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明》张文亦

20、好看

　　雨停了，拥罩着整片城的天空被洗得澄澈，一副晴朗明媚的模样。树梢的叶笑着甩了甩发上停留的雨水，迎面享受着清爽的阳光。
　　焕然一新的城全然看不出昨日的沉闷哑然，看不出昨夜的风雨大作，一切都很和谐。人的心情也总是会受天气影响的，就好像今天，路上所有的行人似乎脸上都挂着笑。
　　双休日的大人们不用工作，能抽时间陪陪孩子们。
　　洛明家住得临海，附近有一片海滩。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能望见一片漫无涯际的蔚蓝向远方铺延开，紧紧贴在远天，只留一条不明晰的痕。洛明在广滨读书的时候，爸爸常会带他去浅海区游泳——他身子弱，健身房的运动对他来说大都太强烈了，但是游泳洛明却很喜欢，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去。后来如愿回到临阳后，觉得要说在广滨有什么舍不得的，除了父母，估计就只有这片海滩了。
　　昨天从墓园回来之后，洛明又沉默清冷了很久，看上去不怎么开心。
　　可今天的天气正好，所有的不开心都能被一夜的雨冲掉，洛明终于能抛开一切随心所欲地玩个痛快了。
　　许一恒水性比不过洛明，而且有叔叔陪着，他也用不着担心什么。索性慵懒地躺在海滩的遮阳伞下，远远地望着水里那个玩欢了的小人儿，傻傻地笑着。
　　“一恒啊。”
　　“哎，阿，阿姨…”许一恒立马绷紧了神经乖乖起身坐好，“您，您坐啊。”
　　又结巴了。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藏不住心事，“怎么不跟洛洛一块去玩啊？”许一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游泳还不如洛洛呢，要是到水里，他还得慢下来照顾我，就玩不尽兴了”。
　　洛洛妈妈微笑着向远处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开口，“还是你知道怎么让他开心。谢谢你啊一恒。”
　　许一恒心下一颤，“阿姨？”
　　“洛洛随我，性子软，胆子小，容易怕。是我和他爸爸做得不好，是我们的疏忽，就只顾着自己的工作，从来没考虑过他会不会不适应新环境的学习和生活，从来没留心过他在学校的一切，更没想过他会经历那些。那个孩子给他的打击太大了，”许一恒几乎能听出洛洛妈妈语气的哽咽，“阿姨当时真的很害怕…”
　　许一恒明白为什么洛明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才提出去墓园了。他不想父母再担心了。
　　所有的心事，释怀也罢，积郁也罢，他都选择自己面对。
　　本应该放下一切的许一恒听到这些顿时心又拧在了一起，却不知该说点什么，“阿姨…”
　　“但是临阳不一样，”洛洛妈妈收回散远的目光，“一恒，因为临阳有你。”

　　“哎，好像有人溺水了。”“过去看看。”
　　片刻前还和谐活泼的海滩不知在谁的一声叫喊中瞬间喧闹起来，稀稀散散的人成片往一个方向涌去。
　　正沉浸在刚刚那番话里的许一恒兀的回过神，看了眼他们拢靠过去的方向，全身的细胞在瞬间警觉，刹那的惊慌失措被本能的反应迅速吞噬。“洛洛！”他记得自己像发了疯一样冲撞进人群，直直闯进了海里。
　　也许他看见了人在哪，也许没有看见。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没了力气跌落在水里，逐渐模糊的视野在渐渐没了意识的脑海中变得虚无，好像除了混浊的透明，什么也没有。
　　“洛洛！”从梦里惊醒的人嗓子听起来疼得厉害。洛明见他醒了急忙坐到床边，“阿恒你醒了。怎么样好点了没？”
　　许一恒不说话，就是看着他。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刚才发生的都不是梦。
　　洛明看着他额头渗出的汗珠有些心疼，拿着手巾细细擦着，“你刚刚啊，吓我一……”话没说完，洛明就被蛮横地拉进一个怀抱，不容分说的气力让人的大脑在瞬间当机。许一恒把人死死地困在怀里，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才好。“咳，咳，阿恒听话，先放开...”洛明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只能一下一下抚拍着许一恒的后背示意他放松。
　　“洛洛我害怕……”好像听到了哭腔，洛明又感觉到了久违的心慌惊悸。他好像从来没见许一恒哭过。
　　“我以为…我以为我见不到你了……”“说什么傻话。”洛明任他把自己揉在怀里，尽量给他真实的安心让他能平复下来，“你没事，我也没事，我们不都好好的么？听话，先，先把我松开。”
　　颠簸的心渐渐缓和了节律，许一恒才意识到自己使大了劲。把人松开后洛明瞧见了他眼角的水光，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也是够傻。”洛明把手伸到许一恒眉眼处想替他擦掉残留的眼泪，结果手伸到一半被床上的人一把抓住。
　　洛明心下惊了一刹又即刻反应过来——不怪许一恒激动，瞧他手上戴着什么？
　　“洛洛，手链？”
　　“是啊，手链。没想到还挺好看的。”许一恒没缓过神，怔愣的目光对上洛明摆出些傲娇的眼神，有些难以置信。
　　许一恒断定自己没有自作多情，也断定洛明没有在开玩笑。但他仍然努力消化着这句他也曾说过与之类似表达的话。
　　在他把手链送给洛明的时候，他自以为清楚明确的表达，在此刻变得隐晦又含糊。许一恒有一种给自己挖了个坑的感觉。
　　直到洛明继续说，“我爸妈也觉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