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明》张文亦

17、告白

　　其实自打回到临阳，洛明就没有再梦到过那令人惊悸的场景。压抑的回忆总会因为心下的踏实和安然而无声地沉寂在某个角落，被人遗忘，等它渐渐落了灰，失了色，也许人也就如初了。
　　洛明承认，这确实也是他执意着回来的一点私心。他依赖许一恒，贪图他身边的温暖和踏实，贪图他带给自己的没有缘由的安心，他存着一点自私的希冀，他以为时间和许一恒可以让他忘记一切，而忘记可以意味着了结。
　　于是他为了忘记而忘记，为了无意而刻意。
　　直到这一夜，他又遇到了那个梦。直到他在一如既往的梦里，遇到了一个不曾见过的人。
　　洛明看见堆叠着乌云的天冷酷地压制着阴冷的城市，看见可怜的少女如枯木般绝望地踉跄在对面的楼顶，看见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咿呀乱啼的麻雀交头接耳。
　　而一切声动在瞬间止息，从楼顶纵跃而下的身影是刺穿了风的利刃，是定格了时间的暂停键。
　　他看不见戏剧高潮时的舞台是如何狂欢或是荒唐，看不见席间的一众观看者是如何唏嘘或是叫好。
　　那一刻他只看见一只宽大的手掌温暖而严实地挡在自己眼前。而自己身后，是一个真实可触的温热的胸膛。
　　风停了，声止了，人静了。
　　耳边只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安抚下他混乱的心跳和呼吸。“别看。别怕。我在。”
　　眼前的手掌渐渐张开，顺着指缝渗进的阳光沿着掌心铺延开的纹路流进眸中。天晴了。
　　他好像第一次从那个彷徨的梦中，安稳地醒来。
　　最美妙的事情莫过于，一觉醒来，梦里的阳光就在窗外，梦里的人就在身边。
　　洛明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了却这些。
　　此时此刻许一恒的怀抱真的好舒心，洛明有些贪恋，有恃无恐地贪恋。他随心所欲地靠着许一恒宽敞的胸膛，借着小臂还带着伤的理由，自然而然地躺在了这个暖和的怀抱，又向许一恒怀里挪了挪，还有点羞怯地把笑藏进那人的心口。许一恒看着怀里不安分的洛明，只当他是没睡醒贪着床，虽说自己不自觉挂起的笑都甜到了心里，但还是轻声唤着怀里的小家伙，“洛洛，不早了该起床了，听话啊。”
　　怀里的人没有睡。洛明发出的声儿闷闷地应着好，乖乖把埋得深深的小脑袋探出来，“阿恒。”“嗯？”“等我们毕业了，我想回广滨一趟。”
　　许一恒不惊讶他的话，毕竟洛明的爸妈还在广滨，回去是一定会回去的。只是许一恒知道，他这个时候提，一定不是因为父母。许一恒还没有问出口，怀里的人就先给了答案，也可能不是答案，只是想好了本就该说的话，“去看我爸妈，还有安安。好不好？”
　　其实哪怕没有那一句不放心的询问，许一恒也会义无反顾地回答他。“好，我陪你回去。”

　　不仅洛明有了了却一切的打算，许一恒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有一件早就该做的事已经拖了好久。
　　临阳的秋才真正有秋的韵味。叶在该落的时候就该有点迟暮的落寞，风在该凉的时候就要有点暮秋的悲伤。
　　初秋的微凉送走了最后的余闲，高二的暑假要比之前短的多。下一届的废寝忘食紧接着替换了高三毕业生的彻夜狂欢。上个厕所的功夫就能在桌上摞个好几层的试卷，争分夺秒费劲心思偷时间也睡不够的觉，还有一改往日的亲和变得格外严厉的班主任老师，一切都变得繁忙，让本就紧张的氛围根本放松不下。
　　更有说服力的标志应该是整日安安分分坐在教室认真复习的许一恒。没有人能想到那个成天无所事事混天度日不合群的“光鲜”形象会和他们一样垮在高考的重压下。不过许一恒自己清楚，虽说凭他现在的水平已经强过了大部分人，但要和洛明上同一所大学的话，继续无动于衷混日子是不可能的。
　　时间在走，人也在走。只是时间在随意地漫步，而人在忙碌地追赶。
　　每一个刹那都被时间赋予强大的爆破力，它们在人所捕捉不了的瞬间会冒什么芽，开什么花，没有人会知道。因为人根本连什么时候播下的种都不曾发现。
　　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午，高三的紧迫让所有老师都不敢懈怠，于是午自习也安排了老师看班。
　　看起来再风平浪静的空间也会有不和谐的因素，只是影响范围的大小不同而已，当它不波及别人的领域时就不会被注意到。就像看似天高皇帝远的最后一排，平静的表面下有人心里还不知正泛着怎么荡漾的涟漪。只是连许一恒都安分老实的表象骗过了老师也骗过了其他人罢了。
　　况且那个心里静不下来的人是洛明。
　　原因是不久前的生日。那是洛明19年来过得最明明白白也最稀里糊涂的生日。
　　其实热闹喧哗的时候还好，只是空气一旦安静下来，洛明的记忆就会不自觉地被心牵引着往那天看。
　　他右手拿着笔，只是本能的理智驱使着他没有一个字敢落在试题上。草稿纸上凌乱着的横七竖八的墨线追随着漫无目的神游的笔尖，颠倒潦草的字迹让人琢磨不清写字的人在想什么，只能看出一纸的错乱。左手却不安分地摩挲着颈间新添的玉坠子。
　　就坐在边上的许一恒当然注意到了洛明的心乱，却只是头都没转地悄悄瞥过一眼，看他有些无措的心神，嘴角勾起浅浅的笑，却不言语。
　　坠子是生日的时候许一恒送的平安扣。剔透玲珑的水白玉环嵌着金铸的小福袋。
　　晶莹冰凉的玉贴上肌肤的触感清晰得仿佛就在此刻，替他系在颈间的人温热轻柔的吐息好像就在耳边。
　　“希望洛洛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希望洛洛每一年，每一天，都能很开心。”
　　“希望洛洛以后能永远这么陪着我。”
　　还有。
　　片刻的停顿让洛明感觉到自己早就铸建好的心理防线在瞬间塌陷，好像他一直以来都在期待又时刻畏惧着的事情正朝着不可控制的势态进行着。心跳得很快，急切的律动躁红了刻意冷静的脸颊，不安分的心又强迫着他抬头对上许一恒的眼神，柔情的水影和炽热的火苗竟然能和同如一地在那人眼中依偎。
　　洛明一时间看得出了神。
　　只记得最后模模糊糊的一句话将他瞬间拉回清醒。
　　“希望洛洛能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一点点。”