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明》张文亦

6、问清

　　“我听说洛洛回来了，”程晗看着边上一脸愁容的表弟，草草一句概括了这几个月来引起自己内心波动最大的一件事，“吵架了？”
　　自己这个一向任性桀骜的表弟极少有烦心的时候，成天见他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但当哥的知道，他那无欲无求的外表下一旦有点心烦的事，总会来找自己。
　　尤其是，洛明离开的这一年多以来，这小霸许来找自己谈心的频率明显高了。

　　洛明，他是认得的，从小跟自家弟弟一起长大，明明是哥哥，看起来却总能激起别人的保护欲——也包括他自己。他不比许一恒年长多少，小时候每每去姑姑家，三个孩子总能玩到一起。
　　从最开始习惯跟自家弟弟黏在一起，到后来总是向着洛明数落自家弟弟，程晗感觉自己才是三个人里最像哥哥的。
　　久而久之，程晗渐渐发觉到自己念想的转变——再去姑姑家的目的变成了既刻意又隐晦地去看洛明。
　　但念想归念想，在知道自家弟弟对人家的心思之后程晗也就默默把自己的小念头扼杀在了心里。
　　之前知道洛明去了广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许一恒连着一个星期找自己倾诉，把那些没机会跟洛明说的话尽数向自己吐露了一遍。
　　自从那人回来之后，许一恒就几乎没再找过自己。
　　所以今天这次，准是又有了什么事儿。
　　“来一根？”程晗从口袋里捎出一盒，递过去一根。
　　烟是洛明离开的这一年多里学的。
　　许一恒犹豫了片刻，把烟接过去，一点猩红在露天的黑夜熠着微弱的光，烟草的刺激冲击着咽喉直到心肺，颠簸的心在肺腔的烟熏和口腔的糜乱中慢慢镇静。吐出的烟雾，被不曾止息的风瞬间撕扯成碎片，摧残殆尽。
　　程晗也点了一根在边上陪他。
　　静静地听，比一味地劝，有用的多。
　　“哥，”许一恒点了点指间的猩红，抖下星星点点的烟烬，“我有点怕了。”
　　程晗瞬间的怔愣表明了他削微的诧异，这么多年的兄弟默契，不用问他也知道许一恒说的怕，指的是什么，“怎么着？这么多年都没说过怕，出什么事儿了？”
　　眼前一向高傲自信的人此时深深地低下自己的头，“我觉得，他可能从来，都没喜欢过我。”
　　风，像是通了人的心，及时在此刻的静谧中止住，凝固了空气。
　　程晗知道，不是绝对的失望，动摇不了许一恒十多年的念想，“为什么这么说？”
　　许一恒把照片的事说给了程晗听，“可能一直都是我自作多情，是我耽误了他。”
　　程晗熄了手中的烟，平复了一下同样糟乱一团的心，“算了吧，耽误什么，才多大的人啊你是耽误他青春了还是怎么了？”一时间不知从哪里切入，胡乱说了句实话试着调节面前人一定已经成了乱麻的心理。
　　许一恒依然没有说话，无声地低着头，指间的烟被风抽走了大半。
　　“再者说了，他自己也说了是朋友。或者，我替你去问问？”程晗的语气带着微微的试探和激将的意味。
　　“别，”许一恒的反应没有让他失望，“不用...我，我自己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程晗知道这样还不够，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肩，“听哥一句，去问清楚，哪怕，你想的是真的，听他亲口说出来，也比你一个人在这胡思乱想要好受得多。”

