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诗》鹿苏丶

11、难言之隐 最先

　　最先听到柏小柔叫声的是刘小禾。
　　刘小禾一向起得很早，这是他从小就养成的习惯。刘小禾的曾祖曾随太祖皇帝一起征讨四方，立下赫赫战功。后太祖杯酒释兵权，刘家便回到洛阳开始经商。历经几代苦心经营，刘家终于成为巨富之家。家中钱财不计其数，简直可以与朝廷媲美。甚至在澶州之战后的几年，朝廷每年都会向刘家借钱。刘家也就是在那时被晋为一等康宁侯。虽然家中富可敌国，自己又袭得爵位。但毕竟自古士农工商，贾人向来就为人所轻视。本朝又重文轻武。所以刘家虽然颇有资产，但在朝中地位却是一般。刘小禾作为长子，刘俭一直希望刘小禾可以考取功名，登进士及第走上仕途。很小的时候刘小禾和刘小斗就被送到了栖凤书院，但不同于刘小禾，刘俭对刘小斗的期望并不是很高，大多数时间刘小斗还是跟着父亲一起经商、习武。
　　栖凤书院的韩夫子曾经是宰相寇准的学生，在二十多年前宋辽澶州之战的时候，韩夫子跟着寇准一起去了澶州前线。在澶州城上，韩夫子亲眼目睹了剑灵叶澈和渔父耶律斜的惊天一战。夫子虽是文人，但却也被那个白衣御风的潇洒身影所倾倒。直到很多年后，他在栖凤书院讲课的时候，还会动不动得拈着胡子一脸神往的向学生们讲述当年的事情。每每听到这里，刘小禾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感到热血沸腾。刘小禾也想习武，但他却从没和父亲说过。他每天仍然按时去书院，回家会在书房默默地看书。刘小斗很羡慕自己的哥哥，但他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却在羡慕着他。
　　有一天回家路上，刘小禾路过书摊，他便习惯性的走过去翻看。突然他看到了一本从没见过的书，里面画满了各种小人图案。书的名字是《宋祖长拳》。相传宋祖当年一条长棍打下赵家四百座军州，一套长拳打下宋朝三千里河山。所以当时军队训练，人人都会学宋祖拳，宋祖拳在当时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但是刘小禾却很激动，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家里的藏书阁里虽然也有武书，但父亲却从来不让他碰这些东西。他兴奋地买了这本《宋祖长拳》，小心翼翼的藏在床底下。每天他都会早起一个时辰，趁着家里还没人起床，一个人偷偷的练习扎马步，挥拳头。不知不觉得，他一坚持就是十多年。
　　即使后来家中遭遇变故，他也从没有过一天中止，反而他起得更早了。他虽有过迷惘，当他却没有迷茫。那件事一直狠狠刺着他的心，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他的额上满是汗水，他狠狠地挥着一拳又一拳，仿佛刘小斗就站在他眼前。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柏小柔的喊叫声。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后院。
　　他先是赶到众人休息的地方，大家似乎都听到了柏小柔的喊声，正一起聚在院中。
　　樱如诗匆匆推开柏小柔的房间，屋内果然空空如也。
　　胡明月道：“听声音是在后院。”
　　“是在后院，我们快点过去。”樱如诗焦急道。他望着刘小禾，不禁又有些尴尬。刘小禾明明已经劝过柏小柔不要去后院，柏小柔还是偷偷跑去了。
　　“救人要紧。”刘小禾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带头走在前面，众人跟在后面。
　　不多久就来到那把铁锁前，刘小禾看着铁锁，果然有被人拨弄过的痕迹。他捏住铁锁使劲一扯，铁锁顿时碎成两截。然后一言不发的走在前面。
　　刘小禾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这里会让他伤心，也让他焦躁。一来到这里，他就不禁会想那个安静的夜晚。想起那些事，他就会忍不住想要杀人，杀掉自己的弟弟，然后再杀掉自己。
