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明》张文亦

7、故事

　　刚入秋的广滨几乎还没有褪去盛夏的暑意，林荫大道间落满了骄阳的碎片，风吹在人的身上勉强带走一点汗渍的粘意。烈日的光七零八落地散在偌大的城，又追着川流的车辆晃人的眼睛。
　　洛明还不太适应这里的秋天。
　　办好转学手续，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没有人说话，倒也清净。洛明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静静地看着窗外葱郁的树和嬉闹的鸟。
　　有点失落。
　　偷偷从包里掏出手机，跑到顶楼楼梯口——那里没有多余的人，偷偷打个电话应该不会被人碰见。
　　就是在这里，洛明第一次遇见了陈乐安。
　　“叫你抄个笔记，就他妈写成这样，你他妈糊弄鬼呢！”
　　“哭一个试试，憋回去！”
　　吵嚷着的咒骂声杂乱一片，传出的都是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耳光的声亮第一次传出的时候洛明被吓在门后的角落不知所措。洛明不记得是过了多久，天台上辱骂殴打和推搡的声音随着那群人的离开散尽，露天的天台上只剩一点稀稀落落的呼吸和泣不成声的呜咽。
　　他庆幸他们没有关上铁门。
　　等他们的说笑声走远之后，洛明战战兢兢地伸出头去张望，迈开尚未平静的步子跑到天台，看见一个缩在墙角呜呜咽咽着哆嗦的女孩子，遮了半边脸的散乱的头发应该原是清爽干净的。
　　洛明小心翼翼地试着靠近，那人颤抖着抬起头看他，本能地往后挪移。“你...你别怕，”洛明走近了些，看见她脸上鲜红的痕印，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着的创可贴，“这个给你。”
　　女孩冰凉的泪光闪出一点惊喜和希望，畏畏缩缩地接了过去。
　　“我帮你贴上吧。”

　　“我叫洛明。”
　　“...陈乐安。”

　　安安可以说是洛明第一个试着主动去交朋友的人。
　　她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洛明会陪她一起走，她会害怕地躲开——她怕那些人会因此找上洛明，她不想连累任何人。洛明知道她的担心，他告诉她不用怕——其实他并不是真的不怕，他只是想尽最大的可能给安安一点信心和勇气，一点坚持下去的信心，和好好活着的勇气。
　　再后来碰见安安是在一次校考前，在年级主任办公室。
　　那天是中午，洛明因为身体不舒服没去吃饭，路过年级主任办公室的时候从窗口透过没拉好的窗帘望过去，空荡荡的办公室只有陈乐安一个人在主任的电脑前摆弄着什么。洛明奇怪地悄悄推门走进去，听到推门声，陈乐安的脸色瞬间吓得惨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安安？”听到是洛明的声音，她默默地把插在电脑上的U盘拔下放回口袋。
　　“你在干什么？”其实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洛明已经意识到了。
　　而面前的人已经红了眼眶，“对不起...”洛明知道，是那些人让她来的，也是他们逼迫她这么做的。他想劝她告诉老师，但他知道，没有用的，这样安安只会遭受更多...他第一次感受到想帮一个人，保护一个人却望尘莫及的沮丧和颓废感。
　　这个时候他会情不自禁地想到一个人，一个永远会冲在他前面替他抵挡一切的人，一个永远会把他护在怀里让他安心的人。
　　被校领导知道和处分似乎是自然而然的结果，监控里两个人在办公室的行径昭然若揭，但是安安执意说跟洛明没关系，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全是她自己。
　　被记过是必然的，但学校没有勒令退学，而是处以留校察看一年——可在安安心里，还不如直接让她退学——一了百了。

　　早就丧失了意义的生活在洛明出现后泛出了一点希冀的波浪，像广滨黄昏了无生气的海滩，有粼粼闪闪的波光点缀在落山的晚阳。
　　“安安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她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我知道她在那里过得并不开心。”
　　从来没有人用心对待过这个女孩，洛明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我以为我能帮到她，可事实上我什么都没做到...”
　　洛明以为一点细小伤口的愈合会是一切的终结，却不知道那只是千疮百孔的冰山一角，只是一道道淋漓血痕新的撕破口。
　　安安彻底放弃一切的那天，是她十七岁生日那天。
　　“我答应会陪她过生日的...我...我没有忘，但是我没有赶上...”突然哽在喉中的泪冲断了洛明的话，他不知道安安在那之前又经历了什么，他也不敢想，不敢想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该有多深重的麻木和根深蒂固的绝望才会有气力去割裂与这世界的一切联系。
　　“我想如果那天我在，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洛明的胳膊叠靠在河边的石栏，一半的脸埋在双臂间，细微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闷传出来。载着浊尘的河，皱起一圈圈的波，在洛明的清眸中漾开，泛着水光。
　　“她曾经对我说，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洛明顿了顿，微微抬起埋在臂弯的下颚，额头微扬，将要涌出的泪困在眼眶，“我当时就觉得她好可怜。这就叫好吗，这跟阿恒对我的好比起来，连十分之一都比不过 。”
　　自始至终绷紧着心弦一言未发的许一恒，瞬间感觉凝结的血像决了堤的洪流，涌过每一块肌理，冲击到泪腺，清晰的视野刹那间朦胧，细密的睫毛扑闪着沾走小半的泪，眼前的身影逐渐模糊可见。
　　一瞬间的冲动趋势着他把身前的人紧紧拥进怀里，任着断了线的滚烫的泪碎在自己的肩头。
　　说不清的心疼和愧疚胡乱扯着他的心绪，这么多天以来的彷徨和不安顷刻间消散又重新汇聚，凝成新的痛，千言万语涌至嘴边，只剩了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在你一个人经历这些的时候不能在你身边，对不起让你将背负的沉痛过往亲手撕裂，对不起在你依赖我的时候狠心把你推远，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没有相信你。
　　他知道洛明性格的柔软，他也知道这件事情会让他更脆弱。
　　许一恒轻轻地抚拍着怀中哭泣的人的后背，温柔地念着，“没事的，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只有洛明知道，过不去的。
　　他没有告诉许一恒，安安出事的那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没跟任何人说话。学校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很快网上所有关于这样一件负面事件的相关内容荡然无存。
　　一言不发的第三天，妈妈依旧来劝他，眼里擎着心疼，“洛洛，都过去了，没事的啊。”
　　一直呆滞的目光在漆黑的瞳孔片刻地聚焦，漏出短暂的心神，“妈，”沙哑的嗓音微微颤着，“我想回临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