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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难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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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破晓,染红了天际。
犹如泼洒的胭脂,层层叠叠的晕染了云层。
细碎的光芒洒落在院子中,透过树梢,透过屋檐,透光雕花窗,光斑点点,
恍若笼罩了一层金光。
院中的紫藤花架上,娇艳的花朵染着点点露珠,露珠晶莹剔透,
在晨光的照射流转着,清澈透明。
程幼瑜抱着膝盖,仰头透过木窗看着在风中摇曳的紫藤花,微微发着呆。
吴大嫂拎着菜篮从廊庑下路过,见着她微微一愣,“天还没亮呢,小娘子怎得不多睡会儿?”
程幼瑜摇了摇头苦笑:“睡不着。”
她目光落向吴大嫂手臂处的菜篮,“吴大嫂是要去洗菜么?”
吴大嫂笑了笑:“是啊,过会儿该给小娘子和程郎君弄早膳呢。”
程幼瑜这才想起,这几日的膳食都是吴大嫂做的。
她不由得生出些愧疚,明明亲人惨死的是吴大嫂,如今却忍着悲痛来照顾他们。
想着自己左右也无事,便说:“吴大婶,我同你一起去吧。”
吴大嫂惊诧的摇了摇头:“小娘子,这可使不得,你金枝玉叶的,怎可干这种粗话。”
程幼瑜笑了笑:“不过洗个菜而已,算得上什么粗活?再说我也不是什么身娇肉贵的大家小姐。”
说着也不等吴大嫂拒绝,穿好衣袍出来。
吴大嫂见拗不过她,只得叹了口气随她去了。
程幼瑜跟着吴大嫂来到院子的西北角,才发现有一口水井。
这院子虽不大,却是五脏俱全。
吴大嫂放下竹篮,挽起袖子去压水泵,对她说:“小娘子站远些,莫要被井水溅到了。”
程幼瑜并未远离,反而好奇的凑上去:“这东西怎么用?”
她虽比不上金陵里的世家贵女,但从小也是锦衣玉食,即便是在锦官城时,也是有丫鬟婆子伺候。
这水泵,她还真只见过,没用过。
吴大婶见她好奇,摇头道:“这东西可不好弄,小娘子力气小压不动。”
程幼瑜道:“吴大嫂,你用吧,我看着便是。”
吴大嫂见日头渐渐高升,也怕误了早膳,便也不在管她,压了几下水泵,不一会便将水打出来。
程幼瑜见操作简单,便上前去试一试,然而便如吴大婶说得那般,力气太小,水泵丝毫不动。
吴大嫂见状笑了笑,“小娘子养得娇贵,不像我们这些常年耕地的村妇,有一臂膀的力气。”
程幼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便蹲下来,跟着吴大婶一起择菜。
竹篮里都是些常见的蔬菜,程幼瑜即便五谷不分,也认得一些。
吴大嫂不敢真的劳烦她来做,便只递给了她几颗青菜道:“小娘子洗这些便可。”
程幼瑜端了一盆水放在身前,学着吴大嫂的样子洗起来。
她瞥见吴大嫂认真温和的神情,迟疑一瞬,愧疚的道:
“吴大嫂,月牙村之事……我很抱歉……”
吴大嫂洗菜的动作一顿,抬眸道“小娘子为何这般说?”
程幼瑜张了张口,想要说出前因后果,但看见吴大嫂沉静的眼眸,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我……”
吴大嫂却笑了,她脸色依旧因亲人的离去而疲倦苍白,但这个笑容却莫名的温暖。
“这样的事,小娘子哪里能料到?不必如此自责,想来是我们福薄,命中注定有这一劫难。”
程幼瑜涩然道:“吴大嫂,你不怪我们?”
