋洒洒,信手挥舞,宛若天人。他踩着步伐挥着剑,犹如完美华丽的剑舞,他的一招一式都安稳平和,令人赏心悦目。毫无烟火气息,看起来毫无破绽。
樱如诗用的是“乱”字诀。他的剑法突兀的搅入王柒的剑法中,毫无章理。王柒行云流水般的剑法突然就被硬生生的打断,接着脚下的步伐也跟着乱了起来。
张无衣挑眉望着柏小柔:“你师哥看着瘦瘦弱弱的,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易就破了柒的“快雪时晴”,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哪里哪里。我师哥更厉害的你还没见到呢。”柏小柔乐呵呵的看着,看见师哥没有落于下风,不禁心里美滋滋的。她看着台上却是又喜又忧,充满疑惑。看样子师哥的病是真的好了吧,可是他康复不过几天,应付得了这个小矮子么。
王柒微微蹙眉,平举玉剑,肩膀微微一颤,剑尖就抖了一下。然后他的剑尖又连连变幻,点、横、竖、钩、提、厥、撇、捺,接连使了出来,正是王家赫赫有名的“永字八诀”。激昂之间剑气迸发,尽显凌厉。刚才是温润安稳,顿时就变作锋芒毕露。
王柒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凌厉。面对王柒一剑比一剑更凌厉的“永字八剑”,樱如诗用了“绕”字诀,犹如顽石上的老竹,虽疾风骤雨,雨打风吹,左右摇摆,却始终毫不放松。
刘小禾道:“这样就算打平了。”
柏小柔目瞪口呆:“师哥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我还以为他要输了呢。”
王柒不说话,樱如诗也不说话。
王柒踩着红玉屐,向后跳跃两步。然后他身子微微前倾,左手五指散开,横在胸前,右手斜举玉剑,在阳光下一片洁白。
柏小柔笑道:“本来就像只大白鹅,现在这样弯着腰就更像了。”
张无衣却是凝重的询问刘小禾:“这是‘化鹅功’?”
刘小禾点点头:“应该是,当初他没用出来。”
书圣王羲之酷爱鹅,甚至传闻他的书法也是从鹅的行动中受到的启发。王柒的家里也养着一群鹅,白鹅虽然看起来呆头呆脑,但其实十分凶恶,看家护院几乎要比平常家犬还要管用。
王柒左摇右摆,仿佛喝醉了一般,更像一只笨拙的白鹅。仿佛浑身都是破绽,但却毫无破绽。
樱如诗踏前一步,用上了“直”字诀。两人用的都是长剑,而且都比一般的剑还要长出许多。但两人的身体却几乎要贴在一起,身形变换间,不仅拳脚相加,长剑都是从不可思议的地方或斜或竖的刺向对方。
两人剑脚相向,刀光剑影,一时谁都无法占据上风。不经意间王柒的衣袂突然扫到了背后的琴弦,发出一阵“叮咚”的琴声。樱如诗半睁无神的眼睛突然就红了起来,他盯着王柒,动作莫名其妙就快了起来。他开始用“快”字诀。
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然后分开,樱如诗的剑就指在了王柒喉咙上。王柒也从下往上的剑尖指着樱如诗,但是……琴心剑胆显然比枯木流香短一些,而且……王柒的个子也比樱如诗低了点。
王柒微微低头,看着喉上的青色剑尖。又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白玉剑。玉剑斜向上伸着,也指对方的喉咙,但却有着大约一掌的距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自己的剑。
樱如诗微红的眼睛闪过一抹更加鲜红的异色,他手上用力,长剑就对着王柒的喉咙向前扎去。
“疾!”忽一人翩然而至,拉着王柒向后一退。然后又有一把长刀架住了樱如诗的长剑。
樱如诗感到臂上一股大力袭来,不禁就要向后退去。却突然感到有一只冰凉细长的手扶住了他的肩头。
“小朋友打架可不要太过分哦。”有人笑嘻嘻的道。
三个人无声息的横在樱如诗和王柒中间。为首一人执着华丽的长刀,一脸髯须威风凛凛,正是“朋友”燕拔毛。旁边一个俊美和尚,头上歪歪的点着七点戒疤。一人相貌清癯,醉醺醺的眯着眼。乃是“肉僧”唐生与“酒徒”高阳。
“三位前辈才是是,老大不小的,怎么欺负小孩子。”樱默按着樱如诗的肩膀接口道。
樱如诗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慢慢变黑过来,他开口略有哽咽:“师父。”
樱默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的。”
“真是江山代有美人出啊……”樱默瞥见酒肉朋友三人之后的王柒,看着那令人惊艳的面容,不由自主地就怔了一怔。他望着唐生,又抬头望了望台上坐着的虫大师,接着又叹道:“想当年你们四玲珑也是英俊潇洒,名流天下的人物。弱水师伯一幅“四美图”更是将你们捧上了天。怎么如今不过数年不见,四人竟有三人做了和尚,还有一个更是变得又老又丑,完全见不得人了。”
“什么不过数年,二十几年都没了。”虫大师望着樱默啐道:“早就听你二师伯说你来了洛阳,却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找不着人,好不容易见了人,却变得和枫青一样满嘴刁话。你是来捣乱的么。”
“老五啊。” 一旁的华服老者突然睁:“你可不要乱来,你师傅已经找不到了。你再这样说话,搞不好可是要挨揍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