　　教室里的洛明确实也信了安诚替许一恒传达的旷课理由。但有一说一，这两天许一恒跟自己确实有些疏离。他其实是心慌的，甚至难过的，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以为，时间会是他永远放心的筹码。他以为，只要许一恒在自己身边，时间就会替他们缝补一切。他以为，有那十几年的朝夕相处作为手牌，他的沉默寡言就无关紧要。
　　可现在一切好像都不是这样。
　　星期六的下午没有课，属于自由活动的时间。有的人会选择留在教室看电影，大部分人则不会放弃这难得的自由时间，因为只要不出校，学校是不管的。而洛明是剩下的极少部分的人，他会留下来自习——不畏其他人的干扰。
　　平平无奇的周六，不同的地方在于，许一恒不在。安诚也不在。
　　坐在最后的洛明若无其事地做题，前面孤单一人的林宇却是跟得了痱子一样怎么坐都不舒服——这糟心的许一恒，自己为情所困惆怅就算了，今儿还把小安也拉走了，害的他这在大好的时间没人说话——洛明实在太安静了，跟他的碎嘴闹腾完全不合呀，实在不好去打扰人家。
　　思来想去，林宇决定豁出去一次，轻悄悄转过去，“洛洛？”
　　“嗯？”洛明问声抬起头。

　　周六的小树林一向热闹。河边的小路也是。成双成对的身影之中混着两个并肩而立的男生。微风夹杂着一缕不明显的甜腻气息——是安诚的糖。
　　“你能不能别天天叼着根糖，也不嫌腻得慌。”许一恒嫌弃地看了眼边上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人。
　　明明是陪人散心反挨了句怼的安诚能乐意么，“嘁，你天天跟洛明哥待在一块咋不嫌腻啊...”话说出口立马就后悔了——安诚知道许一恒叫自己陪他散心是因为什么——自己这是说错话了。
　　许一恒的眸子明显暗了一下，伸手就要从兜里掏出什么，安诚自然是了解的，“行了，你少抽点，”说着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根橘子口味的棒棒糖递过去，“喏，要是觉着嘴里少点什么就含着这个。”
　　许一恒又是嫌弃地看了一眼，还是接了过来，三两下撕开了糖纸，递进了嘴里。可糖的甜化不开心里的苦，嘴里越是甜的发腻，心就越是苦的酸涩。
　　安诚看着自己面前这个一直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哥级人物，现在在自己面前委屈得跟要哭出来一样，既觉得奇幻，又觉得可惜——难道强势的人就不配拥有温柔的爱情么——算了算了，我还小，这不关我的事。
　　“恒哥，要我说，跟别人说再多也没有用，你得跟洛洛哥说啊。”
　　去问清楚，哪怕，你想的是真的，听他亲口说出来，也比你一个人在这胡思乱想要好受得多
　　程晗的话伴着小安的话一起回荡在许一恒耳边。他坐到河边的长椅上，舌头反复搅着嘴里的糖，好像陷入了沉思。
　　安诚觉得是自己的话起了效果，“那什么，我糖吃完了，我去买几根。”

　　安诚穿过那一小片树林，脚步刚落上学校的路，就碰见了往这边走来的洛明。
　　“哎，洛...”
　　洛明的一根食指贴上自己的唇，示意他别喊。“阿恒在那边么？”
　　安诚明白他是来找许一恒的，心里默默舒了一口气，“对，就在里面长椅上坐着。”
　　“好，我去找他，”洛明走到安诚身边，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回去吧，林宇想你了。”然后径直走进了小树林，留下红了耳朵安诚一个人在路边凌乱。
　　洛明看见了垂头丧气坐在长椅上的许一恒，悄悄走过去，从他身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安别闹。”许一恒抬手要推开。
　　“阿恒。”
　　“洛洛？”许一恒惊诧地回头，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是感激小安和庆幸他嘴里叼着的是糖而不是烟，“你怎么...”
　　“怎么不回教室？”洛明顺势走到他边上坐下，“是不是有事想问我？”
　　“没有，我只是...”
　　“照片的事吗？”
　　许一恒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洛明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坚定果断地说话了。他知道，洛明是一定要把话同他说清楚了，那他，更没有理由扭扭捏捏避而不谈了，“是。”
　　许一恒抱着孤注一掷的希望，给了肯定的回答。
　　“想问什么？”
　　“她，是普通朋友吗？”
　　“她不是普通朋友。”
　　洛明的回答是意料之中却又是希冀之外的坚定。
　　许一恒刚有了点精神的眼神又暗淡了下去，刚要把头重新低下，面前的人继续说道。
　　“阿恒，”
　　洛明的眼里闪过一丝许久没有看见的决绝，
　　“你不懂，她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