吴大嫂垂眸看着木盆中清澈的井水,又抬起头来笑了笑:
“程小娘子,像我们这样的人,便是死在路边也是没人会在意的。如今,程郎君允诺替我报仇,又收留了我,给了我一口饭吃,我已经很知足了。”
程幼瑜怔怔的看着她的笑容,心中倏地触动,
那段想要忘却的记忆忽然涌现出来。
残破的锦官城,惊慌逃窜的百姓,堆积如山的尸体。
那些倭贼们提着被鲜血染红的刀锋,狞笑着挨家挨户的杀过去。
曾经的她也是逃窜中的一员,阿娘带着她东躲西藏,后来又跟守城军卫,辗转多日,才被阿爹派来的人找到。
也是在那一场动乱中,她永远失去了楚玄。
那时的百姓们恨倭贼么?自然是恨的。
想要报复回去么?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对于他们来说,能活着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程幼瑜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竟然无法开口。
吴大嫂眼睛看着前方忽然一凝,倏地站起身子,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局促道:“程郎君。”
程幼瑜微愣,转过头去,便看见不知何时过来的赵嘉言。
他逆着晨光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眉眼清俊疏离,身姿俊雅风流。
“您怎么过来了?”
程幼瑜很快回过神来问。
赵嘉言并未回答,径直走到她身边,皱眉看着她脸上的水珠,接过身边暗卫递来的巾帕,细细给她擦拭。
这般亲密的举动,让程幼瑜有些不适。
她侧过头去,不自在的喃喃:“殿下,您……”
“别动!”
赵嘉言伸出另一只手钳住她的下巴,轻柔细致的擦拭干净,方才收回手。
他扫视一圈,看向她手中的青菜:“这是在做什么?”
“我……”
程幼瑜本要开口,忽然想到昨日在紫藤花架下的不愉快,又沉默下来。
最后干巴巴的说:“洗菜。”
赵嘉言见她这般模样,知道还在生气,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旁人但敢如此,他早让人绑了扔到牢狱中去。
何况这天下除了当今陛下,谁敢与他生气?
但对她总是不由得心软几分,千般手段也使不出来。
最终轻叹一声:“今日我要出去一趟,晚些才回来,你乖乖待在院中莫要乱跑。”
他又指了指一旁的暗卫:“他叫敏言,以后便负责你的安危,有什么事也可吩咐他去办。”
程幼瑜愣愣的听他说完,不由得道:“您现在出去不要紧么?”
瞥见她眼里的忧色,赵嘉言的心情莫名好上一些,笑了笑:“放心,无碍。”
待人走后,程幼瑜这才打量起敏言来。
敏言同其他暗卫一样,也是一身黑衣,面容颇为俊秀,年纪虽瞧着不大,气质却很沉稳。
他弯腰行礼:“见过程姑娘。”
程幼瑜听着他轻柔的声音,恍然明了,这个敏言是个太监。
她轻咳一声道:“不必多礼。”
敏言起身后,也不离开,走到一旁垂眸站着。
程幼瑜被看得别扭,手中的菜都不知该如何洗了,只好说:“敏言,你先去忙你的。”
敏言道:“殿下让奴贴身保护姑娘。”
这是不愿意了。
吴大嫂在一旁看着这架势,更不敢让程幼瑜帮忙了,接过她手中的菜:“这菜也洗得差不离了,余下的小娘子还是让我来做吧。”
程幼瑜也知这情形实在别扭,只好起身来说:“那就麻烦吴大嫂了。”
……
夕阳沉沉,映照了个春夏。
雅香居,竹林幽幽。
凉爽清静的竹阁内,檀香缭绕。
悦耳的琴音隔着竹帘传来,回荡在庭院里。
赵嘉言修长如玉的手指把玩着茶盏,姿态闲雅的垂眸倾听。
优美的乐声宛若溪水击石,清脆悦耳,心旷神怡。
不过一会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打破了庭院的雅静。
琴音戛然而止,
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男子撩了竹帘走进来,正了正衣冠,俯身拜道:“微臣顾世道参见太子殿下。”
赵嘉言抬眸笑道:“顾卿不必多礼。”
顾世道这才直起身子,眼眸仔仔细细的打量眼前的太子殿下,松了口气般说:“谢天谢地,殿下圣体安康。微臣听闻殿下失踪的消息,可真是提心吊胆了好几日。”
赵嘉言对他颇为纵容,淡笑一声:“顾卿,朝堂局势如何?”