　　几个人安静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樱如诗看着四周的墓碑和坟墓，心里感到既震惊又好奇。原来这就是刘小禾的秘密。这些坟墓里面好像都是刘小禾的家人，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刘小禾的家人为什么会全部去世了？他虽然有太多的疑问，但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静静地跟着大家一起往前走。胡明月和张无衣却显得很平静，显然他们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件事。
　　几人看到柏小柔的时候柏小柔正跪在地上，她双手抱着一块墓碑，歪着头靠在上面，头发凌乱，佩剑丢在一边。
　　“小柔！”樱如诗冲上前去，他将柏小柔抱在怀里：“小柔你怎么了？”
　　“没事，惊吓过度。”张无衣过去看了看，平静道：“休息休息就好。”
　　胡明月附和道：“大晚上的来这种地方，你师妹胆子真大啊。“
　　“她在山中野惯了，从小就是无法无天。这次让她受点教训也好。”樱如诗见师妹没有大事，心也渐渐安定下来。一阵疾行，加上心中焦急，他的脸色又有些发白。此时安顿下来，他终于松了口气，不觉开始慢慢喘了起来。
　　当他看到柏小柔身边的墓碑时，他的脸色就更加发白。他想他可能明白了一向胆大的柏小柔为什么会被吓得晕过去。那块墓碑上赫然写着“不肖子孙刘小禾之墓。”他看着刘小禾，终于不禁问了出来：“这是？”
　　刘小禾一脸平静：“这是我为我自己立的。”
　　樱如诗虽然听师傅讲过立生祠的说法，却未想过居然会有活生生的人给自己准备好坟墓，立好墓碑，这还真是货真价实的“自掘坟墓”。他呆呆道：“这是为何？”
　　刘小禾一脸忧郁，半天才道：“因为我该死。”
　　张无衣打断道：”赶紧先回去吧，这里湿气太重，柏姑娘在这里躺了一晚上，千万不要着凉才好。”
　　樱如诗点点头，没有追问什么，将柏小柔背在身上。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
　　柏小柔一直都在做梦，做各种各样的梦。
　　她梦到自己在柏崖掏老鹰蛋。成年鹰一般一胎只生一到两个蛋，然后先孵出来的那只小鹰就会把另一只还未孵出蛋推出鸟窝。柏小柔通常都会捡一只小的拿掉，然后再和梅溪淘来的小虾米一起做成老鹰蛋炒虾米给师哥。然而当她兴冲冲地打开鹰蛋，却发现掉在碗里的里面并不是蛋黄蛋清，而是一只冷幽幽的眼睛珠子在冷冷的盯着她。
　　她梦到自己和师哥一起拜堂成亲。她抬头挺胸双手叉腰骄傲的站在床边，师哥娇羞的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她狞笑着一把掀开师哥的盖头，却发现盖头下面的师哥突然变成了刘小禾，脸色发青，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她。
　　柏小柔满头大汗，尖叫着掀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见了刘小禾正站在床边看着她，表情怪异，眼神幽暗。她伸出手哆嗦着指着刘小禾，脑袋晃了晃，没有说出什么，又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刘小禾一脸尴尬的望着坐在床边的樱如诗，挠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千呼万唤中，柏小柔终于再次醒过来。这次刘小禾已经躲得远远的。
　　柏小柔一睁眼就看到了樱如诗，她揉着额头坐起来道：“师哥你大清早的来我房间干嘛？我的头为什么这么痛。”
　　樱如诗皱皱眉：“你不记得你昨天晚上做什么了么？”
　　“昨天晚上？”柏小柔一脸呆滞：“昨天晚上？我一直在睡觉啊。我还做了好多梦。掏老鹰蛋啦，娶媳妇啦什么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樱如诗道：“你再好好想想。”
