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明》张文亦

3、课堂

　　洛明上课的时候总是特别认真，这点许一恒是知道的。所以再忍不住，上课的时候他也绝不闹他。反正人已经在这儿了，来日方长，要是给人惹不高兴了，就是不用哄，他也舍不得。
　　整整一堂课，夏奕愣是看着许一恒的眼睛像是长在洛明身上一样，就差用手托腮，再配上一副痴汉表情了。可偏偏灼灼目光下的人像是习以为常一样浑然不觉，丝毫没有不自在。夏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两个极端中和出的一个不错的结果。
　　许一恒欣然地把身旁的人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遍又一遍，心甘情愿，自得其乐。
　　游离漫步的目光最后还是不自觉地落到洛明的手上——校服应该是夏奕给他找的，大概是没有多余合身的——在许一恒眼里，就是个娇小的身板松垮垮地套了件不知大了多少的外套，袖口非常自然地遮掩住整只小手，配上和小猫一样娇小玲珑的侧脸，整个人显得既幼态又带着些稚气——比一年前还稚嫩。
　　没有人捣乱的课堂进行得异常顺利，致使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夏奕都没了平时那种想要逃回办公室的急切感。
　　这边班主任前脚走出教室，那边的安诚立马转过身，十分友好地伸出手，换上标准的友善式笑脸，“你好呀，我叫安诚。”还没得到回应，停在空中彰显着礼貌的手被一个毫不留情的巴掌猛地拍回。“嘶，”安诚心疼地摸着自己的手，“至于的吗？”洛明礼貌地笑笑，“我叫洛明，”又转向身旁的人，假意嗔怪一句，“就是啊，至于的吗？”溢出眉眼的笑，许一恒看得见。
　　“说话就说话，上手干什么。”受了委屈的安诚又平白无故地挨了记白眼。
　　“啧啧啧...”一旁的林宇却是机灵，只要我看破不说破，尴尬就是你们的。
　　“滚！”不出所料，又是一记白眼。
　　两个识趣的人深谙其意，默默地转过身，把时间和空间留给后面的两人——毕竟从来没有人，能让许一恒有这样强的占有欲。
　　没有了外界打扰的许一恒随性地侧过身子，一只胳膊撑在桌子上支着头，直白的目光毫无掩饰地落在洛明身上，却不言语。洛明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刚才两人的玩笑，让他多多少少有点羞怯，“你盯着我干什么，”不自觉地缩了缩躲在袖子里的左手，“又不是没看过。”
　　“但是看不够啊。”许一恒其实很想把这一年来的思念倾数说给他听，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想让他知道他不在的这一年多他有多魂不守舍。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真情实意不是靠言语说说的。
　　“洛洛，你这衣服太大了，”他伸手轻轻扯了扯洛明宽大的衣袖，“要不我让老夏给你调一件。”“不用，”洛明似乎很着急着拒绝，想了想又笑笑说，“这件挺好的，大一点暖和。”在许一恒看不到的衣袖里，轻轻攥紧了手。

　　之后的日子和一年前的相处模式如出一辙，两人成天待在一起，这让许一恒两个死党，安诚和林宇深深感受到这个货的重色轻友，不，是有了旧爱忘了新欢。两人上学的时候一起，吃饭的时候一起，回家的时候也是一起——但许一恒感觉的出来，是洛明比以前更依赖自己了——他偷偷把欢喜憋在心里，一面笑着，一面自觉地迎合。
　　以前两人只是一个学校，现在同在一班，可以黏得更名正言顺。在其他同学眼里，只觉得这个平日里放纵骄横目中无人的校霸级人物，一下子从冷傲的雪狼，堕落成了温顺乖巧的金毛。
　　而金毛本人，却乐在其中。
　　从两人很小的时候开始两家就是邻居，两个孩子一起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洛明比许一恒年长了两岁，只是从小身体就不好，四年级的时候休学了一整年在家调理，许一恒又天生聪敏，比一般的孩子提前了一年上学，结果阴差阳错，最后两人变成了同年级，倒也方便了不少。
　　洛明性格一直内向，再加上身体的原因，性子一直很软，话也不多，文文静静的。许一恒却跟他截然相反，成天活蹦乱跳跟同学追逐打闹，但跟洛明在一起的时候，就会乖乖收起调皮的本性，软软地贴着洛明，陪他说话，逗他开心。
　　洛明休学在家的一年，许一恒只能自己一个人，每天放学回家之后，他总会跑去洛明家，“哥哥病好了吗？”小小的团子白嫩嫩的一只，眨着亮亮的眼睛，用最稚嫩的语气说着关切的话。洛明的妈妈总会温柔地摸着这孩子的头，“阿恒听话，等洛洛哥哥病好了就能陪你一起玩了。”“那等哥哥病好了，我照顾哥哥，哥哥就不会再生病了。”
　　天真烂漫的孩子在最懵懂的年纪许下最单纯最认真的诺。
　　突如其来的分离是在初三的暑假，洛明因为父母工作的缘故转学去了广滨，两个孩子一时间从昔日的如影随形被生硬地拉开，只能遥遥相望，却又无能为力。
　　洛明离开的这一年多，许一恒开始厌恶学校的枯燥死板，开始抗拒学校老师繁琐的桎梏和束缚，开始肆无忌惮，随心所欲，渐渐成了不少老师头疼的源头。但因为成绩却是一如既往的优秀，老师也总拿他没办法，通常采取的办法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新的班级遇到夏奕，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做班主任，总是能跟学生们打成一片的。尤其是许一恒，格外享受这种和老师平起平坐称兄道弟的感觉。

　　许一恒没有想过洛明会再回来，他本以为自己的高中时代也就这样了——定格在一个目无师长桀骜不驯的叛逆少年形象，再随便考一个说得过去的大学——至于以后是否会有重逢的际遇，是刻意还是随缘，那都是后话了。
　　然而现在，他回来了，自己悄悄放在心上十几年的人，在一番辗转之后，又回到了自己身边。他从没有去问原因，也不打算去问，他在，就足够了。
　　但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他只觉得，洛明比以前更安静了，话比以前更少了，人，也更脆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