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明》张文亦

5、逃避

　　“照...照片？”心虚的人难免语塞，“照片我家有，我...我手机里也有，你要...”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眼前的人细腻轻柔的嗓音透着微弱的愠怒。
　　真是连生气都是温柔的人。
　　可此时的许一恒没有心思沦陷。
　　他只知道，洛明为了一张别人的照片，跟自己生气了。

　　没了脾气的人手伸进口袋掏出照片，乖乖地递回去，头微微低着，稍稍抬眼看洛明的表情——像个做错了事不敢多说一句话的孩子，若不是洛明没有抬头看他，一定就屈服在他那委屈的不行的眼神下了。
　　洛明颇有些生气地拿回照片，拎起书包抱到怀里就往外走。没有给许一恒一句话的间隙。
　　许一恒在原地怔了几秒，转身追了出去——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他明明很失落，明明有种站在无间深渊前的绝望和无助，他想把人死死地困在自己怀里，大声责问他为什么...可他做不到，他现在只有慌张，和为那一点微茫希望一意孤行的冲动。
　　他追到楼道，学生已经稀稀散散地走得差不多了，楼道里没有多余的人，他把已经走到楼梯口还没来及下楼的人轻轻圈在怀里，忽视掉怀里的人愣在原地的脚步。他低下头，额头轻轻靠在了洛明的肩上，微弱的声音夹杂着委屈的心绪。
　　“洛洛对不起，我不应该乱动你东西的。”
　　这不是他想说的。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他想听洛明亲口告诉他照片上的人是谁。可话到嘴边，先服软的还是自己。
　　十几年了，在那人面前主动低头，对于这个一向高傲的人来说，已经成了习惯。
　　轻浅的呼吸伴着风缓缓溜进洛明的领口，许一恒柔润的头发蹭在颈窝，洛明感受到自己的耳尖逐渐晕开一片温热的红，又漫延到脸颊，久久褪不下去。
　　“没，没事，以后不许了。”
　　“...洛洛，”许一恒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他微微抬起轻靠在洛明肩上的头，灼热的眼神看着身前背对着自己的人，“她是谁？”

　　一瞬间的沉默凝固了空气，两人轻微的呼吸被走廊里的寒风尽数吹散。
　　刹那间的回忆像开了闸门的水渠涌来，洛明皱紧了眉，眼里闪过一抹痛苦，微颤着双唇念出一句，“朋友。”
　　身后的人显然对这个回答有了满意的表示。许一恒把人从怀里释放，双手覆在洛明的肩上，眉眼间稍稍透出了些希望的意味，“是很重要的朋友吗？”
　　洛明紧了紧怀里的包，“是，很重要的朋友。”

　　许一恒没有再过分地追问，洛洛不想说，他就不会问。
　　至少，朋友，是个值得庆幸的答案。
　　许一恒顺势走到洛明左边，想像往常一样牵他的手一起回家，却没想到身旁的人条件反射一样缩了回去，双手躲在袖子里，抱紧了怀里的包，躲开了许一恒诧异又委屈的眼神。“回家。”洛明快步走在了许一恒前面，没再说话。
　　许一恒看着前面的人躲闪的背影，明明已经快要消失殆尽的绝望无助和紧张，一瞬间犹如雨后竹林的春笋破土而出，又迅速而繁密地占据了整片心田。
　　朋友...
　　他好像因为一个朋友，拒绝了自己。
　　朋友也分很多种的吧。点头之交的朋友？普普通通的朋友？兴趣相投的朋友？还是，互有情意的朋友。
　　许一恒无言地看着洛明慢慢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身影，他似乎从洛明一向轻缓的步伐里看到了沉重和压抑。
　　是因为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么，一个能左右洛明心情的人，一个能在洛明上课的时候占据他一部分心思的人，一个能让他狠下心拒绝自己的人，一个他许一恒永远都比不上的人。

　　之后的嫌隙和疏离变得自然而然，许一恒开始一步步有意无意地躲着洛明。
　　对于那个朋友的定义，他大概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因着那个答案，许一恒觉得心头一直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着，他企图去把它搬离，却只觉着越搬越沉，一点点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再去粘着洛明，他怕自己在洛明面前的一切亲密举动都会变成如他所想的，纠缠。
　　既然他心有所属，自己就应该学会退出。

　　可那答案终究不是出自洛明的口中，他不想否认自己内心残留的一丝侥幸和奢望的可能。
　　他渴望知道那个答案，同时畏惧着，他不敢问，不敢亲手把自己推下深不见底的高崖。
　　一点点远离和强迫自己放弃在意，大概是最好的选择。

　　“恒哥，今儿怎么一个人，洛明哥呢？”安诚刚吃过晚饭一回到教室就看见了这空前绝后的一幕——成天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俩人今天居然没待在一起。
　　“他，吃饭去了。”许一恒连头没抬，继续写着手里的题。
　　“哟，你在做题？！开天辟地头一遭啊。”安诚几乎是惊呼出来的。
　　许一恒继续做着题，一脸认真，甚至一反常态地没有怼回去，“一会儿溜，不先把晚自习的作业做了过意不去。”
　　“溜？你又要去哪，”安诚踢开自己的凳子顺势坐下，“洛明哥不得说你啊。”安诚的疑惑不是没有原因的——自从洛明来了之后，许一恒就再没逃过课，甚至一节自习课都没溜过。
　　许一恒终于有了反应，手里的笔顿了顿，目光从卷子上片刻地失焦，“他回来之前我就走，”眼神重新落回题目上，“反正今天星期五，晚自习老夏不会来，他要是问起来，就说老夏找我有事。”
　　只有对洛明需要解释，其他任课老师对他这种一到晚自习就消失的操作已经熟视无睹了。
　　教学楼跟主楼之间通着个露天的长廊，这个点儿，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要么在办公室，要么在教室自习。长廊上除了肆意妄为扯着栏杆的风，就只剩两只胳膊撑在栏杆上满脸心事的许一恒。
　　风吹斜了灯下的光，裹挟着微小的尘粒在光下闪转纷飞。树影婆娑中隐着些从教学楼规律透出的皎洁，稀稀松松的。
　　许一恒愣愣地低着头，眼神空空的看不到内心。
　　有人从后面给许一恒的后脑勺轻轻来了一下，“又不好好上自习，”顺势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姿势靠在栏杆上，“这次因为点什么？”声音里透着笑的意味，许一恒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
　　下意识地摸了下后脑勺，不好意思地朝边上的人笑笑。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