　　“好像是还有什么。”柏小柔眯着眼思量了半天道：“我还梦见一片坟地，里面还有书童的坟墓，书童就睡在他的棺材里面。”
　　“这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樱如诗道：“除了没有小禾公子在棺材里睡觉。”
　　“什么真的假的，我做的梦你又不知道。”柏小柔嘟囔道：“我饿死了，我要吃饭。”
　　柏小柔一转头，就看见刘小禾正坐在屋子的角落里。阳光顺着窗户漏进来，正好照在刘小禾的半边脸上。他的脸惨白惨白，柏小柔瞬间就想到了那个坐在棺材里的人。她不禁”啊”的钻到樱如诗怀里，语无伦次道：“就是他，就是他！那个棺材里的人就是他！我想起来了，原来真的不是梦。原来书童真的死了，他是给鬼。师哥我们快走，这里闹鬼。”
　　樱如诗拍着她的肩安慰道：“你看清楚，小禾好端端的坐在这里，怎么可能会是鬼。”
　　刘小禾走过来道：“姑娘肯定是看错了，我昨夜一直在书房，哪里都没去，怎么会在什么棺材里。那片墓地是我父母家人埋葬之地，我只有在每年清明和除夕才会前去。平时是根本不会去的。那里有我的墓碑，那是我提前为我立的。”
　　“你别过来，就是你，就是你。”柏小柔歇斯底里道：“好好的大活人怎么会给自己弄快墓碑放在那里，还躺在棺材里。我昨晚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脸上白兮兮的，阴森森的，一看就是鬼。我错了，我不该打扰你，我待会就烧好多纸钱给你，求求你不要过来。”
　　“此事说来话长。”刘小禾道：“这些事无衣他们都知道，在下确实有难言的苦衷。还请姑娘相信我。”
　　事无不可与人言。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刘小禾想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原因。
　　刘小禾指着张无衣道：“这位张无衣可是龙虎山嗣汉天师的亲孙子，最擅驱鬼除魔，在下要是鬼物，怎么敢在他面前出现，还不早被他收了去么。”
　　“他说的是真的？”柏小柔迟疑地望着张无衣道：“你会抓鬼？”
　　张无衣抬头挺胸，一脸正色。他拿出一块八卦镜晃了晃道：“祖传抓鬼降妖，绝无虚假。”
　　几个人费尽心思劝说了半天，柏小柔才开始慢慢相信众人。她亲自大胆地试探着掐了掐刘小禾，觉得确实有血有肉有温度。然后又让张无衣画了几道乱七八糟的符，贴得刘小禾满身都是。最后她还是皱着眉头道：“可我昨天晚上确实看到有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从棺材里面出来。”
　　张无衣想了半天，才望着刘小禾迟疑道：“会不会是龙女？”
　　柏小柔道：“就是书童那个弟弟吗？”
　　“那就只能是他了。”刘小禾低着头轻轻道：“他为什么要回来呢。”
　　张无衣道：“龙女和傅老大一起消声灭迹这么多年，他怎么会突然回来。难道他们也是为了‘名动八方’么？”
　　刘小禾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置于胸前，五指微曲，宛若虎爪，他静静道：“他一直想要证明他比我强太多，‘名动八方’不就是他最好的机会么。”
　　柏小柔的肚子突然“咕咕”一声，她望着大家，理直气壮道：“我饿了。”
　　“确实不早了。折腾了一大早，大家都饿了。且去吃饭吧。”刘小禾笑了笑，招呼大家。
　　“胡公子呢？”樱如诗突然回过神道：“这么久好像一直没看到他。”
　　刘小禾望着张无衣道：“我们从后院回来的时候他不是一直在你后面么？”
　　“我没注意啊，七扭八拐的走丢了吧。”张无衣摇摇头：“当时大家都在关心柏姑娘，谁还顾得上他。”
　　“这样的话，大概又是迷路了吧。”刘小禾叹了口气。然后他好奇地看了看张无衣，他很怀疑张无衣是故意的。但他是个忠厚人，还是没有好意思问出口。
　　张无衣点头道：“那片园子对胡明月这种人来说确实就跟迷宫一样。”
　　“哈哈哈。”张无衣笑得异常开心：“这个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