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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迷失坟园 胡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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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明月现在很忧郁。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个精致的罗盘,不停地走走看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时不时的还会蹲下来在身边的墓碑上做个记号,简直就像一个看风水的先生。
他神神叨叨,左转右转,最后停在一块墓碑前。他看着墓碑上的字,不禁失望的叹了口气。墓碑上赫然写着“不肖子孙刘小禾之墓”,他自信满满地绕了一圈,没想到最终还是绕了回来。
天已经开始亮了,太阳正在慢慢升起。
胡明月站在刘小禾的‘墓碑’上,面朝着太阳,双手比划着,趾高气昂的像个将军。他自言自语道:“太阳从东边升起,这边是东,这边是南。没错,往这边走就对了。这种小事怎么能难倒英明神武的胡大爷。”
他跳下墓碑,满面欢欣的迈开步子就往前走。时不时还看着太阳对对方向点点头。
没有多久,他又回到了原地。
胡明月看看太阳,又看看罗盘,不知道到底错在了哪里。他看看四周的坟墓,不禁打个冷颤,暗暗想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
“这还真是不妙啊。”胡明月翘着腿坐在刘小禾的墓碑上,右手托着下巴,一脸深沉模样:“都这么久了,就没人发现胡大爷不见了么?”
胡明月想大声喊人过来,脑中却浮现出张无衣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使劲摇摇头,冷哼一声道:“我就不信了。区区老刘家的后院,怎能困得住我胡明月!”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棍在地上划拉了半天,半天才站起身,对着四周研究了半天,找了个方向,抱着罗盘又战战兢兢地上路了。
很快,他浑身挂满杂草,黑着脸又回来了。
“天不助我胡明月啊。”胡明月一脸疲惫,抬着头望着天空轻轻呢喃道。
他不再继续研究出路,转身爬到身后的棺材上,面无表情,直挺挺地躺下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好好的床不睡,都喜欢睡棺材。”胡明月刚躺下不久,就听见头顶有人说话。
胡明月睁开眼,发现有人正在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人一身白衣,右眼被头发遮住,左眼下一滴细小黑痣。眉目细长,脸色苍白。正是杨夕杨小凤。此时晴空万里,艳阳高照,他却将背上那把大黑伞撑在肩头,显得特别怪异。
“杨小凤!”胡明月猛地坐起来,激动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年你去哪了?”
杨夕蹲下身,黑伞撑在肩上,就像一株巨大的蘑菇。他望着胡明月,挑眉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虎童的棺材躺着很舒服么?你转出转进的在这里转了一上午,不会是又迷路了吧。”
“呸,怎么可能。我只是早上起来闲得无聊在这散会步罢了,转累了恰好在这歇歇。”胡明月瞪着眼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你从清早开始一直在盯着胡大爷么?”
“谁有那种闲工夫。”杨夕冷笑道:“我只是有东西落在这里,准备过来取东西。却碰到有人在这里转来转去,连个小小的后院都走不出去。”
“什么叫走不出去!说了我是在散步。”胡明月冷哼道:“这里怎么会有你的东西,这里除了坟堆还是坟堆。难道你跟张五指一样,居然学会了做贼。张不偷好歹都不碰穷人和死人,没想到小凤你居然这么堕落。亏你也算是书院高徒,居然连同窗好友都不放过。”
“你还是只是嘴皮子厉害。”杨夕笑了笑,双脚轻轻一点,跃上昨晚的桑树,一眨眼又落了下来。他摇摇手道:“你慢慢散步吧,我走了。”
“诶?小凤你别急啊。”胡明月跳出棺材,见杨夕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大声喊道:“凤哥儿!”
杨夕停下道:“怎么?”
胡明月讪讪道:“数年不见,好歹叙叙旧啊。”
“我可不像你一样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杨夕摇摇头:“我很忙。”
杨夕一步跨出,却发现胡明月已经拦在他面前。他皱着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胡明月道:“虎童就在前院,你不去看看他么。”
杨夕笑了笑:“你是想让我送你去前院?”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虎童应该很想你。你难道不想见见虎童么?”胡明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杨夕想了半天,然后说道:“我现在还不能见他。”
胡明月诧异道:“为什么?当年的事……”
“让开。”杨夕突然打断他,冷冷道。
胡明月还想要说什么,突然觉得眼前一黑,杨夕已经将肩上的大黑伞直挺挺地砸了下来。
他脚下一滑,踉踉跄跄地勉强躲过。正想叫骂,又看见黑伞突然合上,像一杆枪一样又向他刺了过来。身子左边是一丛酸枣枝,上面生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刺。右边是一块墓碑,正好将路封住。他只得使劲向后一跃,勉勉强强恰好躲过这一击。不等他反应过来,杨夕双手一错,手中的伞柄突然又长了一截。他双手一抖,舞了个枪花,“嗖”的一声追着胡明月又扎了过来。杨夕手中的这把黑伞竟然有如此多的妙用,片刻之间,居然已经变幻了好几种样子,简直令人措不及防。
胡明月此时刚刚落地,旧力未去,新力未生,显然不能再像刚才一样再往后跳着躲开。他望着眼前明晃晃的伞尖,伞尖又细又尖,马上就要扎到他身上。情急之间,胡明月突然“啪”地一下仰着头直挺挺地向后躺了下去。他的头刚向后仰下,明晃晃的伞尖恰好擦着他的头皮扎了过去,带着他的头皮一阵发麻。他这一摔,虽然狼狈,但却恰好躲过了杨夕这犀利的一枪。
杨夕猛地向后一抽,长出来的那截伞柄又收了回去,他轻轻撑开伞,遮在头上。静静地从胡明月身边走过去,冷冷笑道:“还是和过去一样,只会些偷鸡摸狗,满地打滚的功夫。”
胡明月此时正好转过身,正要从地上爬起来。他灰头土脸,身上沾满了杂草叶子,确实活生生的正好像个偷鸡贼。胡明月也不起身,坐在地上拍着身上的土。抬头嘴硬道:“你却和过去不一样了,言必礼义的书院杨小凤居然学会了偷袭,这种功夫确实要比偷鸡摸狗要厉害太多了。”
杨夕道:“再有两天就是‘八方名动’了,你还会见识到更厉害的呢。”
“你也要来凑热闹么。”胡明月冷冷道:“随时恭候。”
“我可没说是我。”杨夕摇摇头,似笑非笑道:“我已经见过小红莓了。那位鹿姑娘红心可是很生气呢。”
胡明月硬着头皮道:“她生气关我什么事,胡大爷还会怕了几个黄毛丫头不成。”
杨夕好奇道:“听说你一路从南面回来,甚至不惜在石柜酒楼扮成个店小二,是因为看上了那位赶尸派的草鬼婆婆?”