提到正事,顾世道正了神色:“殿下遇难的消息传来,易储之事甚嚣尘上,就连中书令周韫那样的老臣,亦是有了微词。”
赵嘉言倒不意外,周韫这人素来沽名钓誉,自诩为忠臣国士,一心想着父皇允诺的配享太庙,
涉及大晋国本之事,又怎会不横插一脚?
只是原来行事还有些章法,如今却是老糊涂了,易储之事也敢掺和。
“其他人呢?朝中如周韫这般想法的恐怕不少。”
顾世道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太子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方继续道:“与恒王殿下走动得颇近的几个朝臣,这些时日亦是上了不少折子,提这易储之事。”
赵嘉言淡淡一笑:“到不出所料,孤的四弟呢?他没有动静?”
顾世道:“四皇子最近出奇的安静。”
赵嘉言曲指敲了敲桌面,垂眸笑道:“孤的这个四弟,连时机都把握不好。若等到尘埃落定,送到他手里的东西算是白费了,也罢,顾卿,你去助他一臂之力。”
顾世道先是一愣,随即了然:“殿下要微臣如何做?”
赵嘉言看着手中的茶盏雪白的瓷壁,缓缓道:
“明日,孤要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参恒王赵嘉裕勾结白莲教徒,谋害太子。”
顾世道砰!的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冒着细密的冷汗,高声拜道:“微臣遵谕。”
赵嘉言看他吓得面色入土,起身来,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卿,此事若成,孤记你头功。”
顾世道俯身再拜,心里却是一片悲喜交加。
若是成了,他便是从龙之功,以后的新朝近臣。
若是败了,那便是污蔑皇嗣,满门抄斩之罪。
但风险越大,回报越高,何况眼前这位太子殿下,若是出手,只怕有了七成把握。
这些年来,即便被看作太子心腹之一,他也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位年轻的储君。
他行事之老辣,谋事之深远,实在让人心惊。
他正感慨万千时,却听到他心折不已的储君问:
“顾卿可知如何讨女子欢心?”
话头转的太快,顾世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太子话中的意思。
他下意识的想到了传得沸沸扬扬的宁国公千金,唐家大姑娘。
都说太子殿下对那位唐大姑娘情根深种,看来不似作假,
这是要讨唐大姑娘的欢心?
这可为难住他了,他虽有妻有妾,但妻妾对他素来温柔小意,都是她们讨他欢心,哪里需要他主动去讨女子欢心?
他只是送些首饰布料过去,她们便开心得很。
这样的法子对那位唐大姑娘定然是不行的,但太子问话又不能不接。
他搅尽脑子道:“都说金陵贵女甚雅,殿下不若送些孤本古籍字画过去,想来能讨她们的喜欢。”
顾世道多多少少听过那位唐大姑娘的传闻,听说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女子,又极为擅长丹青,想来定会喜欢这些雅物。
赵嘉言眼前却是浮现了少女在水边娇俏嬉闹的模样,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虽只相处月余,这位程姑娘的秉性,他算是摸透了一些。
性子野得很,真送了她孤本古籍,只怕沦落为压箱底。
顾世道见太子摇头,又一想,唐大姑娘喜爱这些雅物,世人皆知,太子殿下又怎会不知晓?
难道是想送些不一样的东西?
赵嘉言瞥见他纠结的模样,知道自己问错人了,不由得轻叹一声。
都说这顾世道治家有方,家中妻妾和和美美,原以为他有什么高招,原来不过如此。
顾世道若是知晓太子这般看他,只怕得仰头长叹,他家中妻妾和睦,皆因妻子与妾室都是母亲做主娶的,挑选的都是性格温顺的女子。
他哪里会有什么哄女子的手段。
赵嘉言略有些失望的出了雅香居,心中却想着若是王保在身边,到可让他去琢磨些法子。
只是如今形势正是紧要关头,倒不好与宫中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