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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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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临阳到广滨大概三个小时机程。洛明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目光落在机窗外,堆叠的云层和远天自然地缝接在一起,看不出交接的边沿,望不到涯际。厚重而洁白的云幕像覆雪的高原,连绵起伏,让人的心绪不自觉地被抛出窗外恣意驰骋,随性忘情。
出了神的洛明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错觉——两年前自己还坐在相反方向的飞机上,在胡思乱想,在心忧害怕,在没有人看到的夜里恳求遗忘。
一个人躲在自己的角落,懦弱着,落寞着,忧惧着,什么都是一个人。
而现在,他只需要转过目光就能看见那个永远都能及时出现在他的世界给他勇气和安慰的人。
许一恒牵着洛明的手,更确切的说是洛明拉着许一恒的手。任谁见了都像是哥哥带着弟弟出门玩,而害怕走丢的弟弟紧紧牵着哥哥的手。
其实洛明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贪恋许一恒手心的温度,贪恋那种实实在在的只给他一个人的安全感。
飞机上空调的温度有些低。许一恒似乎感觉到了洛明的目光,“冷么?”他轻声询问。洛明微微笑着,摇摇头,“睡一会儿吧,你今天起得太早了。”许一恒其实没打算订这么早的机票,只是算着时间,方便来接机的叔叔阿姨的安排。他给洛明的座椅调了个舒服点的角度,让他可以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起来不会那么难受。许一恒帮他把眼罩戴好,“等快到了我提前喊你。”
“好。”
许一恒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家伙,暖和的掌心紧紧攥着他的手,生怕会丢了一样。他看见洛明手面上渐渐淡了的疤痕,想起那天洛明的话,不自觉地紧了紧牵他的手心,嘴角不用再隐藏的笑意彰显着他对那样一天的期待。
“妈。”下了飞机的洛明就像个小孩子扑进妈妈怀里撒着娇。许一恒拎着行李箱在远处看着,笑意更深——我有幸见过你内敛沉稳的样子,见过你脆弱无助的样子,见过你孩子心性的样子,你所有在外人面前敛藏起来的真实,从不会在我面前隐瞒。
谢谢你对我毫无保留的坦诚。
“一恒行李箱给我吧,路上累坏了吧。”许一恒的心思被热情的招呼拉回,“不不用了叔叔,我自己来。”
“一恒呐,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洛洛没给你添乱吧。”
“没有没有,洛洛很乖的…”
跟洛明一起坐在后座的许一恒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叔叔阿姨的话,一直无处安放的手不安分地蹭着鼻尖,眼神也总是不自觉地躲着叔叔从后视镜递送过来的目光。
说白了,是有点慌。
一旁的洛明看着他一反常态扭扭捏捏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悄悄靠过去,学他之前的语气问他,“你怎么啦?”“啊…没,没怎么啊。”
其实许一恒倒觉得他洛洛是打趣儿似的学他之前的明知故问——他们是打小一起长起来的,对叔叔阿姨压根儿也不陌生,所以怕生的理由根本就不成立,也不符合他这大大咧咧自来熟的性子。他总不能说自己有种见家长的局促吧。
虽说高考结束那天,洛明的话让许一恒踏实住了心,也肯定了洛明对自己的接受。可毕竟洛明是叔叔阿姨的孩子,自己又是叔叔阿姨看着长大的,他没法保证叔叔阿姨一定能认可他接受他,确切来说是认可他一直在争取的一个可能的新身份。
不过到底是认识了十多年的,洛明家的种种对许一恒而言都不陌生,即使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也是如旧的生活习惯,如旧的相处模式。不到一个上午的功夫,许一恒就仿佛回到了和小时候一样,早上的不安和拘束渐渐消退了不少。
尤其当洛明贴在自己耳边,学他的认真,字字真切地说,“别怕。”
那是他尚且没见过的坚定模样,是来自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的小朋友的勇气。许一恒偷偷握紧了小朋友的手,笑着回他,“我不怕。”
广滨的夏天实在有些缺乏人道主义精神。洛明拉着许一恒在清凉的商场逛了一个下午,为的不仅是玩乐,更是躲外面灼人的骄阳。这个下午洛明的爸妈和往常一样工作,许一恒也就作为客人理所当然的由洛明陪着。当然也就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洛明才会提出,去看看安安。
广滨的夏天将阴晴不定演绎得淋漓尽致,正午的烈阳不知不觉间被海风吹来的乌云掩熄了几分。昏黑的云拥挤在一方天空,密不透风,好像在酝酿一场席卷天地的大雨,整个城的温度低了些却燥热了不少。人和路边打着卷的树叶一样蔫得没有精神,燥出的汗渍涔涔地流着浸湿了衬衫和额头的碎发。
天气似乎是为了迎合人的心情刻意营造了一场极致的压抑和沉闷。
墓园青葱的植被被覆上暗黄的色调,闷热的空气逼退了企图借风而起的尘土,理净了园中来往的路。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平坦,沉郁的寂寥。聒噪的蝉鸣在没有灵魂的叫嚣中屈服,反而给原本的肃穆冷清添了些暖调的色彩。
许一恒陪着洛明走到一处碑前——那里空空如也,与其他碑前成堆的花簇和祭礼形成鲜明的对比。在许一恒惋惜又颇为不解的眼神中,洛明默默把一捧白菊倾靠在碑前,纤纤缕缕的菊瓣轻轻扫过碑上的字。
“对不起,一直没来看你。”洛明低声的话从如筛网般的寂静中漏下,掉到地上,没有人接。
许一恒没有说话,他想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洛明自己。他愿意说点什么就说点什么,愿意想些什么就想些什么。
许一恒只能秉着相信,相信洛明有能力处理自己的心绪,相信再糟再乱的过去也终会彻底覆灭。他抬头看了看又阴沉了几分的天,偶尔还有几声闷闷的雷在看不见的云上轰响。
许一恒相信,没有什么,是一场雨冲刷涤洗不净的。
从墓园出来的小哥俩没有多做停留——天色越来越暗,怕是真的要下雨。和他们一样没有带伞的行人只能加快脚步往家赶。
许一恒拉着洛明急匆匆地回家,待脚步踏上门檐下石阶的一刹,天空响起轰震的一声雷,倾盆的大雨瓢泼而至。
许一恒看着倾泻而下的水流,不免心生感叹——临阳可没下过这么大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