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明》张文亦

4、照片

　　一开始许一恒只当他是刚到一个新环境会因为性格的缘故不适应，所以内敛了很多，可渐渐的，他对自己的依赖性愈发的强，这让许一恒欣悦之余滋生了些担心的心绪。

　　只是极其平常的一天，两人吃过晚饭从食堂往教室走。

　　通常许一恒的手会伸进洛明宽松的袖口，两人在别人看不见的衣袖里隐晦地牵着彼此的手，像小时候一样不用担心外界的眼光——这个时候他会觉得，也许校服大一点确实不是什么坏事。
　　其实小学毕业之后，两个人就没再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牵着手走在一起。
　　许一恒也曾偷偷试探过，用小拇指悄悄勾起洛明的手，眼睛偷偷地瞥一眼洛明的反应。
　　那时候洛明会自然地把手缩回去，危言正色地对他说“你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丢了不成。”许一恒知道他那听起来戏谑的话是什么意思，也就没再有过更过分的举动，最多只是挽个胳膊搭个肩。
　　可洛明回来之后，许一恒借着太久没见的理由牵过他的手。也就是接机时那次自然而然的牵手，让许一恒不再局限于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次洛洛没有躲开，相反，他用细微可察的力度悄悄把许一恒的手攥的更紧。

　　学校西边的路靠着护城河，成了把学校和外界阻隔的天然屏障。走到河边要穿过一小片的树林，因为是要在校园里起绿化的作用，所以学校种的树大多是四季常青的。在这个季节算不上枝叶扶疏，但正午阳光好的时候，也是苍翠葱茏的一片绿。
　　如果像现在这样的黄昏，偶尔能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影影绰绰地望见几个不明晰的身影。
　　洛明朝树林那边看了几眼，像是想到了什么，“阿恒。”“嗯？”听到名字的人回应得迅速，“怎么了洛洛？”
　　“我们学校，会有打人的吗？”
　　“什么？”直白的表达让原本简单的问题变得费解，许一恒低头看着身边的人。
　　“就是，会有人欺负同学么？”疑问的眼神中带着认真。一时间摸不着头脑的许一恒似乎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了，“哈哈，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他把放在人家衣袖里的左手伸出来摸了摸洛明的头，轻轻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你放心吧洛洛，有我在呢，这儿没人敢欺负你。”
　　“他们很怕你吗？”“他们当然...”一向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眼神在低头的一瞬间和洛明纯洁灵动的目光交汇，瞬间熄了气焰，“当然不是怕我，只是...对好学生的敬重。”扯完了慌的许一恒同学还煞有其事地朝洛明点了点头。
　　“嘚瑟吧你。”洛明笑着摆摆手。
　　“好了洛洛，我向你保证，我们学校没有欺压同学的情况，至少我没遇到过。这回你信我了吧。”
　　这是实话，的确没遇到过敢欺压许一恒的人。
　　其实后来回想起洛明突然莫名其妙的话，许一恒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些问题——大概是在广滨的一年多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这应该也是洛明会回来的原因。
　　许一恒知道那不会是一段值得回忆的经历，他不会去问，他想用自己的行动让洛洛一点点好起来，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消融洛明心里结出的冰。

　　可时空凿出的裂痕就在那里，你可以无视，但不可否认它的存在。
　　有些事情，不是靠在对未来的想象中自我感动就能完满的。
　　像洛明刻意用手套用衣袖遮挡而不愿伸出的左手，像他愈发安静不愿多言的性格，像他夹在文具袋里那张一无所知的照片。

　　那是在后来，许一恒发现的一个奇怪的现象。
　　上课记笔记的时候，洛明会在从文具袋拿笔的间隙看着文具袋发愣，然后立马回过神认真听课——他之前上课从不走神的，至少之前在临阳上学的时候是这样。
　　两节晚自习的课间，洛明去了趟洗手间，许一恒特意编了个理由没有跟着——可以说是一反常态——毕竟以前，他哥走到哪他都跟着。
　　看着人从后门走出了教室，许一恒像做贼一样偷偷摸过来洛明的文具袋。
　　“恒哥，你什么时候有这种癖好了，”安诚嘴里叼了根棒棒糖，一脸的清纯无害，“居然为了跟人家拉近距离翻人家东西。”
　　“不想死就闭嘴。”许一恒皱了皱眉，冷哼了一句。
　　“嘁，”这种等级的警告能阻止我们小安继续伸张正义么，答案是能，“得，我闭嘴，一会儿洛明哥要是看见了，看看是你完还是我完...”
　　“你别告诉他。”许一恒看着手里从文具袋里翻出的照片，连语气都落寞了。
　　刚准备来凑热闹的林宇一转身就看到了那张照片——那是个女孩，跟他们差不多年纪，扎一个清纯的马尾，一袭乳白色碎花长裙，在一片向日葵地，迎风笑着，很漂亮，也很烂漫。
　　两人看着许一恒渐渐淡了颜色的眼眸和不自觉用力捏着照片的手指，大抵是知道了。
　　一时间，许一恒失了心神。
　　照片上的女孩他不认得，那就只可能是洛明在广滨认识的。
　　一年多的时间，果然可以发生很多。
　　足够让洛明逃离自己的牵绊，足够让他认识更多的朋友，足够让他遇到一个真正喜欢的女孩子。
　　许一恒心里泛出一抹苦涩，是啊，洛洛从没有说过会喜欢男生，更没有说过，喜欢自己。
　　一直以来的深情厚意和亲密无间不过是靠自己的一厢情愿和自带的眼镜虚构的假象。十多年了，如果没有自己的纠缠，或许洛明早就有了让他愿意为之奋不顾身的人。
　　那自己算什么。

　　“恒哥...快上课了...”小安小心翼翼地提醒着，拉回了许一恒的思绪。
　　眼看洛明就要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了，许一恒匆忙把文具袋放了回去，却忘了把照片重新塞回去，一时间鬼迷心窍一般地把照片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整整一节晚自习，许一恒都在心虚地偷瞄着坐在旁边认真做题的人，见他没有察觉，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下课铃按时响起，心里有鬼的人着急忙慌地收拾完东西就要从后门溜走。刚起身走到洛明书桌旁的走道，“许一恒。”
　　他被叫住了，那是好久都没有听洛明喊过的称呼，指名，道姓。
　　他怔住了，愣在原地，他感觉空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冷过——生理，心理，双重意义上的冷。
　　“照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