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明》张文亦

21、考验（完结）

　　一直很擅长游泳的洛明自己也没有料到会在自己熟悉的浅海区发生意外。
　　小腿抽筋的那一刻他是惶恐的，这里不是游泳池，他再努力也蹬不到水底。很快，脱力的恐惧和惊慌沿着小腿绷拧的神经上溯，漫延至全身。他想开口，想呼救，只是话没喊出口就被翻滚的海水冲散。水里看不见其他身影，一个浪打来，无情地将他向海水深处推搡着。汹涌而来的窒息感牵制着他的心脏抑制它的跳动，翻涌不止的海水将他的视野冲刷得模糊，渐渐看不真切。当心智开始涣散，意识开始被迫清数岁月的痕迹，开始草率地翻阅大脑尚且残存的记忆，眼前的一切也开始褪了颜色。
　　洛明承受着意识被抽离的麻木感，承受着被迫撇下一切的痛苦。
　　原来死亡的绝望，是这样的。
　　爸，妈，还有阿恒……
　　我不想死，我有爱的人，我有不想死的理由。
　　眼前的黑暗被一道光线猛然破开，洛明强迫自己奋力睁开了眼，他竭尽全力地向冲进来的身影伸出手，他没有理由地相信那是他的救命稻草，没有理由地觉得，那会是许一恒。
　　“咳，咳……”呛了几口海水，意识逐渐清醒——也可能从一开始洛明就没有打算放弃。平复过来的洛明这才注意到，被一群人关切地围在中间的不止自己，还有和自己一起被救上来的许一恒。

　　对于活着的人而言，只有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才真正见过死亡的模样。他们奋力过，斗争过，坚持过。有时候，生死，也可以是人自己的选择。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看安安的时候，她的碑前什么也没有。”
　　黄昏的沙滩人群渐散，远天的暖黄色晕出层层霞光，散在海里成了一幅描摹落日的抽象画。海水的臂膀挥舞不到的沙子，被一天的阳光晒得细软暖和，赤脚走在上面偶尔会被躲藏在细沙下的贝壳硌到。
　　洛明顺手捡起脚边的小贝壳，乳白色的条纹简约质朴，像远天幕布下横躺在海面上的几艘渔船一样。
　　“记得。”许一恒如实应着他的话。
　　洛明抬手将小贝壳丢向海里，结果差了一点，连海水欠欠儿的忽近忽远的边沿都没沾到。
　　“她是我在广滨唯一的朋友。只是现在我才知道，我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
　　许一恒看着身边一脸严肃的洛明，竟觉得他这模样让人宝贝得紧。
　　“你说她都放下了，我还有什么理由放不下的。她现在应该，是开心的吧。”洛明突然抬头看向他，“阿恒，其实死也没那么可怕对不对？”
　　“对。”许一恒极速运转的大脑快速翻译着这句话，如果大脑真的有系统存在的话大概会提醒他——这句话，是最后的关键，是洛洛彻底放下的关键。他牵着洛明戴着手链的小手，坐到沙滩的一处礁石上，“所以我们要活着，好好活着，快快乐乐地活着。”
　　只有好好活着，才不会有遗憾。只有没有遗憾，才不会畏惧失去。
　　洛明看着远天落了一半的太阳，会心地笑着。许一恒学他的模样也远远地眺望着海的尽头，脸上的笑却被一个突然的温热和一声清澈的响惊住了。
　　洛明亲了他——不是试探，也不是玩笑，是真真实实亲了自己一下。
　　许一恒木讷地转过脸，看见小朋友像使坏成功了一样笑着，有些不知所措。“洛洛…”“阿恒，我也喜欢你。”
　　没有人在意哪里来的也，因为偌大的海滩，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许一恒不再说什么，一言不发地看着洛明，眼睛里的柔情和欣喜怕是要溢出来了。
　　洛明看得懂好坏，也分得清是非。这一次，他依旧相信自己。
　　仰首贴上许一恒的唇，剩下的，他知道不用主动。
　　许一恒瞪大的眼睛被上眼帘慢慢遮挡，他一只手轻轻扣着洛明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将人罩在怀里，主动含住那两瓣他心心念念了多年的唇——大概比想象中还要温软，比想象中还要晶亮香甜。
　　许一恒不敢也不打算再去深入——人已经是他的了，一切都不再是问题，连时间都奈何不了他们，他还用担心什么吗。
　　只是他有些贪恋，还有些不知足。他轻轻伸出舌尖温柔地描摹洛明的唇，想在绮怀了多年的风月胜地作短暂的停留就好。怀里的人不知是把他的放肆当作试探，还是对他的克制有所不忍，主动张开阖起的唇，打开牙关，将自己的舌尖送出。
　　唇舌的触碰激起的酥麻感似乎顺着神经流到心窝，惊起一圈圈的涟漪。许一恒被怀里小家伙的主动撩得动了情，像是得了默然的许可，他放肆地闯进口腔，掠夺它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
　　克制的人一旦得了答允，就会肆无忌惮地放任自己。许一恒逐渐松开洛明的唇，却没有放过怀里的人，反而把人搂得更紧。他顺着洛明的脸颊一路吻至颈间，却只是短暂的停留，不敢加深一点吮吸的力度。
　　洛明感觉到神经在喉结被含住的一刻被迫地绷紧，像是有弱电流顺着血管直击自己的大脑，强迫好不容易被他说服了去休眠的理智继续工作。
　　他抬手轻轻推了推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的许一恒，“阿恒……”
　　同样失了理智的许一恒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立刻把人从怀里释放，躁红的脸想藏进双臂，又觉得那样好像搞得自己才是被侵犯的一个。
　　洛明没有像许一恒想得那样排斥或是愠怒，而是主动抱着他的胳膊，轻轻靠在他的肩膀——像多年前一样，“不急阿恒，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一点点月色杂糅着稀稀落落的星光，悄悄渗进晚阳晕染的天空，模糊了海天的边界线。昏暗光线下的沙滩边沿松散，轮廓隐约。酒店的客人如果选择在这个时候看海景，大概还会看到沙滩上一处圆滑的礁石上，有两个倾靠着的身影，在说些只有他们听得见的话。
　　“洛洛，我……还有个问题。”
　　“嗯？”
　　“叔叔阿姨，真的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你以为一开始，我爸妈为什么同意我回临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