提起这件事,胡明月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他一路不辞劳苦的从湘西赶到洛阳,最后才知道自己费尽心机一心想要接近的小姑娘居然是个起码超过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好,让他觉得他的感情被人欺骗。但其实欺骗他的却是他自己。
“断无此事!”胡明月使劲摇着头,大义凛然道:“小凤你可是书院高徒,岂不知圣人有言‘非礼勿言’,无缘无故的,怎么却诽谤于我?”
“我就是随便问问。”杨夕道:“果真没有?”
“断然没有!”胡明月一口回绝。
“那我走了。”杨夕摆摆手又回过头道:“小鹿其实挺好的。”
“快走快走。”胡明月已经有点不耐烦。
杨夕撑着大黑伞走了。胡明月不仅没起身,他打了个哈欠,枕着胳膊顺便就躺在了地上。嘴里嚼着根草根,怔怔的望着天,嘴里不知喃喃些什么。
东京汴梁最有名的乐坊就是安乐坊。安乐坊的院子里种满了一种鲜艳的蛇莓,据说是当年‘六耀’中的戏君从西域带回来的异种。每到四五月间,安乐坊的院子里就一片鲜红,密密麻麻的蛇莓红彤彤的连成一片,还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味。因为这点特色,人们也把安乐坊叫作小红莓乐坊。
除了经常给一些显赫的王府公府表演外,小红莓乐坊也会受邀去皇宫表演。胡明月当时作为皇帝身边的执戟郎,偶尔也会奉命前去接送小红莓。长此以往,他和乐坊之间也很熟悉。
小红莓乐坊一共有四位姑娘。分别是负责跳舞的猫虫虫、负责弹琵琶的兔灵儿,唱曲的燕小莞和弹琴的鹿璐。有一次,皇帝在宴乐之后龙颜大悦,竟玩笑的封她们为鹿鸟猫兔“四小神兽”。和虎凤龙猿这四位显赫的御前侍卫并列,可见恩宠之极。
鹿璐作为所谓的“四小神兽”之一,她和“四大神兽”其实并不熟。即使在几位经常负责护送她们的执戟郎中,傅镶妜武艺超群,有“不败”的美名。张无衣是龙虎山嗣汉天师的嫡孙,家世显赫非常。王柒俊美非常,平日不苟言笑,家中更是富可敌国,与洛阳刘家一起有着“三天下”的名号,意思就是单凭财力,这两家居然可以和朝廷三分天下。而莫离年纪轻轻,但却已经是太医院的讲师。医术超群,据说病人在他的手里就不可能死去,所以才有着“不死”的称号。但鹿璐最感兴趣的却是不学无术的胡明月。她认为傅镶妜武功太高却过于孤高;张无衣不仅神神叨叨且作风不正;莫离太喜欢自残,为了研究病状总是动不动就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王柒就更加气人了,作为一个大男人,居然生的比姑娘家还要细皮嫩肉,妩媚娇娆。只有胡明月平日虽然喜欢吹吹咧咧,什么时候都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和其他人相比,这才像个正常人。最重要的是,鹿璐姑娘她其实也有点痴。有一次夜间胡明月奉命送几人回安乐坊,他小心翼翼的对着怀中的地图驾着车居然一路左绕右绕将马车赶到了城外。莫名其妙的,鹿璐居然感到了共鸣。之后他就经常找胡明月玩,也会往宫中捎一些直接做的点心。甚至后来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连皇帝都关心过。
执戟郎虽然官卑职小,但却有着宿卫宫门的职责。往来都是达官贵人,皇亲国戚。万一一不小心被谁青眼相加,那可顿时就是飞黄腾达。张无衣和王柒虽然身世显赫,却依然被家里送来做了小小郎官,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和御前侍卫一样,他们基本都是常伴在皇帝身边,不仅要武艺高强,家世清白,还必须得被皇帝信赖才行。所以有一次皇帝闲着无聊,居然问起过胡明月这件事情。胡明月当时满头大汗,直接就否认了。
“鹿璐她是挺好的。”胡明月嚼着草根,感到一阵苦涩,他喃喃道:“可她还是个孩子啊。”
胡明月还在宫里当差的时候,鹿璐不过才十二岁。即使现在过了四年,她也只有十六岁。
“肚子好饿。”他躺在地上,望着天上的大片云朵慢慢飘荡,就像一块块白云糕,他咽着口水突然想道:要是鹿璐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